《杉禾相叙》叶雨清色

3、第3章 “这里比我

　　次日天刚蒙蒙亮，淡青色的天光漫过巷尾的屋檐，空气里还凝着夜露未散的微凉湿气。
　　俞砚杉醒得比往常早许多。
　　他站在镜前，指尖拂过一件浅杏色的针织衫，质地柔软，衬得他本就白皙的肤色愈显温润。
　　平日里他大多只穿素色棉麻，随意舒适即可，今日却难得认真挑选了一番，心底竟浮起一丝细微的紧张。
　　长这么大，他从未与旁人一同外出，更不用说是与一位Alpha。
　　换做以往，光是靠近信息素外放的Alpha，便足以让他头晕胸闷、反胃不适。
　　可一想到南叙禾身上那股清冽干净的静栎木香，俞砚杉紧绷的肩线便不自觉地松弛下来。
　　那人的气息，像是天生能安抚他所有戒备与不安。
　　简单收拾了一只随身布包，装了几张闻香纸与一支便携试香管，俞砚杉刚在门口的小凳上坐下，巷口便传来了节奏轻缓的脚步声。
　　抬眼望去，南叙禾已经立在晨光里。
　　他换下了研究所里严谨的衬衫长裤，改穿浅灰色休闲外套与深色长裤，少了几分科研人员的刻板，多了几分日常的温和。
　　晨光落在他肩头，连带着周身萦绕的静栎信息素，都显得柔和了几分。
　　见到已经等候在门口的俞砚杉，南叙禾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笑意，快步走上前：“俞先生，早。是不是我来得早了，打扰你休息？”
　　“没有，我也刚准备好。”俞砚杉站起身，微微仰头看向他，眉眼温顺柔和，“是我等了片刻。”
　　“我也是刚到。”南叙禾的目光轻轻扫过他，眼前的人一身浅淡装束，干净得像晨间沾在花瓣上的露珠，一眼望去便让人心里发软，“车子停在巷外，我们走吧。”
　　俞砚杉轻轻点头，跟在他身侧走出巷子。
　　两人并肩走在清晨的街道上，步伐都放得很轻，没有过多言语，却丝毫不显尴尬。
　　风掠过街角梧桐，卷来淡淡的草木气息，夹杂着南叙禾身上若有若无的栎木香，萦绕在俞砚杉鼻尖，安稳又舒服。
　　南叙禾刻意放慢脚步，与他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不疏离，也不至于太过靠近而显得冒犯。
　　余光瞥见身旁青年身形清瘦，安静平缓地走着，他心底不自觉地多了几分细致照料。
　　“香料园在城郊，车程大约半小时，不算远。”南叙禾轻声开口，打破安静，“里面种的大多是可入药、亦可入香的草木，很多是研究所合作培育的品种，市面上少见。”
　　“难怪南先生会推荐我去。”俞砚杉抬眸笑了笑，眼底带着真切期待，“我一直用处理好的干香料，很少有机会见到鲜活植株，这次正好可以多看看。”
　　对调香师而言，鲜活植物的香气更纯粹，更贴近本真，是难得的灵感来源。
　　更重要的是，同行的人是身边这一位。
　　念头一闪而过，俞砚杉耳尖微微发烫，连忙垂下眼，掩饰住心底那点莫名的悸动。
　　南叙禾并未察觉他细微的异样，只温和道：“你喜欢就好，园子很大，我们可以慢慢逛，看到感兴趣的，也可以摘一点小样回去研究。”
　　说话间，两人已走到车旁。南叙禾主动为他打开副驾车门，抬手习惯性地挡在车顶边缘，动作自然体贴：“小心碰头。”
　　俞砚杉一怔，轻声道谢，弯腰坐进车内。
　　车厢里干净整洁，没有多余装饰，也没有刺鼻香氛，只有淡淡的栎木香，与外界的气息一脉相承。
　　俞砚杉坐在座位上，浑身透着放松，没有半分以往身处密闭空间时的紧绷。
　　南叙禾上车后，调低了座椅靠背，打开轻柔的轻音乐，没有再多交谈，给足了彼此舒适的空间。
　　车子平稳驶离市区，朝着城郊而去。
　　窗外高楼渐渐被成片绿植取代，空气愈发清新，带着泥土与草木的湿润气息。
　　俞砚杉靠在窗边，看着飞速倒退的绿意，鼻尖萦绕着安心的木香，心底难得一片平静。
　　这么多年，他一直活在戒备与伪装里，像一只蜷缩在房中的小狗，用香料与冷淡筑起围墙。可在南叙禾身边，那层坚硬的围墙，正一点点松动。
　　半小时后，车子缓缓停在一片绿意盎然的园林前。
　　木质大门古朴雅致，门口挂着刻有“清和香园”的牌匾，推门而入，扑面而来的便是浓郁鲜活的植物香气。
　　迷迭香的清苦、薰衣草的柔和、薄荷的清凉、岩兰草的醇厚……
　　各色香气交织在一起，却丝毫不显杂乱，反而层次分明，清新怡人。
　　俞砚杉微微睁大眼，眼底掠过一丝惊艳。
　　他见过无数香料，却从未见过这般生机勃勃的景象。
　　成片香料植物错落生长，枝叶舒展，沾着晨露的湿润，风一吹，叶片轻晃，香气便顺着风势漫溢开来。
　　“这里比我想象中还要好。”俞砚杉忍不住轻声感叹，脚步不自觉朝前走去，俯身凑近一丛淡紫色薰衣草，鼻尖轻嗅，纯粹花香沁人心脾。
　　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洒下，落在他垂着的眉眼上，柔和得不像话。
　　南叙禾跟在他身后，没有上前打扰，只是安静看着他难得流露真切情绪的模样，嘴角不自觉扬起温和笑意。
　　他从未见过有人能与香气这般契合。
　　眼前的青年仿佛本就该生于草木之间，干净、温润，与满院清香融为一体，让人舍不得移开目光。
　　“这里的每一种植物，都有专人打理，不打农药，完全自然生长。”南叙禾缓步上前，轻声介绍，“研究所之所以与这里合作，也是因为这里的植物气息纯粹，用来提取信息素调和的样本最合适不过。”
　　俞砚杉直起身，拿起随身闻香纸，轻轻拂过薰衣草花瓣，将香气留存：“难怪气息这么干净，比市面上批量处理的香料要好上太多。”
　　他一边走，一边认真观察各色植物，偶尔停下脚步，轻触叶片，或是将香气记录在闻香纸上。
　　南叙禾始终陪在他身侧，耐心讲解每种植物的习性、花期，以及在香料与信息素调和中的作用。
　　他学识渊博，语气平缓温和，晦涩的知识从他口中说出，也变得通俗易懂。
　　俞砚杉听得认真，偶尔也会提出自己的见解，从调香角度分析不同香气的搭配可能。
　　两人一来一回，交谈甚欢。
　　走到一片栎树林旁时，俞砚杉脚步顿住。
　　成片栎树高大挺拔，枝叶繁茂，沉稳醇厚的木质香扑面而来，与南叙禾身上的信息素气息几乎一模一样，却更加鲜活浓郁。
　　风穿过林间，栎叶沙沙作响，香气裹挟着微风，轻轻裹住他。
　　俞砚杉鼻尖微动，心底泛起一丝隐秘的悸动。
　　南叙禾看着他站在栎树下，眉眼柔和，周身仿佛被一层淡淡光晕笼罩，心头莫名一跳。
　　清晨的阳光，满院的清香，还有眼前干净温顺的人，构成一幅太过美好的画面，让他一时间竟有些失神。
　　自从患上单向信息素屏蔽症，他只能感知到Enigma的信息素，对Alpha与Omega的气息都近乎麻木，这么多年，早已习惯了嗅觉上的孤寂。
　　可靠近俞砚杉后，他不仅能清晰感知到对方身上温润的香料气息，甚至连自己的信息素，都在不自觉变得温和，想要主动靠近对方。
　　这种微妙的感知变化，是从未有过的。
　　“这里的栎木香气，和你的信息素很像。”俞砚杉回头看向他，眼底带着浅浅笑意，轻声开口，“站在这里，就像被你身上的气息包裹着一样。”
　　话音落下，俞砚杉才意识到话语太过直白，耳尖瞬间泛红，连忙补充：“我是说，香气很相似，很安心。”
　　看着他难得慌乱的模样，南叙禾眼底笑意加深，没有戳破，只温和点头：“嗯，我第一次来这里时，也觉得很亲切。或许天生就与栎木气息相合。”
　　他顿了顿，目光认真看向俞砚杉，语气不自觉轻柔：“而且，只有在俞先生身边，或是在这片栎树林里，我才能感受到这般安稳的气息。”
　　俞砚杉心头一颤，抬眸撞进他温柔的眼眸里。
　　那双眼睛里盛满真诚，没有丝毫窥探与算计，只有纯粹的温和与在意。
　　他忽然明白，不只是自己贪恋着对方的气息，眼前这个人，似乎也在自己身上，寻得了难得的安稳。
　　信息素的契合，从来都不是单方面的吸引。
　　“我也是。”俞砚杉轻声开口，声音很轻，却格外真切，“只有在南先生身边，我才不会觉得不适，反而很安心。”
　　这是他第一次，在除了自己之外的人面前，展露一丝心底的真实感受。
　　南叙禾眸底微光闪烁，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被轻轻触动。
　　他看着眼前青年泛红的耳尖，温顺低垂的眉眼，想要伸手轻轻触碰，却又怕冒犯，最终只是克制地收回目光，轻声道：“那以后，我可以经常带你来这里。”
　　“好。”俞砚杉毫不犹豫点头，嘴角扬起柔和的笑意。
　　风再次穿过栎树林，带着醇厚的木香，与俞砚杉身上不经意间流露的、极淡的栖砂气息悄然缠绕。
　　两人继续在香园内漫步，走过成片薄荷田，看过枝繁叶茂的岩兰草，驻足在开满白色小花的茉莉丛旁。
　　俞砚杉收集了不少新鲜香料小样，小心翼翼放进随身布包里。
　　南叙禾则默默跟在他身旁，偶尔帮他摘下高处的枝叶，或是提醒他小心脚下石阶，细致又体贴。
　　不知不觉，日头渐渐升高，已经到了中午。
　　香园旁有一处简易休息区，南叙禾提前让人准备了简单午餐，都是清淡爽口的菜式，恰好符合俞砚杉的口味。
　　坐在树荫下，吹着微风，吃着清淡饭菜，身旁是温和的人，鼻尖是怡人的香气。
　　俞砚杉从未有过这般惬意安稳的时刻。
　　以往中午，他大多独自待在工作室里，要么调配香料，要么安静看书，三餐简单，日子孤寂。
　　可如今，身边有人相伴，连饭菜都似乎多了几分暖意。
　　“下午还要再逛一会儿吗？”南叙禾放下筷子，轻声问道，“香园后面还有一片药香园，气息更沉稳，或许你会感兴趣。”
　　俞砚杉点点头，刚想开口答应，鼻尖忽然微微一动。
　　一丝极其微弱、却格外暴戾的Alpha信息素，顺着风从香园深处飘来，带着侵略性的刺鼻气息，让他原本放松的身体瞬间紧绷，胃里隐隐泛起一丝不适。
　　他脸色微微发白，指尖不自觉攥紧了衣角。
　　察觉到他的异样，南叙禾立刻放下手中水杯，神色微紧：“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俞砚杉压下心底不适感，摇了摇头，勉强维持温顺模样：“没什么，可能是有点晒，稍微有点头晕。”
　　他不能说出实情。
　　不能让南叙禾知道，他对暴戾的Alpha信息素存在生理性排斥，更不能暴露自己Enigma的身份。
　　那是他藏了多年的秘密，是他赖以自保的伪装，他不敢赌，也不能赌。
　　南叙禾却没有轻易相信。
　　他清晰看到俞砚杉指尖的紧绷，以及眼底一闪而过的不适，那绝不是简单的头晕。
　　联想到俞砚杉素来安静疏离的性子，他心底隐隐有了猜测。
　　“是不是这里的香气太过杂乱，让你不舒服了？”南叙禾语气带着几分担忧，连忙起身，“那我们不逛了，我现在就送你回去休息。”
　　说着，他便想要上前扶他。
　　俞砚杉连忙摆手，强自稳住心神：“真的没事，可能只是有点累，休息一会儿就好。”
　　那股暴戾的信息素转瞬即逝，似乎只是有人路过，很快便消失不见。
　　身体的不适感渐渐褪去，只剩下一丝微弱的余悸。
　　南叙禾看着他脸色慢慢恢复红润，才稍稍放下心，却依旧不放心：“那我们就在这里休息，不往深处去了。午后阳光烈，别真的中暑了。”
　　“好。”俞砚杉轻声答应。
　　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平复心绪，心底却泛起一丝后怕。
　　差一点，差一点就要暴露。
　　他贪恋与南叙禾相处的安稳，却也清楚地知道，两人之间隔着无法言说的秘密。
　　一旦伪装破碎，这份难得的安稳，或许也会随之消失。
　　可越是靠近，越是依赖，他就越舍不得放手。
　　南叙禾坐在一旁，没有再说话，只是安静地陪着他，悄悄将自己的静栎信息素稍稍外放，轻柔地包裹住俞砚杉，帮他抚平心底的焦躁。
　　清冽的木香再次萦绕鼻尖，俞砚杉紧绷的身体彻底放松下来。
　　他缓缓睁开眼，看向身旁神色担忧的人，心底泛起复杂的情绪。
　　有依赖，有贪恋，也有一丝隐秘的不安。
　　俞砚杉知道，自己已经越来越无法满足于单纯的相伴。
　　而南叙禾也渐渐意识到，眼前这个看似温顺的Beta调香师，早已在不知不觉间，住进了他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只是有些秘密，依旧藏在深处，未曾显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