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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灯影符尘,佛心怯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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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势渐收,残云压着檐角,将苏府古宅笼在一片灰蒙的死寂里。潮气从青砖缝里漫上来,裹着残香与霉味,黏在人肌肤上,凉得透骨。正屋内烛火刚被玄尘点燃,豆大的光晕在风中颤颤巍巍,将人影拉得瘦长扭曲,像极了墙面上斑驳剥落的旧画。
我缩在谢珩身侧,不敢多言。这位鬼尊自始至终安坐于太师椅上,闭目养神,周身散出的冷意,足以压下宅中所有躁动的阴灵。柳玉凝再未现身,可那道如影随形的窥视感,却始终缠在我脖颈后,挥之不去。
青黛蹲在烛台旁,指尖反复摩挲着腰间沉甸甸的钱袋,一双精明的眼滴溜溜扫过屋内陈设,目光落在蒙尘的紫檀木摆件与雕花妆盒上时,眼底便忍不住泛起光亮。他生得瘦小,眉眼间带着走南闯北的油滑,却也藏着底层人求生的狡黠。在他眼里,金银远比鬼怪实在,凶宅再凶,也敌不过能换银子的古物。
“这宅子看着破,里头的玩意儿可都是老东西,”他压低声音,生怕被旁人听见,“随便拿一件出去,都够我吃喝大半年……”
顾昀当即一脚轻踹在他腿上,眉一挑,语气锋利又暴躁:“你能不能有点出息?命都快没了还想着发财?真要是把脏东西惹出来,第一个吞的就是你。”她性子烈,说话从不留情,可方才青黛被鬼影吓得发抖时,却是她最先挡在了人前。嘴硬心软,便是她最戳人的地方,明明怕得指尖发白,仍要强撑着护住同伴。
玄尘立在窗边,手持罗盘,指针在盘面里微微颤动,却始终指向庭院中央那株老海棠树。他白衣沾雨,气质清寂,不喜喧闹,只安静地观察着宅中阴阳走向,指尖无意识地掐着诀,朱砂与黄符在袖中若隐若现。他懂风水,识阴邪,更知这宅子里沉埋的不是鬼,而是比鬼更可怕的人心。
他轻声道:“此宅坐向犯煞,门冲鬼位,树引阴魂,百年怨气聚而不散,已成死局。我们不宜久留,待雨停便走。”
话音刚落,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不似闯入者的莽撞,反倒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步履迟疑,像怕惊扰了宅中沉眠的亡魂。
众人瞬间噤声。
谢珩缓缓睁开眼,黑眸无波,却让空气骤然一紧。
来人推开虚掩的木门,一身素布长衫,身形清瘦,鬓角微霜,手上捻着一串磨得发亮的檀木佛珠,眉眼温和,带着几分书卷气,却又藏着化不开的疲惫与怯懦。他进门时先对着屋内深深一揖,姿态谦卑,语气放得极低:“晚辈苏文谦,乃苏家旁支,特来此……看看小姐。”
他看向我,目光里混杂着愧疚、怜惜、不安,却唯独没有正视的勇气。
我心头一震。
此人便是将原主弃入凶宅的苏家之人。
青黛立刻躲到玄尘身后,小声嘀咕:“又来一个……这宅子今天可真热闹。”
顾昀皱起眉,握紧了腰间短棍,对这种将弱女子丢进凶宅的人,天生带着敌意。
玄尘收起罗盘,看向苏文谦的眼神多了几分审视,他能从对方身上嗅到愧疚与恐惧交织的气息——不是恶人,却也绝非善类。
苏文谦不敢看谢珩,只垂着眼,佛珠在指尖捻得飞快。他是最典型的灰色人,心有善念,却无善胆;知是非,却不敢逆潮流;同情无辜,却亲手将无辜推入深渊。
他知道柳玉凝是被诬陷的。
他知道族长与族中老儒为了脸面,构陷她私通、毁她清白。
他曾深夜偷偷给囚室中的柳玉凝送过干粮与汤药,也曾在佛前为她长跪诵经,求她冤屈得雪。可当真到了宗族公审之日,他却低着头,随众人一同斥责她“失贞败德”,默许了将她逼入死路的结局。
他救不了她,也不敢救。
他怕被逐出宗族,怕被礼教唾弃,怕沦为世人眼中的“叛逆”。
于是他用沉默,成为杀人的刀。
柳玉凝自缢那夜,他就在宅外,听着红绸摩擦枝干的轻响,听着她最后一声绝望的呜咽,捂着脸蹲在地上哭,却始终没敢跨进院门一步。
此后数十年,他佛珠不离手,日日诵经,夜夜噩梦,却从不敢对人说一句柳玉凝是冤枉的。
如今见我被弃于此,他心底的愧疚再次翻涌,忍不住冒雨前来,却也只是送些衣物干粮,不敢多做停留,更不敢带我离开。
“小姐,委屈你了,”他将一个布包放在桌上,声音发哑,“族里的决定,我……我无力更改。你在此好生保重,我会尽量让人送些衣食过来。”
顾昀听不下去,上前一步,语气锋利如刀:“无力更改?明知是凶宅,明知她会死,你们还是把人丢进来!满口礼教规矩,心却比鬼还冷!”
苏文谦脸色一白,嘴唇哆嗦,却答不出一句话。
他想反驳,想解释,想说出当年的真相,可话到嘴边,终究只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懦弱如骨血,早已刻进他的命里。
玄尘轻轻拉住顾昀,摇了摇头。他看得明白,此人不是大奸大恶,只是被时代与礼教捆死的可怜人。他的善,微弱如烛;他的恶,却足以致命。
就在此时,宅外忽然传来几声冷硬的呵斥,伴随着拐杖戳地的声响,刺耳又威严。
“苏文谦!你竟敢私自到此与妖女私会?简直败坏门风!”
“此宅阴邪缠身,住进去的人本就该死,你还敢送东西?莫非是要与鬼为伍?”
是那些伪善的NPC。
是当年构陷柳玉凝、如今视人命为草芥的封建老儒与族长。
他们站在道德制高点,以贞洁、家规、祖训为武器,杀人不见血。
苏文谦脸色瞬间惨白,浑身发抖,佛珠从掌心滑落,滚落在地。他看向门外,又看向我,眼中挣扎滔天,善念与恐惧在撕扯他的灵魂。最终,他猛地低下头,对着门外颤声应道:“晚辈……晚辈知错。”
他甚至没敢再多看我一眼,仓皇拾起佛珠,灰溜溜地跟着那些人离去。
走到门口时,他脚步顿了一瞬,背影佝偻,像一瞬间老了十岁。
那一丝迟疑,是他全部的良知。
那转身离去的背影,是他一生的罪孽。
我望着他消失在雨雾里的身影,忽然觉得比柳玉凝的怨气更冷。
鬼有恨,却直白;人有私,最残忍。
玄尘望着苏文谦离去的方向,轻声道:“他会后悔的。”
只是这后悔,救不了任何人,也赎不清他亲手推人入地狱的罪。
屋内重归寂静。
烛火噼啪一声,爆出一点灯花,影子在墙上晃得人心慌。
玄尘取出黄纸、朱砂、毛笔,在案上安静画符。笔尖落纸,线条流畅,正是道家传统镇邪符、安魂符、护心符,笔意端正,带着古朴庄重之气。他动作轻缓,气息平稳,周身散出淡淡的清净之气,与宅中的阴冷形成鲜明对比。
“桃木辟邪,朱砂镇阴,黄符引气,”他低声解释,语气平静,“我画几道符分给诸位,至少能保夜间不被阴灵侵扰。”
青黛立刻凑上来,眼睛发亮:“管用吗?能不能卖钱?”
顾昀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就知道钱!拿着保命!”
玄尘将符纸分给众人,最后也递给我一张,指尖微凉:“你命格清灵,最易被鬼盯上,贴身收好。”
我接过符纸,纸上朱砂尚有余温,一笔一画都藏着道家文化的庄重,也藏着玄尘心底的温柔。他是这宅中最清醒的人,也是最温柔的人,可我莫名心口发疼——我隐隐能预见,这样的人,结局只会最惨。
谢珩自始至终冷眼旁观,对那些符纸不屑一顾。于他这万煞之首而言,人间道术不过儿戏。可他并未阻止,只是目光落在玄尘身上时,黑眸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悲悯。
他早已看见此人的宿命。
深夜降临,古宅彻底沉入黑暗。唯有正屋几盏烛灯摇曳,映得廊下红灯笼微微晃动。红灯笼引魂,白灯笼送丧,这是老祖宗传下的规矩,可这宅中灯笼早已褪色,红不红,白不白,像极了人心不古,是非不清。
夜半时,庭院里再次响起细碎的脚步声。
不是人,是柳玉凝。
她白衣长发,立在窗下,红绸缠腕,目光死死盯着屋内,怨气浓得化不开。她听见了日间所有对话,看见了苏文谦的懦弱,看见了那些NPC的嚣张,百年的委屈再次翻涌上来,几乎要将她吞噬。
“为什么……”她低声呢喃,声音悲戚,“他知道我是冤枉的,他明明知道……为什么不救我?”
“他们用礼教杀我,用流言埋我,我到死都背着污名……”
“我要他们偿命……我要所有伪善的人,都去死……”
顾昀握紧短棍,想喝止,却被玄尘拦住。
玄尘望着窗外鬼影,轻声叹:“她恨的不是鬼,是人。”
青黛缩在角落,不敢出声,此刻早已忘了发财,只觉得人心比鬼怪更可怕。
我看着柳玉凝,又看向苏文谦离去的方向,再看向安静画符的玄尘,忽然明白这故事从一开始就注定是悲剧。
鬼的怨,源于人的恶;人的恶,披着礼教的衣;而中间那些懦弱的善,连一丝光都发不出。
谢珩缓缓起身,黑色长衫扫过地面,不带一丝声响。他走到门前,推开一条缝隙,目光落在柳玉凝身上,只淡淡一句:“再闹,魂飞魄散。”
柳玉凝浑身一颤,不敢多留,转身消失在黑暗里。
可怨气并未散去。
它缠在每一片砖瓦上,浸在每一滴雨水里,刻在每一个人的宿命上。
苏文谦回到苏家宅院,跪在祠堂里,面对祖宗牌位,泪流满面。族长与老儒们站在他面前,厉声训斥,说他心软误事,说他违背祖训,说妇人本就轻贱,为一个弃女与凶宅冤魂冒险,简直大逆不道。
他们口口声声仁义道德,字字句句贞洁礼教,却在暗地里侵吞家产,构陷无辜,视人命如蝼蚁。
他们是纯恶之人,是一切悲剧的源头。
苏文谦低着头,听着那些冠冕堂皇的话语,佛珠在掌心被掐得发烫。他想反驳,想嘶吼,想说出所有真相,可最终,他只是叩首在地,颤声说:“晚辈……知错。”
他永远不会知道,今日的沉默,会在未来化作乱棍,落在那个最清醒、最温柔的玄尘身上。
当玄尘为柳玉凝鸣冤,当玄尘揭穿礼教伪善,当所有人都避之不及,是苏文谦站在人群里,再一次闭上眼,别过头,任由乱棍落下,将那个试图照亮黑暗的人,活活打死。
他不是凶手,却是帮凶。
他有佛心,却无胆骨。
他一生都在愧疚,一生都在逃避,一生都在人性的灰色地带里,被时代碾碎,被良知折磨,至死不得安宁。
雨彻底停了,残月从云层里透出一点冷光,照在古宅的青砖上,像一层薄霜。
正屋内烛火将熄,余温散尽。
青黛靠着柱子睡去,梦里还在念叨银子;顾昀抱着膝盖,嘴上嫌弃,却把符纸压在枕下;玄尘守在烛边,安静打坐,白衣映着灯影,清寂如松。
我站在谢珩身边,望着无边黑暗,心底一片冰凉。
这古宅里,有鬼,有人,有善,有恶,有懦弱,有偏执。
传统文化的庄重与礼教的吃人,在夜色里交织成网,将所有人都困在其中。
没有赢家,没有救赎,没有圆满。
宿命早已写好。
玄尘会死于乱棍。
柳玉凝会怨极成魔。
苏文谦会困于愧疚一生。
顾昀与青黛会见证所有悲剧,却无力回天。
而我与谢珩,从相遇的那一刻起,就注定走向分离,走向毁灭,走向无人幸免的BE终局。
风穿过庭院,卷起一片海棠枯叶,轻轻落在窗台上。
无声,无息,无泪,无痛。
只有无尽的虐,与无尽的凉,在百年古宅里,缓缓蔓延,永不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