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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贺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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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贺卡
我把整个冬天折成一张纸,写上"生日快乐",却在你门外被烛光偷听了永远。
十二月的风像钝刀,一点点削短白昼,把天空割成灰白色的碎片。冬至将近,昼短夜长,下午四点刚过,太阳就急不可耐地沉向西山,把最后一抹橘红泼在老城区的屋脊上。
为了沈墨白的生日礼物,陆厌把自己熬成了一只行走的熊猫。
周一清晨,他顶着青黑的眼圈进教室,脚步发飘,连早读铃都听成催眠曲。昨晚他趴在书桌前做到凌晨,卡纸裁了又裁,胶水粘了一手,金粉撒得满桌子都是,就为了那张完美的贺卡。母亲说他是"临阵磨枪",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份礼物承载着怎样沉甸甸的心思——那是比"雪山熔岩"更珍贵的,比秋游的鸭子船更难忘的,要送给那个人的东西。
英语课,他的脑袋一点一点,像被线牵着的木偶,眼皮重得像挂了铅块。就在下巴即将磕上桌面的瞬间,胳膊被笔尖精准戳中。
"嘶——"
他猛地坐直,睡意在疼痛里碎成渣,条件反射地捂住手臂。
隔着过道,沈墨白晃了晃圆珠笔,嘴角勾着得逞的弧度,用口型无声提醒:"听课。"那双眼睛清亮亮的,哪有半点困意?显然是昨晚睡了个好觉。
第一下,陆厌感动:这家伙在关心我。
第二下,他疑惑:我是不是被当乐子了?
第三天,数学课再度被戳,陆厌终于醒悟——自己之所以睡不饱,罪魁祸首就是沈墨白!要不是那天在甜品店他说了那句"下次换你请我",自己也不会想着一定要送个完美的礼物,更不会熬夜做贺卡弄到半夜。
感动个屁,分明是黄鼠狼给鸡拜年!
于是,当第四下戳来时,他回头狠狠瞪过去,眼神写满"再戳一下你就完了",还附带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沈墨白被瞪得微怔,旋即低头轻笑,肩膀可疑地抖动。那笑落在陆厌眼里,等于嚣张挑衅,气得他磨牙。
"臭沈墨白,你给我等着。"
他在草稿纸上写下这句话,用红笔加粗,还在旁边画了一只扎满针的牛奶猫——那是他最新发明的"沈墨白拟态",丑得很有个人风格。
熬到周末,陆厌是彻底摆烂了。
"就送一张贺卡,爱要不要!"
他趴在书桌前,把卡纸摊得满满当当,剪刀、彩笔、金粉胶管排兵布阵,像是要打一场硬仗。台灯暖黄的光晕里,他盯着那张空白的卡纸发呆,脑海里两个小人对打:
"只是贺卡?会不会太寒碜?他可是跑了四十分钟给我买过甜品的人。"
"那要送什么?高达?太贵了买不起。手办?他不会喜欢。蛋糕?我妈说冬至当天要包饺子,没空做。"
"可是贺卡......他要是嘲笑我做得丑怎么办?像上次那样说'丑得像猫踩过墨水'怎么办?"
想到这里,陆厌的手指不自觉地绞紧了衣角。四年级的男生送男生贺卡,会不会很奇怪?但他又想起沈墨白说过的话:"你送的我都喜欢。"那句话像是一颗定心丸,又像是某种蛊惑。
深夜十一点,成品终于出炉——
极简主义封面:雾蓝底,一枚烫银小月亮,用银漆笔勾勒出细细的光晕,背面飘两根抽象猫胡须(这是他偷偷加上的标记,代表那只"丑猫"已经升级了)。内页只有一句手写:【沈墨白,生日快乐。——陆厌】
字不多,他却写得手心冒汗,末尾的句号描了三遍,生怕墨水晕染。他对着台灯举起贺卡,月光(其实是灯光)穿过卡纸,把那枚小月亮照得透亮,像是一盏小小的灯。
"就这样吧。"他把贺卡小心翼翼地藏进书包最底层,压在那本日记本上面,心脏打鼓似的跳了一夜。
冬至前夜,学校照例提前两节课放学。
天色阴灰,像一张洇了墨的宣纸,随时要压下来。北风卷着碎雪,刮得人脸生疼。陆厌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紧张的眼睛。
校门口,他追上沈墨白,故作潇洒地拍一下对方肩膀:"喂,明天见。"
沈墨白挑眉,刚要开口,陆厌已把一张折成方块的纸条塞进口袋,转身跑得比兔子还快,书包在身后一颠一颠。那纸条上写着:"今晚七点,我家楼下,有东西给你。"
路口回望——
沈墨白站在风里,展开纸条,脸上表情从疑惑到怔忪,最后竟有点......幽怨?像是被放了鸽子的小狗。
陆厌心头咯噔,却强忍笑意:让你之前捉弄我,故意在我睡着时戳我,活该!让你也尝尝等待的滋味。
晚上七点,陆厌家。
餐桌上的饺子热气蒸腾,韭菜鸡蛋馅的香味飘满屋子。陆厌却食不知味,筷子在碗里搅来搅去,眼睛频频看向客厅的挂钟——那根秒针走得比蜗牛还慢。
"妈,我出去散个步。"他终于放下筷子。
陆妈探头:"刚吃完就走?小心胃抽筋。外头下雪呢!"
"我就到楼下,马上回来!"
声音未落,陆厌就已经闪进玄关,抓起书包(里面装着蛋糕和贺卡),套上羽绒服冲出门。电梯数字跳得漫长,他干脆跑楼梯,一步三级,心跳快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楼道感应灯一个个亮起,昏黄的光在墙壁上画出他奔跑的影子。
推开大门,冷风裹着细雪扑面而来,像是一头撞进了冰窖。下一秒,陆厌愣住——
沈墨白就站在门外,黑发被雪粒染成浅灰,鼻尖冻得通红,像是一颗熟透的樱桃。他背着书包,手里还拎着一袋东西,肩膀落满了雪,显然已经等了很久。
"你......"陆厌张了张嘴,声音卡在喉咙里,被寒风呛得咳嗽。
沈墨白轻笑,热气在空气凝成白雾:"某人只给我一句'明天见',连句生日快乐都没有,我只好今晚就来讨蛋糕吃。"他的睫毛上沾着雪花,眨眼睛时像是有星星在闪。
陆厌鼻尖发酸,却故意别过脸,把羽绒服拉链拉到顶:"谁让你先笑话我纸条寒碜了。"
"我哪有。"沈墨白冤枉地瞪大眼睛,"我只是在想——"他的目光落在陆厌手里提着的那只小小蛋糕盒上,声音低下来,温柔得像是在哄人,"原来我生日,也值得你这么用心。"
那是陆厌用攒了三个月的零花钱买的,四寸大小,最便宜的草莓奶油款。蛋糕盒上用红丝带系了个蝴蝶结,已经有点歪了。
楼道里很安静,只有风声从窗户缝钻进来,发出呜呜的声响。声控灯灭了,又亮起,把两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面上,像是一幅流动的皮影戏。
"进来吧,外头冷。"陆厌小声说,推开楼梯间的防火门,那里避风,还有一盏昏黄的应急灯。
两人蹲在楼梯拐角,蛋糕被摆在台阶上。陆厌从书包里摸出火柴(那是他从爷爷家偷偷拿的),手抖得厉害,划了三根才点燃那根手工蜡烛。烛光晃啊晃,把昏暗的楼道照得暖黄,在两人脸上投下跳动的光影。
沈墨白双手合十,闭眼许愿。睫毛在烛光里投下细碎的影,像两把小扇子轻轻扇动,鼻尖被烛光映得透亮。
陆厌屏住呼吸,忍不住问:"许了什么愿望?"问完又后悔,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
沈墨白睁开了眼,眸里跳动着小火苗,声音轻到近乎呢喃,却字字清晰:"当然是——想和陆厌永远做最好的朋友。"
雪从楼道窗户飘进来,落在两人之间,却瞬间被烛光蒸成白雾,像是某种神秘的仪式。
陆厌心口发烫,嘴角快要压不住:"可以啊。"三个字,像给这个冬夜点了一把火,"但是你要先分我一半蛋糕,我饿了。"
蜡烛被吹灭,黑暗里只剩心跳和呼吸声。
沈墨白切下第一块蛋糕,把草莓最多的那块递给陆厌,动作熟练得像是在做一件已经做过千百遍的事。奶油沾到嘴角,陆厌刚要抬手,沈墨白已用指腹轻轻抹掉,自然得像是每日重复的动作,指尖温热,带着蛋糕的甜香。
"甜吗?"沈墨白问,声音在黑暗里格外近。
"......甜。"陆厌含混地回答,甜到心底,比"雪山熔岩"更胜十倍,比秋游的湖水更暖。
分别前,陆厌从贴身口袋里掏出那张雾蓝色的贺卡。月光(这次是真的月光,从楼道窗户洒进来)下,雾蓝底泛着银,小月亮安静又乖巧,那两根猫胡须若隐若现。
他把它举到唇边,哈了口热气(像是要给它加持什么魔法),然后郑重地交给沈墨白:"别弄丢了,我画了三小时呢。"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虽然......虽然没有甜品贵,但是......"
"不会弄丢。"沈墨白接过,手指在烫银的月亮上轻轻摩挲,"以后会随身带着的。"他顿了顿,从自己的书包里拿出一个东西——是那本《深林植物图鉴》,陆厌在秋游时见他看过的。
沈墨白把贺卡小心地夹进书页里,正好夹在那张"鸭子船"的章节,"这样,每次翻书都能看见。"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簌簌地落在窗台上,像是谁在偷偷听着这场对话。
陆厌却觉得脚底生风,每一步都踩出小小的火焰,暖烘烘的。他目送沈墨白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才转身回家,嘴角咧到了耳根。
回到家后,他迫不及待翻开日记本,画笔唰唰飞舞——
"12月21日,冬至,有雪,有蛋糕,还有沈墨白。
我送了他一张贺卡,
他却回我一句'永远'。
原来一句'生日快乐',
也可以被回赠一句'永远做朋友'。
------那我就贪心一点,
把'永远'延长到'永不散场'。
PS:奶油真甜,
甜到我想把今晚的月亮包起来,
放进抽屉,
等明年、后年、大后年......
再一起拿出来闻闻。
PPS:他说会随身带着我的贺卡,
夹在植物图鉴里,
那我以后也要随身带着他送我的东西,
这样就扯平了。"
页脚,陆厌画了两个手牵手的小人,头顶一块蛋糕,旁边歪歪扭扭写下一行小字:"沈墨白 & 陆厌,永远不散。"
窗外,雪落无声,却替世界铺上柔软的信纸,把今晚的誓言偷偷记下。
灯熄,陆厌抱着日记本入睡,嘴角带着奶油味的笑,梦里都是暖黄色的烛光。
雪夜里,两个小小少年,一面墙之隔,同样把今天折成方块,藏进各自胸口最亮的口袋。而在沈墨白的房间里,那本《深林植物图鉴》被放在床头,月光下,雾蓝色的贺卡露出一角,像是一盏小小的、不会熄灭的灯。
——前传·第九章·贺卡·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