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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秋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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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秋游
湖面把天空折成两半,我们偷走其中一半,藏进彼此的眼睛里。
秋游当日,天色被雨水洗得发亮,像一块刚擦干净的蓝玻璃,透着一种近乎透明的澄澈。六点四十,校门口的大巴一字排开,发动机低吼,喷出淡淡白雾,在清冷的空气中迅速消散。同学们背着五颜六色的书包,像一群刚出笼的鸟,叽叽喳喳地涌上车,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期待。
陆厌顶着熊猫眼晃上车时,车厢里已嗡嗡作响。他昨晚亢奋到凌晨两点——查攻略、列话题、往背包塞了相机、望远镜、甚至一只迷你烤肠夹(那是他偷偷从厨房拿的,怕沈墨白不喜欢吃甜的,特意准备了咸香的)。结果天快亮才眯过去,此刻脑袋像灌了铅,沉甸甸地往下坠,耳朵却灵敏得能听见自己心跳,咚、咚、咚,像是有只小鹿在胸腔里乱撞。
沈墨白坐在倒数第三排,靠窗,耳机塞着,膝上摊着一本《深林植物图鉴》。阳光透过玻璃,在他睫毛上碎成金粉,把他整个人都笼罩在一层柔和的光晕里。他看起来精神很好,像是也一夜未眠,却不是因为兴奋,而是因为某种安静的期待。
陆厌眯眼找座位,脚步虚浮,像踩在棉花上。前排忽然爆出一阵低低的惊呼——
"咦?沈墨白没跟林星澜坐?"
"那他等谁——"
议论声未落,陆厌已"咚"地一声,把自己扔进沈墨白旁边的空位。安全带扣响清脆,他整个人往下滑,头一歪,秒睡。他实在太困了,困得顾不上尴尬,顾不上沈墨白会不会嫌弃,顾不上周围那些探究的目光。
车厢安静三秒,随即爆出更兴奋的窃窃私语,像无数只小蜜蜂撞进玻璃瓶。
"看吧看吧,我就说他们和好了!"
"秋游都坐一起,这关系不一般啊......"
沈墨白侧头,目光落在陆厌乌青的下眼睑,嘴角很轻地弯了一下,伸手,把空调风口拨偏,不让冷风直吹那只熟透的"熊猫"。他的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什么易碎的东西,指尖在空气中停顿了一秒,才收回。
大巴启动,旋律性很强的发动机声成了最好的白噪音。陆厌睡得昏天黑地,脑袋随着车速慢慢倾斜,最终靠在沈墨白肩上。那触碰很轻,像是一片落叶落在肩头,却让沈墨白身体明显一僵,耳尖迅速染粉,像是谁在那里点了一滴胭脂。
他却也没动,任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在自己肩头找稳支点。他能闻到陆厌头发上洗发水的味道,是青苹果味的,混着一点少年特有的温暖气息,让他想起初夏的午后。
窗外景色后退,稻田、农舍、电线塔,像被谁拉动的胶片,一帧帧闪过。沈墨白低头,视线掠过陆厌颤动的睫毛,停在鼻尖那颗因晒昏而冒出的小汗珠上。那汗珠在阳光下晶莹剔透,像是一颗即将坠落的珍珠。
他悄悄伸出指尖,在汗珠将落未落时,轻轻抹掉。
——像偷走一个微小的秘密,像收藏一颗珍贵的露珠。
指尖触到皮肤的瞬间,沈墨白的心跳漏了一拍,像是做贼心虚,却又甘之如饴。
半小时后,深林公园轮廓出现在视野。车一停,同学们蜂拥而下,笑声惊起树梢的麻雀,扑棱棱地飞向天空。
沈墨白没急着起身,他侧身,用指腹碰了碰陆厌的脸颊:"喂,到了。"声音低柔,像怕惊飞一场好梦,像怕打破某种平衡。
陆厌皱皱鼻子,发出含糊的鼻音,像只不愿醒来的猫,把头埋得更深,鼻尖蹭过沈墨白的衣领,带来一阵酥麻的痒。
沈墨白失笑,只好双手扶住他肩,小幅度摇晃:"再睡,烤肠要被抢光了。"
"烤肠"两个字是密钥,陆厌瞬间睁眼,眸里还蒙着雾,却反射性擦嘴角:"哪?哪?"那动作像一只听到投食的仓鼠,逗得沈墨白忍俊不禁。
"下车再给你找,走啦。"沈墨白先起身,顺手把陆厌的书包捞到自己肩上,动作自然得像是在做一件做了千百遍的事。
集合点是一块大草坪,广播循环播放安全须知,像是一种催眠曲。陆厌揉着眼睛,听见"全程集体行动"六个字,整个人瞬间清醒——
"全程?!"
他猛地看向沈墨白,后者也正无奈挑眉,眼神里写着"计划泡汤"。
期待已久的"二人世界"泡汤,陆厌肩膀塌下来,像被戳破的气球,蔫蔫地跟着队伍走。
行程死板:
9:30 参观标本馆(无聊)
10:30 步行至百鸟园(更无聊)
11:30 到达静月湖——
"静月湖有鸭子船哦。"旁边同学小声嘀咕。
陆厌耳朵"嗖"地竖起,双眼放光,像两盏突然点亮的灯。鸭子船!他可以和沈墨白一起踩踏板,一起在湖中央漂着,那不就是"二人世界"吗?
可广播立刻补刀:"为保安全,任何水上项目今日不开放。"
光瞬间熄灭,陆厌蔫成一棵缺水小白菜,垂头丧气地跟着队伍走,连脚步都变得沉重。
百鸟园后,队伍行至静月湖。
湖面像一块巨大的翡翠,被风轻轻敲出细碎涟漪,阳光落在上面,碎成千万片金鳞。几只鸭子船被缆绳系在木桩,随着水波摇晃,船身是明亮的黄色,印着卡通鸭头,圆眼睛无辜又滑稽,像被禁止的糖果,诱人又遥远。
陆厌落在队尾,踢着石子,每踢一颗,都要偷瞄船一眼,眼神里满是渴望。
沈墨白把这一切尽收眼底,眼底浮起一点小小的计划,嘴角微微上扬,像是一只偷到腥的猫。
11:50,集体午休。
老师宣布:"原地解散,二十分钟后集合,不许乱跑!"
学生们三三两两铺餐布、掏零食,嘈杂一片。陆厌坐在草地上,啃着面包,眼神却飘向湖边的鸭子船,像是一个得不到玩具的孩子。
沈墨白凑到陆厌耳边,声音压得极低:"上厕所,走。"
陆厌蔫蔫起身,以为真上厕所,直到被拉着一路绕进灌木小道,才后知后觉:"去哪?"他看着周围越来越偏僻的景色,心跳开始加速。
沈墨白回头,食指抵唇:"嘘——去坐船。"眼神里闪着狡黠的光,像是在分享一个巨大的秘密。
小道尽头是湖的后湾,管理亭空无一人,缆绳被随意系在木栏,显然是管理松懈的角落。鸭子船黄得发亮,在夕阳下闪着诱惑的光,船身印着卡通鸭头,圆眼睛无辜又滑稽,像是在说"快来呀"。
陆厌呼吸急促,眼睛亮得像被点燃的烟火:"真的......能玩?"声音里满是不可置信和狂喜。
沈墨白笑:"速战速决,被抓到就说是科研调查。"他先跨上船,船身轻晃,水纹荡开,像偷偷撕开的封口,像是一个隐秘的邀请。
陆厌紧跟而上,重心不稳,一个趔趄扑在沈墨白背上,鼻尖撞上肩胛,疼得"唔"一声。那触碰很实,带着温度和弹性,让陆厌瞬间红了脸。
沈墨白反手扶住他腰,掌心温度透过校服渗进来,声音低却稳:"别怕,有我在。"
两人各握一支塑料桨,同时踩动踏板。船离岸那刻,陆厌忍不住低呼,兴奋与紧张交织,像汽水冒泡,在心里咕嘟咕嘟地响。
湖面开阔,倒映着两岸红黄交织的秋叶,像一幅被水晕开的水彩,天空和湖水连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水。桨叶搅动,碎金闪烁,偶尔有受惊的小鱼从船侧掠过,留下银亮弧线,像是谁在水下写字。
"科研调查第一步——"沈墨白举起手机,对准湖面,镜头里波光粼粼,"记录鸭鸭生态。"
陆厌被他一本正经的语气逗笑,配合地指向远处:"看,绿头鸭!编号001!"声音里满是欢快,像是一个终于得到糖果的孩子。
镜头一转,他却偷偷把余光落在沈墨白侧脸——
少年鼻梁高挺,唇角带笑,睫毛被阳光刷上一层毛边,像镶了金线,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心跳毫无预兆地加速,陆厌慌忙转头,假装研究水波,却看见水面上自己的倒影,脸颊红得像熟透的苹果。
船越划越远,管理员吆喝声被抛在身后,风带着湖水凉意,吹散两人额前汗珠,却吹不散胸腔里那团温热的气。
陆厌忽然伸手探进湖里,捧起一抔清水,指缝间漏下细碎光斑,像是谁把星星揉碎了撒在水里。
"沈墨白,"他声音轻,却带着难掩的雀跃,像发现了新大陆,"原来偷跑这么爽。"
沈墨白侧目,目光落在他沾水的指尖,再移到亮晶晶的眼睛,喉结轻滚:"嗯,只要在一起,好像干什么都很爽。"
话一出口,两人皆愣。
陆厌耳尖瞬间通红,低头假装撩水,水花溅起,打湿了裤脚;沈墨白握拳抵唇,轻咳掩饰,耳尖同样粉得透明,像是谁在那里涂了一层胭脂。
船随水波轻晃,像也为这句无心的坦白害羞,像是一个温柔的见证者。
"该回去了。"沈墨白看表,语气不舍,指针已经指向12:08,超过了约定的时间。
陆厌点头,却偷偷把桨握得更紧,像想再延长几秒,像是要把这刻永远留住。
返航途中,他们故意绕远,从芦苇丛缝隙穿过,惊起白鹭两三,翅声划破空气,留下白色的剪影。阳光穿过芦苇,在两人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是一幅流动的画。
临近码头,果然听见老师焦急的呼喊:"陆厌——沈墨白——你们在哪——"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加速,船头"咚"地轻撞木桩,溅起细碎水花,像是一个仓促的句号。
他们跳上岸,刚把缆绳系好,管理员大叔从灌木后转出来:"两个小鬼,船是你们动的?"
沈墨白挡在前,面不改色:"报告叔叔,我们在做实验。"声音镇定得像是在汇报学术成果。
陆厌立刻接话,一本正经:"是老师布置的课外探究,关于鸭子船的水动力研究。"
大叔被两人诚恳的脸唬住,挠挠头:"那也要注意安全,下次别乱跑了。"
"明白!"异口同声,像排练过千百遍。
逃离现场,两人一路小跑,直到拐进标本馆背后,才扶着墙大笑,笑声惊飞树冠的麻雀,在林间回荡。
陆厌笑得弯腰,肚子发疼,眼泪都出来,混着脸上未干的湖水,亮晶晶的,像是谁把星星揉碎撒在他脸上。
沈墨白看他,胸口起伏,低声补一句:"下次......再来。"
陆厌抬头,眸里倒映着秋叶与光,用力点头:"说定了!"声音里满是郑重,像是一个誓言。
返程大巴上,陆厌依旧坐在沈墨白旁边,却不再睡觉。
他偷偷从兜里掏出相机,镜头对准窗外,却借着反光,按下快门的瞬间——
画面里,沈墨白侧脸被夕阳镀上一层暖金,睫毛低垂,嘴角带笑,像是在做什么美好的梦。
"咔嚓"轻响,照片定格,像把这一刻偷偷藏进口袋,像收藏一颗珍贵的糖。
夜里,房间只亮一盏台灯,暖黄的光晕在墙上投下巨大的影子。
陆厌把相机里的照片导入电脑,设成桌面背景。屏幕亮起,沈墨白的笑容在黑暗中发光,像是一个小太阳。
他打开日记本,笔尖在纸面停留几秒,才郑重落下——
"10月21日,晴得不像话。
今天的秋游被学校安排得满满当当,
可我还是偷偷坐上了鸭子船——
和沈墨白一起。
湖水很凉,阳光很暖,
他的背很宽,撞上去不会疼,
只会让人心跳加速。
原来'违规'这么快乐,
原来'共犯'这么让人心安。
我拍了好多照片,
最多的却是他的侧脸——
因为风景在他旁边,
都成了背景。
......
高达的碎片我还没扔,
但今天我又偷偷往抽屉里
加了一张湖水做的船票。
如果友谊有形状,
大概是两只湿漉漉的踏板,
一起把秋天踩成涟漪。"
写完,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船票——其实是管理员没注意的小票据,被沈墨白顺手塞给他,上面还留着沈墨白的体温。他把它夹在日记本最后一页,像封存一场不愿醒来的梦。
窗外,月亮细弯,像谁随手折起的纸船,悄悄泊在天幕,载着满船的清辉。
陆厌合上本子,伸个懒腰,嘴角还挂着没散的笑。他伸手去关台灯,指尖碰到相机,屏幕亮起——
照片里,沈墨白侧过脸,正看向他,目光柔软得像要滴出水,像是在看世界上最珍贵的宝物。
陆厌把相机抱进怀里,像抱住整个秋天的秘密,像抱住一整个温暖的季节。
——前传·第六章·秋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