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杉禾相叙》叶雨清色

2、第2章 “原来比例

　　接连几日，秋阳都暖得恰到好处，不燥不烈，懒懒地铺在砚香工作室的青瓦上，把巷尾的空气都烘得带着几分干燥的草木香。
　　俞砚杉依旧守着他的一方小天地，每日称量香料、调试香基、记录香调笔记，日子过得慢而安稳。
　　只是与往日不同的是，他总会在工作间隙，下意识地朝门口望上一眼。
　　心底隐隐约约，藏着一点连自己都不愿轻易承认的期待。
　　自那日南叙禾来过之后，他鼻尖似乎总萦绕着一缕清浅沉静的栎木香。
　　不似其他Alpha那般具有侵略性，反倒像山间清晨的雾，轻柔地裹着他。
　　连带着对周遭信息素本能的戒备，都淡了许多。
　　身为Enigma，又身负信息素排斥综合症。
　　俞砚杉过往对所有Alpha信息素都生理性厌恶，轻则头晕胸闷，重则反胃作呕，以至于这么多年，他始终刻意避开人群，尤其避开信息素浓烈的Alpha扎堆的场合。
　　可南叙禾不一样。
　　静栎信息素清冽干净，沉稳温和，非但没有让他产生半分不适，反而能抚平他心底因过往阴影滋生的焦躁。
　　那种安心感，是满室香料都无法给予的，独特又致命。
　　他贪恋这份感觉，所以才任由Beta的伪装继续，小心翼翼地守着这份突如其来的契合，生怕一不小心，就打碎了这难得的平静。
　　指尖捏着闻香纸，蘸取一点新调配的香薰精油，鼻尖萦绕着岩兰草与白砂的气息，却莫名地，想再添入一丝类似栎木的沉稳香气。
　　俞砚杉微微一顿，随即自嘲般轻轻勾了勾唇角。
　　不过是见过一面的Alpha，竟让他这般念念不忘，实在不像平日冷静自持的自己。
　　正出神间，熟悉的、轻缓克制的敲门声再次响起，三声，节奏和上次一模一样。
　　俞砚杉眸底飞快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亮，面上依旧维持着温顺柔和的神情，声音轻软。
　　“请进。”
　　门被推开，秋风裹挟着一缕清冽的栎木香率先飘入室内。
　　南叙禾走了进来，依旧是浅色系的穿搭，只是今日换了一件米白色的衬衫，袖口整齐地挽到小臂，露出线条干净的手腕。
　　他手里没有了文件夹，反倒提着一个浅棕色的纸袋，眉眼间的疲惫比上次淡了许多，周身气质愈发温润通透。
　　“俞先生，上午好。”南叙禾进门后便轻轻颔首，笑意温和，“没有打扰到你工作吧？”
　　“没有，我正好在休息。”俞砚杉放下手中的闻香纸，起身示意他坐到一旁的小茶几旁，“南先生今天不用去研究所吗？”
　　“上午的实验告一段落，暂时没什么事，就想着过来坐坐。”南叙禾走到茶几旁坐下，将手中的纸袋轻轻放在桌上，推到俞砚杉面前，“路过街口的甜品店，看到他们新出的桂花糕，味道很清润，不是很甜，想着应该适合你，就顺手带了一份。”
　　纸袋散开淡淡的桂花香，与室内的香料气息相融，格外和谐。
　　俞砚杉微微一怔，眼底掠过一丝意外。
　　这么多年，除了必要的生意往来，极少有人会对他这般细心体贴。
　　大多人要么因他看似柔弱好拿捏而肆意打探，要么因他孤僻冷淡而敬而远之。
　　像南叙禾这样，只是萍水相逢，却记挂着他喜好的，前所未有。
　　他指尖微顿，随即轻声道谢，眉眼弯起一抹真切的柔和：“多谢南先生，费心了。”
　　“不过是顺手而已，谈不上费心。”南叙禾看着他温顺的模样，心底那点怜惜又悄悄冒了出来。
　　眼前的人太过干净，像一捧揉碎的月光，安静地待在这巷尾小屋，与世无争。
　　在这个信息素主导强弱的世界，Beta本就处于弱势，更何况是俞砚杉这般看起来连重一点的香料罐都搬不动的温顺Beta，难免让人下意识想要多照顾几分。
　　更何况，自从那日离开砚香工作室，他整个人的状态都好了许多。
　　研究所里依旧充斥着杂乱暴戾的信息素样本，可只要一想起这间满是馨香的小屋，想起俞砚杉温和的声音，心底的烦躁就会平复不少。
　　就连困扰他许久的单向信息素屏蔽症，都似乎有了一丝微妙的松动。
　　他竟能清晰地记住俞砚杉周身的气息，干净温润，像天然的香料，让人安心。
　　身为只能感知Enigma信息素的特殊Alpha，他从未对任何气息产生过这般强烈的依赖感，除了眼前这个人。
　　只是他依旧以为，那只是香料与俞砚杉自身气质相融的味道。
　　从未想过，那是属于Enigma独有的、被刻意收敛的栖砂信息素。
　　俞砚杉拿起一块桂花糕，轻轻咬了一口。
　　清润的甜味在舌尖化开，带着淡淡的桂花香，软糯不腻，确实合他的口味。
　　他抬眸看向南叙禾，轻声道：“很好吃，很符合我的喜好，南先生很会选。”
　　“合你口味就好。”南叙禾笑了笑，目光扫过工作台上摆放整齐的香料，自然而然地聊起正事，“上次你说的香调搭配，我回去之后和研究所的同事讨论过，大家都觉得思路很可行，只是在香料比例的把控上，还是有些拿不准。”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诚恳：“我对香料的配比远不如你专业，所以特意过来，想向你请教更细节的调配方法，不知道方不方便？”
　　“没什么不方便的。”俞砚杉放下手中的桂花糕，起身走到工作台旁，拿起纸笔，“信息素调和追求温和稳定，香料配比不能太过极端，木质香要作为主调，占六成比例，保证气息沉稳。矿物香占三成，中和厚重感。花香只需要一成，提香即可，多了就会显得甜腻，失去安抚效果。”
　　他一边说，一边在纸上写下详细的比例。
　　字迹清瘦挺拔，和他温顺的外表形成微妙的反差。
　　南叙禾跟在他身旁，微微俯身看着纸上的笔记，距离不自觉地拉近。
　　清冽的静栎信息素轻轻萦绕在俞砚杉周身，没有丝毫压迫感，反而让他浑身的神经都放松下来。
　　俞砚杉能清晰地感受到那缕气息，鼻尖微动，心底泛起一丝隐秘的贪恋。
　　这是第一个，能让他如此安心的Alpha。
　　“原来比例的把控这么讲究。”南叙禾轻声感叹，“我之前在实验室里调配，总是把控不好分量，要么木质香太浓显得沉闷，要么花香过重显得轻浮，始终达不到理想的效果。”
　　“气味本就是很细腻的东西，差之毫厘，谬以千里。”俞砚杉拿起一小瓶栎木精油，轻轻递到他面前，“你可以闻闻，纯栎木精油的气息很沉稳，若是比例多一分，就会压过其他香气，少一分，又撑不起基底。”
　　南叙禾低头轻嗅，鼻尖萦绕着醇厚的木质香，和他自身的信息素气息隐隐呼应，竟有种奇妙的契合感。
　　他微微挑眉，看向俞砚杉。
　　“这栎木香气，和我自身的信息素气息，似乎有几分相似。”
　　俞砚杉心头微顿，面上却不动声色，轻声笑道：“是吗？那倒是巧合，说明南先生的信息素本就沉稳温和，和天然香料的气息一样，让人舒服。”
　　他没有说出口，正是因为这份气息的契合，才让他对南叙禾没有半分排斥。
　　南叙禾也没多想，只当是天然的巧合，笑着点头。
　　“或许吧。研究所里很多同事都说我的信息素太过平淡，不像优质Alpha那般具有威慑力，反倒像个没脾气的普通人。”
　　话语间没有丝毫自卑，反倒带着几分坦然。
　　俞砚杉抬眸看他，认真地说：“威慑力从来都不是靠信息素的暴戾来体现的，像南先生这样温和通透的气息，反而更容易让人安心，比那些张扬刺鼻的信息素，要好太多。”
　　他说的是真心话。
　　见过太多带着浓烈暴戾信息素的Alpha，肆意散发着压迫感，以此彰显自己的强势，那样的气息只会让他生理性反胃。
　　而南叙禾的静栎，清而不冷，稳而不沉，恰好戳中了他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南叙禾没想到他会这般认真地夸赞自己，微微一怔，随即眼底漾开温和的笑意。
　　“多谢俞先生，能被你这样说，我很开心。”
　　阳光透过窗棂，落在两人之间，将空气中浮动的香尘照得清晰可见。
　　栖砂与静栎的气息，在无人察觉的角落悄然缠绕，契合得浑然天成，像是天生就该彼此依偎。
　　俞砚杉低下头，掩饰住眸底的情绪，指尖轻轻摩挲着玻璃瓶身，轻声转移话题。
　　“南先生平日里在研究所，除了处理信息素样本，还会做其他实验吗？”
　　“会的。”南叙禾靠在工作台旁，语气平缓地说着，“主要研究特殊体质的信息素适配，比如信息素排斥、信息素屏蔽这类病症，只是这类病症成因复杂，样本稀少，研究进展一直很慢。”
　　提到自己的研究领域，他的眼神多了几分专注，却也带着一丝无奈。
　　“就比如信息素排斥综合症，患者会排斥绝大多数信息素，很难找到适配的气息，大多只能常年活在疏离与不适中。”
　　俞砚杉的指尖微微收紧。
　　他没想到，南叙禾的研究恰好触及了自己的病症。
　　心底掠过一丝戒备，可看着眼前人温和通透的神情，没有丝毫窥探与算计，只有对研究的认真与对患者的体谅，那点戒备又悄然散去。
　　他轻声道：“这一类患者，一定很辛苦吧。”
　　“嗯，很辛苦。”南叙禾点头，语气带着几分惋惜，“无法与他人产生正常的信息素共鸣，就像被隔绝在自己的世界里，身边的一切气息都是冒犯，长久下来，难免会变得戒备、孤僻。”
　　俞砚杉垂眸，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的情绪。
　　他何尝不是如此。
　　多年来被排斥感裹挟，被旁人的觊觎与窥探逼迫，只能敛去Enigma的所有锋芒，伪装成柔弱的Beta，守着这间小屋度日。
　　满室香料是他的庇护所，却也让他活在无人理解的孤寂里。
　　直到遇见南叙禾。
　　直到遇见这缕清冽的静栎气息，才让他第一次感受到，原来信息素也可以是温暖的、安心的，不是只有冒犯与厌恶。
　　南叙禾看着他忽然沉默下来，眉眼低垂，显得有几分落寞，以为自己的话触动了他，毕竟Beta在信息素世界里本就处于弱势，难免会有共情。
　　他连忙轻声安抚：“不过现在研究一直在推进，或许不久的将来，就能找到缓解的方法。而且就算没有，也总会遇到能让自己安心的气息，不是吗？”
　　俞砚杉抬眸，撞进南叙禾温柔通透的眼眸里。
　　那双眼睛干净澄澈，像一汪清泉，盛满了真诚与暖意。
　　他忽然轻轻笑了，眉眼弯起，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
　　“嗯，会的。”
　　他已经遇到了。
　　就在他眼前。
　　南叙禾看着他舒展的眉眼，心底也跟着软了下来，忍不住轻声问：“俞先生一直一个人守着这间工作室，没有想过离开这里，去更繁华的地方发展吗？以你的调香技艺，完全可以在市中心开一家更大的香氛店。”
　　俞砚杉拿起桌上的闻香纸，轻轻转了转，语气平淡却带着坚定。
　　“不想。我这里很安静，没有纷扰，香料也不会骗人。繁华的地方人多，气息杂乱，我不喜欢。”
　　他没有说出口，那些繁华地带充斥着各色信息素，Alpha的暴戾、Omega的躁动，都会让他痛苦不堪。
　　这里的巷尾安静，人少气息淡，才能让他安稳度日。
　　南叙禾听懂了他话语里的疏离，也不再多问，只是温和道：“也好，这里确实很适合你，安静又温馨。若是日后觉得冷清，随时可以告诉我，我有空就过来陪你聊聊天，也好过你一个人闷着。”
　　俞砚杉的心轻轻一颤。
　　长久以来的孤寂，似乎在这一刻，被这一句简单的话语轻轻敲开了一道缝隙，有温暖的光悄悄照了进来。
　　他抬眸看向南叙禾，声音轻软却真切。“好。”
　　简单一个字，却藏着他从未有过的妥协与期待。
　　南叙禾看着他温顺的模样，嘴角的笑意更深。
　　他很喜欢待在这间小工作室里，没有研究所里的压抑，没有杂乱信息素的侵扰，只有温润的香料气息，和一个干净温和的人。
　　就连他自身的单向信息素屏蔽症，都在靠近俞砚杉时，有了微妙的感知，仿佛有什么无形的枷锁，正在慢慢松动。
　　两人就这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从香料的产地聊到信息素的特性，从秋日的天气聊到街边的小店。
　　没有刻意的迎合，没有尴尬的沉默，一切都自然又舒服。
　　俞砚杉很少和人说这么多话，更很少对人放下戒备，可在南叙禾面前，他却觉得格外轻松，连伪装都变得不那么费力。
　　南叙禾也很少能和人聊得这般投机，以往在研究所，大家聊的都是数据与实验，唯有在俞砚杉这里，能感受到纯粹的轻松与安稳。
　　不知不觉，日头渐渐西斜，暖黄的阳光铺满整个工作室。
　　南叙禾看了看时间，才惊觉已经傍晚，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不知不觉又待了这么久，差点耽误了俞先生的时间。”
　　“没关系，和南先生聊天很愉快。”俞砚杉起身，依旧送他到门口。
　　南叙禾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向他。
　　“俞先生，明天我休息，要不要一起去城郊的香料园看看？那里有很多天然生长的香料植物，比工作室里的干香料更鲜活，或许能给你带来新的调香灵感。”
　　邀请的话语说得温和自然，没有丝毫冒犯，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俞砚杉微微一怔。
　　他从未和人一起外出过，更别说和一个Alpha，去往满是鲜活植物的香料园。
　　可心底的期待，却压过了所有的顾虑。
　　那缕清冽的静栎气息，实在太过诱人，让他心甘情愿地想要靠近。
　　他看着南叙禾温柔的眼眸，轻轻点头，声音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
　　“好，那明天我和你一起去。”
　　南叙禾眸底瞬间亮起微光，笑意愈发温和：“那我明天早上过来接你，俞先生早点休息。”
　　“嗯，南先生也是。”
　　俞砚杉站在门口，看着南叙禾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巷口，那缕清冽的栎木香却依旧萦绕在鼻尖，久久不散。
　　他轻轻抬手，触碰着自己的鼻尖，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柔和的弧度。
　　这场因气味而起的相遇，正在慢慢朝着无法预料的甜蜜方向，缓缓前行。
　　而回到家中的南叙禾，坐在书桌前，指尖轻轻摩挲着下午记下的香料配比笔记，脑海里反复浮现出俞砚杉温顺柔和的模样。
　　他微微垂眸，嘴角带着浅淡的笑意。
　　明天的香料园之行，一定很让人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