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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旧影浮墙,人心如雾 ...

  •   雨歇后的苏府古宅,少了几分滂沱的喧嚣,却多了一层化不开的沉郁。天边残云如絮,懒洋洋地压在飞檐之上,将青砖黛瓦晕染出一片冷灰的色调。檐角滴落的水珠坠在青石板上,敲出细碎而单调的声响,像是时光在缓慢地、无力地流淌。庭院里那株老海棠树的枯枝斜斜指向天空,没有一片叶子,却仿佛承载了百年的重量,风一吹,枝干轻颤,带出一阵若有若无的呜咽。

      我靠在正屋的廊柱上,指尖还残留着玄尘给我的镇邪符的温度。符纸粗糙,朱砂沉稳,一笔一画皆是道家正统的规矩,带着人间最朴素的敬畏与善意。可越是握着这张安稳人心的符纸,我心底越是寒凉——这世间最厉害的邪祟从不是阴魂厉鬼,而是藏在衣冠楚楚之下,连道术都难以镇压的人心。

      谢珩依旧坐在屋内那张太师椅上,闭目养神,周身气息冷寂如冰。他是这宅子的主,是万煞之首,却从不多言,仿佛人间所有的挣扎、痛苦、善恶与纷争,都入不了他的眼。可我能隐隐感觉到,他的目光从未真正离开过我,那是一种漠然之下的守护,是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渐渐松动的心防。从最初的冷漠旁观,到如今的不动声色庇护,这位活过百年的鬼尊,也在这场宿命纠缠里,一点点褪去无坚不摧的外壳。

      屋内,青黛缩在角落,怀里紧紧抱着他那个鼓鼓囊囊的钱袋,眼睛却不再只盯着那些值钱的旧物。他时不时抬头看向窗外,眼神里少了几分市侩的精明,多了一丝难以掩饰的不安。这个把金银看得比性命还重的少年,在亲眼见识了柳玉凝的怨、苏文谦的懦、恶NPC的狠之后,终于开始明白,这世上有些东西,比银子更重,也比银子更冷。他依旧爱财,依旧算计,可心底那扇只装得下利益的门,已经悄悄裂开了一道缝隙,照进了一丝叫作“情义”的光。

      顾昀则站在门边,手握短棍,眉头紧锁,神色戒备。她依旧脾气火爆,言辞锋利,可此刻的她不再是一味地冲动易怒。她学会了观察,学会了隐忍,学会了在愤怒之下保持清醒。她知道硬碰硬只会招来更多祸端,知道真正的强大不是嗓门大、脾气烈,而是在黑暗之中,依旧能护住身边的人。她嘴上依旧不饶人,却会悄悄把干燥的衣物推给我,会下意识地挡在胆小的青黛身前,这份嘴硬心软的成长,笨拙却真切。

      玄尘立在案前,安静地整理着他的罗盘、黄符与桃木剑。白衣胜雪,气质清寂,他是整个主角团里最清醒、最通透的人,一眼便能看透阴阳,也一眼便能看穿人心。他没有愤怒,没有抱怨,只是平静地做着自己该做的事,可越是平静,越让人觉得心酸——他太清楚前路的黑暗,太明白这宅子里埋藏的冤屈与罪恶,却依旧选择一步一步往前走,明知不可为而为之,这是道心,也是悲心。

      就在气氛沉寂得让人窒息时,宅门外忽然传来了一阵缓慢而苍老的脚步声。
      脚步拖沓,带着岁月的沉重,不似恶人的嚣张,也不似苏文谦的怯懦,更像是一位看尽世事、早已麻木的老人。

      众人瞬间警觉。
      谢珩缓缓睁开眼,黑眸中掠过一丝浅淡的波澜。

      来人是一位头发花白、脊背微驼的老婆婆,穿着一身打了补丁的粗布衣裳,手里拄着一根磨得光滑的竹杖,脸上布满了沟壑纵横的皱纹,一双眼睛浑浊却锐利,像是能一眼看穿人心底最隐秘的角落。她是这一带最年长的老人,人人都称她陈阿婆,也是我要加入的新灰色人性角色。

      陈阿婆不是好人,也绝不是坏人。
      她信鬼神,信封建礼教,信一切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为此她曾经跟着旁人一起骂柳玉凝是妖孽,一起唾弃苏家将不祥女子关入凶宅的“正确”;可她同时又心善,会偷偷给流浪的乞丐送吃的,会在雨夜为孤魂烧纸,会在看见无辜之人受难时,忍不住说几句公道话。
      她愚昧,却善良;
      她盲从,却心软;
      她被时代捆绑,却又保留着最底层人的本真。
      是这世间最典型、最真实、最复杂的普通人。

      陈阿婆站在院门口,没有立刻进来,只是抬眼打量着这座荒废百年的凶宅,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恐惧,有惋惜,有叹息,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悲悯。

      “丫头,你就是被丢进来的苏家小姐?”她开口,声音沙哑干涩,像被砂纸磨过,带着岁月的厚重。

      我点了点头,轻声应道:“是我。”

      陈阿婆缓缓走进院子,竹杖戳在青石板上,发出“笃、笃、笃”的声响,每一声都像是敲在人心上。她没有靠近我,只是站在庭院中央,目光落在那株老海棠树上,久久没有移开。

      “这棵树,还是当年的样子啊……”她喃喃自语,语气里满是唏嘘,“一百年了,什么都变了,就它没变,就这宅子没变,就这里头的冤屈,没变。”

      青黛忍不住小声问:“阿婆,你知道这宅子里的事?”

      陈阿婆收回目光,扫了他一眼,那眼神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冷淡:“我何止知道,我是看着柳家姑娘一步一步被逼死的。那年我还小,就站在人群里,看着她被人泼脏水,被人骂不守妇道,被人用最恶毒的话,戳着脊梁骨羞辱。”

      顾昀握紧了拳头,忍不住开口:“那些人凭什么这么对她?他们有证据吗?就凭一张嘴,就能定人死罪?”

      “证据?”陈阿婆忽然笑了,笑声沙哑,带着无尽的嘲讽与悲凉,“在这世道里,弱者是不需要证据的,旁人说你有罪,你就是有罪。”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像一块巨石,狠狠砸在所有人的心口。
      我浑身一震,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这是最清醒,也最无奈的真相。

      玄尘轻声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礼教杀人,从来不用刀刃。”

      陈阿婆看向玄尘,浑浊的眼睛里多了几分赞许:“你这年轻人,倒是看得明白。可看得明白又能如何?这世上最可怕的,从不是厉鬼,而是一群人抱团作恶,还觉得自己是在主持公道。”

      她的话,字字戳心,直接撕开了人性最阴暗的一面。
      而这,正是心理学上最真实的群体极化效应——当个体融入群体,道德感会被稀释,责任感会被分散,原本善良的人,也会跟着群体一起施暴,并且毫无负罪感。

      陈阿婆继续说道:“当年骂柳玉凝最凶的那些人,里头有不少平日里看着慈眉善目的善人,有吃素念佛的太太,有教书育人的先生,有满口仁义道德的读书人。他们单独一个人时,连杀鸡都不敢,可聚在一起,就敢把一个活生生的姑娘,逼得上吊自尽。”

      这便是旁观者效应与去个性化,在群体的掩护下,人会丧失自我判断,沦为恶的附庸。

      “他们真的恨柳玉凝吗?”我忍不住开口,声音微微发颤。
      “不恨。”陈阿婆摇了摇头,说出了一句更残忍、更真实的话,
      “很多时候,人对人的恶意,根本不需要理由,就是莫名其妙,就是见不得你好。”

      没有利益冲突,没有深仇大恨,仅仅是因为你与众不同,因为你比别人干净,因为你在泥泞里保持着清白,就足以招来漫天的恶意。
      这种没来由的恶,比蓄意加害更让人绝望,也更真实。

      心理学上称之为恶意偏差,人天生会对美好、纯粹、无辜的事物产生嫉妒与攻击欲,越是干净,越想弄脏;越是无辜,越想摧毁。

      陈阿婆看着我们一张张震惊而苍白的脸,继续说着那些最真实、最刺骨的道理:
      “我活了一辈子,见多了人心。有的人坏得明明白白,有的人坏得偷偷摸摸,还有的人,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作恶。他们站在道德高地上,用最正义的口吻,做着最肮脏的事,完了还要说一句——我是为了你好,我是为了风气,我是为了规矩。”

      “所谓的道德绑架,从来都是强者绑弱者,善人绑好人。”

      顾昀的眼眶微微发红,她脾气烈,最见不得这种委屈与不公,可此刻她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因为陈阿婆说的都是真相,真相往往最无力,最让人崩溃。她终于明白,愤怒解决不了任何问题,这个世界的黑暗,从来不是靠一腔热血就能照亮的。

      青黛紧紧抿着嘴,怀里的钱袋似乎也不再那么烫手。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平日里斤斤计较的银钱,在这样的人间惨剧面前,轻如鸿毛。那些为了几文钱的算计,在无端的恶意与吃人礼教面前,显得如此渺小。他依旧爱财,可心底已经开始明白,情义二字,重过千金。这是他最真实的成长。

      玄尘沉默不语,指尖轻轻摩挲着桃木剑。他精通道法,能镇阴邪,却镇不住人心的恶;能算阴阳,却算不尽世间的冤屈。他看着陈阿婆,轻声道:“阿婆既然知道她是冤枉的,当年为何不站出来说一句公道话?”

      陈阿婆的身体微微一颤,脸上露出了痛苦与愧疚交织的神情。
      这便是人性最复杂的地方——知善而不为,知恶而不阻。

      她不是坏人,她甚至同情柳玉凝,可她不敢。
      “我怕。”陈阿婆坦然承认,声音里满是疲惫,
      “我一个孤老婆子,无依无靠,我要是站出来说她是冤枉的,下一个被泼脏水的,就是我。人这一辈子,首先要活下去,才能谈善良,可很多时候,活下去,就得闭上嘴,低下头。”

      “沉默不是恶,却是恶最肥沃的土壤。”

      心理学上称之为恐惧管理理论,当人面临生存威胁与群体压力时,会本能地选择自保,放弃良知与正义,不是因为坏,而是因为怕。

      陈阿婆就是这样的人。
      她有良知,有同情,有底线,可她更怕死,怕被牵连,怕被那群抱团作恶的人一起吞噬。
      所以她选择沉默。
      所以她成为了恶的一部分。
      这不是洗白,也不是批判,只是人性最真实的模样——非黑非白,在善恶之间摇摆,在良知与生存之间挣扎。

      就在这时,院门外忽然传来几声刻薄的议论,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院子里。
      是路过的村民,是那些被礼教洗脑,心中藏着莫名恶意的普通人。

      “看,那就是凶宅里的妖女,听说会勾魂呢。”
      “长得倒是白净,心肯定毒,不然怎么会被关进来?”
      “活该,这种不祥之人,就该一辈子关在里面。”

      没有理由,没有证据,仅仅是因为我被丢进了凶宅,他们便认定我是妖孽。
      这便是莫名其妙的恶意,无差别的攻击,最伤人,也最无解。

      顾昀气得浑身发抖,当即就要冲出去理论,却被玄尘一把拉住。
      “别去。”玄尘摇了摇头,声音平静却坚定,
      “与恶意争辩,只会让自己变成恶意的样子。有些黑暗,你越靠近,越会被吞噬。”

      心理学上的情绪感染理论,愤怒会被恶意点燃,冲动会被愚昧利用,保持清醒,才是对自己最好的保护。

      我拉住顾昀的手,轻轻摇了摇头。
      我不再害怕,不再委屈,不再因为那些无端的恶意而难过。
      从陈阿婆的话里,我终于明白:
      别人的恶,是别人的选择;
      别人的恶意,是别人的狭隘;
      我不必为他们的卑劣买单,不必为他们的愚昧痛苦。
      这是我的成长——从脆弱敏感,到清醒自守;从恐惧外界评价,到坚守内心本心。

      谢珩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廊下,黑色长衫在微风中轻轻飘动。他没有说话,只是淡淡扫了一眼院门外的方向。
      仅仅一道目光,没有威压,没有杀气,可院门外的议论声却瞬间戛然而止,那些藏在墙角的人,像是被无形的力量震慑,慌慌张张地跑了个干净。

      他从不会为我辩解什么,却会用最沉默的方式,护我周全。
      这位冷漠百年的鬼尊,也在悄然成长——从无情无念,到心生牵挂;从冷眼旁观,到默默守护。

      陈阿婆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了然。她看向谢珩,没有畏惧,只有深深的叹息:“这位公子,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可我劝你一句,这人间的债,比阴曹地府的债,更难还;这人间的情,比厉鬼的怨,更伤人。”

      她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布包,递给我:“这里面是几个干饼,还有一点艾草,是老祖宗传下来的东西,能安神,能避邪。丫头,你命苦,可别丢了自己的心。这世道再黑,心里留一点光,总能撑下去。”

      我接过布包,指尖传来温热的温度。
      这是陈阿婆的善良,是黑暗里微弱却坚定的光。
      她愚昧过,沉默过,盲从过,可她终究没有彻底沦为恶的奴隶,她依旧保留着心底最后一点柔软与善意。
      这便是人性的平衡——有恶,也有善;有冷,也有暖;有绝望,也有微光。

      陈阿婆没有多留,拄着竹杖,缓缓离开了苏府古宅。
      她的背影佝偻而孤单,消失在巷口的阴影里,像一粒被时代遗忘的尘埃。

      庭院重归寂静。
      风轻轻吹过,老海棠树的枯枝轻轻晃动,像是在无声地诉说着百年的冤屈。
      屋内烛火摇曳,将五个人的影子拉得瘦长而清晰。

      玄尘重新拿起毛笔,在黄符上落下一笔一画,字迹沉稳,道心坚定:“我会查清楚当年的真相,柳玉凝的冤屈,我会替她翻案。”
      他不再是独善其身的清冷道人,而是选择扛起正义,直面黑暗。这是他的道,也是他的劫。

      顾昀深吸一口气,松开了紧握的拳头,眼神变得坚定:“我帮你。谁再敢胡说八道,我第一个不答应。”
      她学会了克制,学会了理智,学会了用正确的方式守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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