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杉禾相叙》叶雨清色

4、第4章 “下次再去

　　回程的车行驶在渐暖的午后风里，车厢里安静得只剩轻柔的音乐，与两人之间若有似无的气息缠绕。
　　俞砚杉靠在车窗边，指尖轻轻抵着下唇，还在回想方才那阵突如其来的心悸。
　　暴戾信息素带来的生理性不适已经褪去，可心底那点后怕却迟迟散不去。
　　他差一点，就当着南叙禾的面露了破绽。
　　Enigma对杂乱信息素的排斥刻在本能里，根本不是一句头晕就能完全遮掩的。
　　南叙禾看起来温和通透，却未必真的毫无察觉。
　　俞砚杉悄悄侧过头，用余光打量身旁开车的人。
　　南叙禾握着方向盘，指尖干净，神情依旧平和，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柔和。
　　他没有追问，没有试探，甚至没有流露出半分怀疑，只是默默把车速放得更稳，空调风调得更柔。
　　这份不动声色的体贴，比直白的关心更让俞砚杉心绪翻涌。
　　“还难受吗？”
　　南叙禾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怕惊扰到他。
　　俞砚杉立刻收回目光，轻轻摇了摇头，声音温顺：“已经没事了，刚才只是一时没缓过来。”
　　“若是不适应太杂的气息，以后不必勉强。”南叙禾侧头看了他一眼，眸底藏着不易察觉的担忧，“想去哪里，我带你去安静些的地方就好。”
　　俞砚杉心头一紧。
　　这话听来平常，却像是在委婉告诉他。
　　我知道你对某些气息敏感。
　　他指尖微微蜷缩，垂着眼睫掩去眼底波动，只低声应了一个“好”字。
　　车厢重新陷入安静。
　　南叙禾没有再追问，也没有半点要探究他秘密的意思，只是安静地开着车，把一路的安稳都留给了他。
　　俞砚杉闭着眼，鼻尖全是清冽的静栎香。
　　这么多年，他第一次被人这样小心翼翼地护着、纵容着，连隐瞒都被温柔默许。
　　这份温柔太过沉重，也太过致命，让他那颗早已习惯戒备的心，一点点软了下去。
　　车子最终停在砚香工作室门口的巷口。
　　南叙禾先下车，绕到副驾替他开门，依旧习惯性抬手挡在车顶。
　　“到了。”
　　俞砚杉弯腰下车，抬头时正好撞进他眼底的温和，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今天麻烦南先生了，逛了这么久，还让你担心。”
　　“不麻烦。”南叙禾望着他，笑意浅浅。
　　“能和你一起，我很轻松。”
　　直白又真诚的话，让俞砚杉耳尖微微发烫。他不敢再多对视，连忙轻声道：“我回去整理今天采的香料，若是调出合适的香，我再拿给你试试。”
　　“我很期待。”南叙禾点头，目光在他清瘦的身影上顿了顿，忍不住叮嘱，“回去好好休息，别急着忙工作。”
　　俞砚杉轻轻“嗯”了一声，往后退了半步，准备道别。
　　就在这时，南叙禾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也更亲近了几分：“砚杉。”
　　这是他第一次没叫俞先生，而是直接唤了他的名字。
　　自然得像是已经叫过千万遍。
　　俞砚杉猛地抬头，撞进他温柔的眼眸里，一时竟忘了反应。
　　“下次不用这么生疏。”南叙禾眼底笑意更深，语气自然，“叫我叙禾就好。”
　　阳光落在两人之间，栖砂的温润与静栎的醇厚悄悄缠在一起，浓得拆不开。
　　俞砚杉喉间微紧，半晌才轻轻吐出一个字：“……好。”
　　南叙禾这才放心颔首，又多看了他一眼，才转身上车。
　　车子缓缓驶离巷子，俞砚杉却依旧站在原地，直到车影彻底消失，才慢慢收回目光。他抬手按在胸口，心跳依旧有些乱，鲜活又滚烫，是多年来从未有过的模样。
　　叙禾。
　　他在心底默念一遍，舌尖都像是沾了暖意。
　　推开工作室的门，满室熟悉的香料气息扑面而来，可俞砚杉却莫名觉得空了点什么。
　　少了那股能让他彻底安心的静栎香。
　　他走到桌前，把布包里的新鲜香料一一取出，薰衣草、薄荷、岩兰草，还有一截他悄悄折下的栎树枝。
　　指尖抚过粗糙的树皮，鼻尖萦绕着熟悉的木香，香园里的画面又一次在脑海里浮现。
　　只有在俞先生身边，我才能感受到这般安稳的气息。
　　俞砚杉心口一软，又微微发涩。
　　他很清楚，自己正在贪恋这份本不该属于他的温暖。
　　可越是贪恋，就越害怕。
　　害怕伪装被拆穿的那一天，害怕眼前的温柔会变成疏离，更害怕失去这唯一能让他安心的羁绊。
　　Enigma的身份，是他的铠甲，也是随时会落下的刀刃。
　　正出神间，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轻缓的敲门声。
　　俞砚杉瞬间收敛所有心绪，戒备下意识攀上心头。
　　这条巷子里少有人来，更极少有人会在这个时间找他。
　　他没有立刻开门，轻声问：“哪位？”
　　“是我，南叙禾。”
　　熟悉的声音响起，俞砚杉眼底的戒备瞬间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不易察觉的欣喜。
　　他快步开门，只见南叙禾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小巧的白色纸袋。
　　“刚才走得急，忘了给你。”南叙禾把纸袋递过来，笑意温和，“香园里晒的栎木茶，安神静心，你今天累着了，泡来喝正好。”
　　指尖不经意相触，对方的指尖微凉，触感清晰。
　　俞砚杉心头一颤，连忙接过，声音轻得像叹息：“……谢谢。”
　　“不打扰你了。”南叙禾目光扫过桌上摊开的香料，轻声道，“记得休息。”
　　说完，他便转身要走。
　　“叙禾。”
　　俞砚杉忽然叫住他，自己都没察觉语气里带着一丝依赖。
　　南叙禾回头看来。
　　午后的阳光斜斜洒在巷子里，俞砚杉站在门口，眉眼温顺，指尖攥着纸袋，像一只得到了糖的小猫，眼底带着细碎的光。
　　“下次……”他垂了垂眼，声音轻轻的。“下次再去香园，记得叫我。”
　　南叙禾眸底瞬间漾开温柔，郑重地点头：“好。”
　　“一定。”
　　门轻轻关上，巷子又恢复了安静。
　　俞砚杉靠在门后，紧紧攥着那袋栎木茶，鼻尖仿佛又被静栎香包裹。
　　他抬头看向桌上的栎树枝，嘴角不自觉扬起一抹极淡却真切的弧度。
　　或许秘密不必急着拆穿。
　　或许心意不必立刻宣之于口。
　　只要能这样守着这份安稳，守着这个人，就够了。
　　他转身走到桌边，取了一点栎木茶放进玻璃杯，注入温水。
　　茶叶缓缓舒展，清冽的木香在小屋里弥漫开来，与他身上极淡的栖砂气息悄然相融。
　　而驱车离开的南叙禾，指尖轻轻敲击着方向盘，眸底始终含着浅淡笑意。
　　他其实根本没有忘拿东西。
　　只是离开之后，心里总放不下那个看着温顺、却总爱独自硬撑的人。
　　至于俞砚杉身上的异常，他并非毫无察觉。从第一次见面，他就隐约觉得对方的气息并不像普通Beta那样平淡，可他不愿深究，也不想窥探。
　　比起俞砚杉究竟藏着什么秘密，他更在意的是，和这个人在一起时，那份久违的心安。
　　单向信息素屏蔽症困扰他多年，让他长久活在嗅觉的孤寂里。
　　是俞砚杉的出现，让他重新闻到了气息的温度，让他紧绷多年的神经彻底放松。
　　这份契合，早已超越信息素本身。
　　无论俞砚杉藏着什么，他都愿意等。
　　等他愿意卸下防备，等那份小心翼翼的心意，破土而出，向阳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