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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甜品 ...

  •   第七章甜品
      他把整条街的风都跑热,只为把一句"一起吃吧"递到我舌尖。

      十月末尾,城市被糖炒栗子的焦香灌满。那是一种霸道的、温暖的香气,从街角的老店飘出来,混着烤红薯的蜜甜和桂花的余韵,把整个秋天都熬成了一锅粘稠的糖稀。梧桐叶落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在灰蓝色的天空上画出错综的线条,像是谁随手勾勒的素描。
      周一清晨,四年级(3)班的教室还浸在晨读前的嘈杂里。黑板上留着昨天值日生没擦干净的粉笔字,"数学题"三个字歪歪扭扭地挂在右上角。课桌上堆着《语文》和《数学》课本,还有几本卷了边的《我们爱科学》。
      班里突然炸开一颗"甜蜜炸弹"——
      "我去!这就是昨天电视上那个'雪山熔岩'?"
      "美食频道的那个!主持人说排三小时队都买不到!"
      大嗓门王宇举着一本翻得卷边的《美食少年》杂志,像举着某种圣书,在教室里绕圈展示。杂志内页印着大幅彩图:透明塑料杯里堆着雪色芝士与金黄流心,层层叠叠像微型火山,最顶层还撒着可食用金箔,在晨光里闪着奢侈的光。那是上周六晚上八点档《美味周末》节目介绍的网红甜品,据说要在城西的步行街排队才能买到。
      陆厌原本在写生字,笔尖在"甜"字上停顿,墨点晕开,染黑了田字格。他盯着那个越来越大的黑点,像是在看一个暴露心事的叛徒。
      他抬眼,目光越过过道,精准锁定那本杂志上的"小火山"——喉结悄悄滚动,咽下一口并不存在的甜。
      那甜品他上周六就在家里的电视上见过。那天晚上,他照例趴在沙发上看美食频道,主持人用夸张的语气介绍:"城西步行街限定款,每日仅售五十份,排队时长平均三小时......"镜头扫过排队的人群,扫过那金灿灿的流心,扫过主持人满足的表情。他偷偷记下了地址,甚至把节目时间抄在了台历上,贴在书桌前。
      但他没敢说想吃。三十九块九的价格,对他来说是一笔巨款。他的零花钱被管得很严,每周只有十块,要用来买橡皮、买自动铅笔芯、有时候还要省下一点买《高达模型月刊》。三十九块九,意味着他要从牙缝里省出一个月的份额。
      沈墨白将一切收入眼底。
      他单手支颐,另一只手却无意识地摩挲着校服第二颗纽扣——那是他思考时的小动作,从四年级开学到现在,从未改变。甜品他不是很喜欢,太腻,太甜,吃多了会喉咙发紧。可陆厌的眼睛里,分明写着"想吃",那种渴望藏得很深,藏在下垂的睫毛里,藏在滚动的喉结里,却被他一眼看穿。
      那是一种他太熟悉的眼神。一年前,陆厌看着橱窗里的RX-78-2时,也是这样的眼神。那时他没能保护好那个高达,但现在,他想满足这个关于甜品的愿望。
      课间,话题被推向高潮。
      "外层是轻芝士,里心会流出来,像岩浆!入口即化,甜而不腻!"王宇对着杂志彩图滔滔不绝,仿佛真的尝过。
      "听说限量,一人只能买两个,还要带户口本!我表哥昨天去排队,结果排到的时候卖完了,差点哭出来!"
      陆厌趴在桌,假装看窗外的梧桐树,其实耳朵早就竖了起来。他想起昨晚电视上那个主持人的笑脸,想起那句"每日限量五十份",心里盘算着:如果周六早上六点去排队,是不是能买到?但周六早上有奥数班,而且就算买到了,三十九块九的价格......
      他默默收回目光,把脸埋进臂弯,像一只鸵鸟,把失落藏进黑暗的羽翼。
      铅笔盒里只剩一张皱巴巴的十块钱,还要撑到周末买练习本。
      "算了,不想。"
      他在心里把"雪山熔岩"四个字揉成团,扔进不可回收桶。可那甜香似乎还萦绕在鼻尖,挥之不去,像是一个未完成的梦。
      放学铃响,像是一种赦免,又像是一种催促。
      沈墨白反常地没等陆厌,书包往肩上一甩,人影一闪,消失在走廊尽头。他的动作很快,快得像是有什么急事,快得没来得及说一句"我先走了"。
      "跑那么快,后面有狗追?"
      陆厌嘟囔,一边慢吞吞地收拾书包,一边看着那个空了的座位。他心里空了一块,像是被挖走了一角,冷风呼呼地灌进来。
      踢着石子出校门,秋风吹得落叶哗啦啦响,像在嘲笑他的形单影只。校门口的小卖部已经围满了买辣条的同学,叽叽喳喳像一群麻雀。
      没有熟悉的身影在拐角等待,没有那声懒洋洋的"一起走吧"。他插着口袋,慢悠悠晃到十字路口,红灯亮了三次,他停了三次——像在等谁,又像谁也没等到。每次绿灯亮起,他都慢吞吞地挪步,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希望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从某个拐角冲出来。
      第四个路口,一道人影从前方树影里蹿出,带起一阵风,卷起地上的落叶。
      沈墨白弯着腰,手撑膝盖,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滴,在白衬衫的后背洇出一大片深色的痕迹。他的头发被风吹得乱蓬蓬的,额前的碎发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胸口剧烈起伏,像是一只刚跑完马拉松的鹿。
      "沈墨白?你被公交车追了?"陆厌惊得后退半步,心脏却莫名其妙地狂跳起来。
      沈墨白摆摆手,直起身,笑得露出虎牙,那笑容在暮色里亮得惊人:"步行街......有点远。"他的声音带着喘息,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里挤出来的,却带着一种得逞的得意。
      "步行街?"
      关键词触发,陆厌脑海雷达"滴"地亮起——城西的步行街,电视上说的那个地方,"雪山熔岩"。
      心跳没出息地加速,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盯着沈墨白汗湿的额头,盯着他凌乱的头发,盯着他手里那个空空如也的塑料袋,突然明白了什么。
      "难道是卖'雪山熔岩'那家?"他的声音发颤,带着不敢置信的期待。
      沈墨白直起身,故作神秘地摊开空空如也的双手,那双手因为奔跑而微微发红,指尖还有汗湿的痕迹:"跑了四十分钟......可惜,卖完了。"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那四十分钟只是一瞬,仿佛那汗水只是露水。
      陆厌感觉坐了一次垂直过山车——刚升到云端,瞬间砸进地心。期待像是一个气球,被针尖轻轻戳破,发出"噗"的一声轻响,然后瘪了下去。
      他撇撇嘴,转身就走,声音闷闷的,带着掩饰不住的失望:"哦,那你慢慢喘气。"
      没走两步,沈墨白忽然从背后伸手,盖住他眼睛。掌心带着奔跑后的热,还有淡淡洗衣粉香,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甜甜的奶香。
      "变个魔术。"
      沈墨白声音含笑,温热呼吸扫过耳廓,带来一阵酥麻的战栗。
      视线重新亮起——
      一只巴掌大的透明盒子出现在眼前,被夕阳镀上一层金边。里头躺着一枚圆润甜品:雪色芝士层上,撒着细碎草莓粉,像落了一层薄雪,又像是谁把春天的樱花揉碎了撒在上面。不是"雪山熔岩"那种霸道的华丽,却有一种温柔的精致,像是一个含蓄的拥抱。
      "新品第二弹,草莓轻雪。"沈墨白喘了口气,语气却得意,像是在展示什么战利品,"买不到火山,就顺手带座雪山给你。"
      陆厌愣住,指尖悬在半空,不敢接。那盒子还带着沈墨白的体温,暖暖的,像是捧着一颗小小的心脏。
      "多少钱?我......明天给你。"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含糊的气音,带着自卑的窘迫。他想起铅笔盒里的十块钱,想起还差的那二十九块九,想起自己无法对等回报的无力。
      沈墨白把盒子直接塞进他掌心,动作轻柔却不容拒绝:"请你吃的,不要钱。"
      "可是——"
      "下次换你请我。"
      一句"下次",把陆厌所有推辞堵回喉咙。那两个字像是一个承诺,一个约定,一个"我们还有以后"的保证。他低头,看着掌心那个小小的盒子,耳尖泛红,嘴角却悄悄翘起,像是偷到了蜜的熊。
      街边长椅,两人并肩坐。那是公园角落的一张旧长椅,漆皮剥落,露出底下的木纹,却被夕阳照得暖洋洋的。沈墨白打开盒子,递过白色塑料小勺,勺柄上还有他指尖的温度。
      陆厌挖了一小口,芝士轻盈,入口即化,草莓微酸,恰好中和了甜腻,在舌尖绽开一朵温柔的花。那甜不是那种张扬的、侵略性的甜,而是含蓄的、缠绵的,像是一个漫长的吻。
      "好吃吗?"沈墨白问,眼睛亮晶晶的,比夕阳还亮。
      "......还行。"陆厌含住勺子,声音含糊,却忍不住又挖一大口。腮帮子鼓鼓的,像囤粮的仓鼠,眼睛眯成一条缝,满是幸福的憨态。
      沈墨白看得好笑,也舀了一勺,眉梢轻挑:"确实还行。"
      两人你一口我一口,一盒甜品很快见底。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长椅上交叠在一起,像是一个不可分割的整体。偶尔有行人路过,投来好奇的目光,他们却毫不在意,沉浸在这个小小的、甜蜜的世界里。
      最后一勺,陆厌推给沈墨白:"你买的,收尾。"
      沈墨白却反手送进他嘴里,动作自然得像是在做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我喜欢看你吃。"
      话出口,两人都愣住。风里带着糖霜味道,吹得耳尖发烫,吹得心跳失速。那句话太暧昧了,暧昧得像是一个告白,像是一个敞开的秘密。
      陆厌鼓着腮帮,含糊地嘟囔:"......变态。"
      却没再拒绝,只是低下头,把脸埋进围巾里,只露出一双发红的耳尖,和一双弯成月牙的眼睛。
      路灯亮起,光晕把影子拉得老长,像是要把这一刻永远延长。分别前,沈墨白忽然伸手,把陆厌嘴角残留的草莓粉抹掉。指尖轻得像羽毛,一触即离,却在皮肤上留下持久的灼热,像是一个烙印,像是一个誓言。
      "走了,明天见。"
      他转身,背影被灯光镀上一层毛边,渐渐融进夜色,像是一个走进梦境的人。
      陆厌站在原地,指尖无意识地碰了碰嘴角,那里还残留着触碰的温度。他看着那个背影消失,才慢慢转身,脚步轻快得像是要飞起来。
      夜里,房间只亮一盏鹅黄台灯。
      陆厌把空甜品盒洗净,水珠顺着透明的塑料壁滑落,像是一场小小的雨。他把盒子倒扣在桌角,像收藏一座小型奖杯,一个证明被在乎的证据。
      他打开日记本,那本印着卡通图案的田字格本,翻到最新一页,笔尖在纸面轻点几下,才郑重落下——
      "10月28日,微风,甜。
      今天,我没有吃到'雪山熔岩',
      却收到了一座专属于我的'草莓轻雪'。
      原来排很久的队,
      跑很远的路,
      汗水浸透的白衬衫,
      都比甜品更甜。
      沈墨白说'下次换你请我',
      那我就偷偷许愿——
      下次、下下次、很多下次,
      我们都要在一起吃甜品。
      ......
      草莓粉沾在他指尖,
      也沾在我嘴角,
      像谁故意留下的,
      看不见的印章。
      像是一个关于永远的,
      甜蜜的约定。"

      写完,陆厌把空盒子轻轻压在纸页上,像给这段记忆盖一个甜蜜的邮戳。盒底还有一丝残留的草莓香,若有若无,却萦绕不去。
      窗外,月亮细弯,像谁随手折起的锡纸,悄悄泊在天边,洒下一片银辉。风掠过,带来远处糖炒栗子的焦香,与书桌上的草莓甜味,悄然交融,像是一个关于秋天的,温柔的梦。

      ——前传·第七章·甜品·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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