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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聚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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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聚餐
原来他出生在一年最漫长的夜里,却把最短的白天留给我当礼物。
十一月的风像一把钝刀,把城市削得愈发清冷。梧桐叶已经落尽,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在灰蓝色的天空上划出萧瑟的线条。周五傍晚,夕阳把陆厌的房间染成蜂蜜色,他正趴在地毯上,对照着《高达模型月刊》的图解,小心翼翼地给一只RG版_rx-78-2_的腿部关节渗线。
铅笔刀、砂纸、田宫胶水摊了一地,像是一场微型战役的后方。这只高达是他上个月省吃俭用买的,已经做了两周,只剩最后的组装。他抿着嘴唇,眼神专注,仿佛在完成某种神圣的仪式。
门铃却突兀炸响,像一颗石子砸进平静的湖面。
陆妈高八度的嗓音从玄关一路飘进卧室:"哎呀,小白妈妈来啦——"
铅笔刀"啪"一声掉在地上,陆厌心里跟着"咯噔"一下:沈墨白一家怎么又来了?
自从上次秋游和甜品事件后,两家大人的走动愈发频繁。陆厌知道,大人们喜欢沈墨白——那个永远礼貌、永远优秀、永远让大人省心的"别人家的孩子"。而他自己,只是一个会做模型、会发脾气、会把房间弄得一团糟的普通小孩。
几秒后,答案揭晓——
"周末咱们两家聚餐!饭店都订好了,就在'梧桐里',那家海鲜可出名了......"陆妈笑得合不拢嘴,从头到尾没问陆厌半句意见,仿佛儿子只是随行的一件行李,被顺手塞进"聚餐"这趟列车,连拒绝的余地都没有。
陆厌蹲在地上捡铅笔刀,听见客厅里传来沈墨白的声音,清清朗朗的,带着笑意:"阿姨好,陆厌在吗?"
那声音像是一阵风,吹得他耳尖发麻。他下意识把还没做完的高达塞进抽屉,又理了理皱巴巴的校服,才慢吞吞地走出去。
周六傍晚,梧桐里灯火通明。
这是一家藏在老巷子里的私房菜馆,门口种着两棵真正的梧桐树,虽然叶子已经落光,但枝桠在灯光下投下斑驳的影子。水晶吊灯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像一场提前开幕的皮影戏,在墙壁上轻轻晃动。
圆桌直径三米,却神奇地只留两个相邻空位——椅背贴着同款蝴蝶结,红得招摇,明晃晃写着"撮合"二字。陆厌被按头坐下,鼻尖立刻飘来沈墨白身上淡淡的薄荷味——那是他家洗衣液的味道,混着秋夜的凉,像意外撞进一口冷井。
沈墨白侧过脸,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他能听见:"又见面了,'缘分'套餐。"
陆厌小声嘟囔:"是'包办'套餐。"话虽如此,耳尖却悄悄红了,像是谁在那里点了一滴胭脂。
他偷偷打量沈墨白——今天他穿了件白色的高领毛衣,衬得肤色更白,领口露出一截好看的锁骨。他坐在那里,背脊挺直,像一棵小白杨,和周围喧闹的大人世界格格不入,却又完美地融入其中。
凉菜上齐,长辈们开启商业互夸模式。
"小白这次期中又是第一吧?真是争气。"陆爸抿着酒,满脸羡慕。
"哪里哪里,厌厌也很聪明,就是粗心。"沈妈温婉地笑着,目光落在陆厌身上,带着真诚的喜爱,"两个孩子能玩到一起,是最好的。"
陆厌埋头苦吃,蒜蓉粉丝扇贝一个接一个,企图用食物堵住被安排的尴尬。他夹起一只皮皮虾,却笨手笨脚地剥不开,虾壳上的刺扎得指尖发疼。
忽然,一只白皙的手伸过来,自然地接过那只虾。沈墨白的手指灵活地剥开虾壳,露出里面嫩白的肉,然后不动声色地放进陆厌的碗里。
"吃吧。"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像是在哄小孩。
陆厌愣住,看着碗里那只剥好的虾,心脏突然跳得很快。他偷偷瞥了眼大人们,幸好他们正在聊工作上的事,没人注意这边。
沈妈放下筷子,温婉开口:"我家墨白呀,是冬至那天生的,别的都还好,就是平时过于安静了,不爱说话。"
"安静?"陆厌差点被粉丝呛到。
他脑海里倏地闪过沈墨白偷带自己划船时坏笑的样子,闪过他喘着气递甜品时得意的表情,闪过他在走廊里对自己说"别怕,有我在"时坚定的眼神——哪一条跟"安静"沾边?
他偷偷瞥向身边人,只见沈墨白正垂眸喝汤,长睫掩住眸底笑意,嘴角却可疑地微翘,显然也在忍。那模样像是一只偷到腥的猫,明明腹黑得很,却在大人面前装出一副乖巧的样子。
陆厌刚想幸灾乐祸,思维却猛地刹车——
冬至?
那不就是......再过一周左右?
他扳着指头在心里默算:今天是12月17日,冬至是12月22日,还有五天!
血液瞬间加速,像是有无数只蜜蜂在血管里飞舞:沈墨白的生日要到了!
送礼这件事,对陆厌而言堪比数学竞赛最后一道大题。他皱眉咬吸管,连最爱的椒盐皮皮虾都忘了剥,脑子里疯狂运转:
高达?——太常规,而且上次的阴影还没散。
手办?——沈墨白好像没那么宅,而且他书桌上的模型都是他自己做的。
自己做的东西?——万一又像当年那张贺卡被说丑怎么办?万一他不喜欢怎么办?
纠结的丝线越缠越紧,他几乎要在餐桌上当场薅头发。他想起四年级开学时送沈墨白的那张"丑猫"贺卡,想起沈墨白当时虽然笑着说"可爱"但微微抽动的嘴角,手指不自觉地绞紧了衣角。
就在陆厌神游天外时,陆妈已把话题推进到"糗事大全"。
"你们家墨白真乖,我家这个小时候可逗了,穿反裤子去幼儿园,还哭着说世界颠倒了......"陆妈笑得前仰后合,完全没注意到儿子已经红到耳根的脸。
满桌哄笑,沈爸沈妈都忍俊不禁。陆厌瞬间从"送礼焦虑"跌入"社死深渊"。他尴尬得脚趾抠地,恨不得钻到桌子底下去。
一转头,便撞进沈墨白拼命压抑的笑涡。那双眼睛弯成了月牙,里面盛着满满的星光,还有一丝......宠溺?
"还敢笑?"陆厌瞪眼,在桌布掩护下狠狠踢向对方小腿。
沈墨白吃痛,"嘶"了一声,却止不住上扬的唇角,只能别过脸,肩膀可疑地抖动。他拿起餐巾捂着嘴,假装咳嗽,实则是在偷笑。
陆厌耳根烧得通红,索性一把拽住沈墨白手肘:"上厕所,走!"
两位妈妈见怪不怪,挥手放行,还交换了一个"看,多熟络"的眼神,仿佛两个孩子已经和好如初是多么值得欣慰的事。
走廊灯光昏黄,尽头落地窗敞开,夜风卷着残余的桂花香灌进来,凉丝丝的,吹散了脸上的燥热。
陆厌双手插兜,鼓着腮帮子生闷气,脚尖踢着墙角的踢脚线;沈墨白靠在墙边,指尖揉着尚有余痛的小腿,却还在笑。
"世界颠倒——挺可爱的。"他轻笑,声音在走廊里回荡。
"闭嘴!"陆厌炸毛,耳尖却红得透明,像是一颗熟透的樱桃。
沈墨白收了逗弄,抬手拂掉落在陆厌发梢的桂花碎——那是从窗外飘进来的,已经干枯的花瓣。他的动作很轻,声音低下来:"糗事而已,我也有。"
"比如?"陆厌抬头,眼神里带着好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沈墨白沉默了两秒,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压低声音:"小时候怕打雷,躲进衣柜睡觉,结果第二天全家以为我失踪了,差点报警。"
陆厌愣住,想象那个画面——平日里从容不迫的沈墨白,缩在黑暗的衣柜里,抱着膝盖发抖的样子。他没忍住"噗嗤"笑出声,笑声在走廊里清脆地响着。
尴尬随之散去,夜风把两人的影子叠在一起,在昏黄的灯光下拉得很长,像一条温柔的纽带,把两个小小的身影系在一起。
回席路上,陆厌忽然想起什么,压低声音,几乎是贴着沈墨白的耳朵:"喂,你生日想要什么?"
沈墨白挑眉,似笑非笑,眼神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想要——不告诉你。"
"喂!"
"说了就不灵了。"他迈开长腿往前走,背影在灯光下显得分外挺拔,却悄悄回头,冲陆厌眨了下眼,"反正,你送的我都喜欢。"
那句话像是一颗糖,在陆厌心里慢慢化开,甜得发腻。
夜深,聚餐散场。
两家人在巷口告别,沈妈拉着陆妈的手约下次一起逛街,沈爸和陆爸交换着香烟。陆厌和沈墨白站在路灯下,影子被拉得很长,在地面交叠在一起。
"走了,"沈墨白跨上自行车,回头看了他一眼,"记得想礼物。"
"谁要想!"陆厌嘴硬,却忍不住问,"冬至那天......你会请我吃蛋糕吗?"
沈墨白笑了,露出那颗小小的虎牙:"你来了,就有。"
自行车消失在巷子尽头,铃铛声清脆地响着,像是某种约定。
陆厌瘫在床上,把脸埋进枕头,却压不住疯狂上扬的嘴角。他翻身而起,从抽屉摸出那本田字格日记本——那是他的秘密宝库,藏着所有不能说出口的心事。
他郑重落笔,铅笔在纸上沙沙作响:
"12月17日,微醺,桂花香。
今天,我妈把我三岁穿反裤子的黑历史曝光了,
沈墨白那个混蛋居然敢笑!
我踢了他,他还说我可爱?
......算了,看在他帮我剥虾的份上,原谅他了。
重点:他冬至生日!
倒计时5天。
可我还没想好送什么......
高达?拼图?还是亲手做蛋糕?
啊,好烦!
——不过,他说'你送的我都喜欢'。
那就......
PS:他小时候居然怕打雷?
突然觉得他也没那么无所不能。
这个秘密,只有我拥有,
好像捡到了一颗独家星星。
PPS:今天他帮我剥虾了,
虾肉很甜,
但我没告诉他,
更甜的是......"
写到这里,陆厌停住了,铅笔悬在半空。他想起沈墨白递过虾肉时指尖的温度,想起他眨眼时睫毛的颤动,想起他说"你送的我都喜欢"时认真的表情。
最终,他在这句话后面画了一只小小的虾,和一颗更小的爱心,然后把日记本紧紧抱在怀里,像是抱住了整个冬天的期待。
窗外,月亮细弯,像谁随手折起的邀请函,悄悄预告着一周后的盛大惊喜。而在城市的另一端,沈墨白房间的灯也亮着,他正对着日历上圈出的"12月22日"发呆,嘴角带着和陆厌一模一样的笑意。
——前传·第八章·聚餐·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