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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零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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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零食
一块巧克力在舌尖化开,甜得像一个只有我们听得见的秘密。
次日清晨,霜气浮在窗棂上,像给教室蒙了层毛玻璃,把外面的世界隔成一片朦胧的水彩画。梧桐叶在窗外沙沙作响,深秋的风已经带上了寒意,吹得玻璃微微震颤,发出细微的嗡鸣。
陆厌踩着铃声进班,书包在身后一甩一甩,脸上青紫未褪,像是谁在他脸颊上泼了紫药水,嘴角的伤口结了暗红色的痂,却在看到某个身影时,不由自主地带着若有若无的翘意。那翘意很淡,像是怕被人发现,又像是控制不住,在淤青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倔强。
沈墨白紧随其后,颧骨贴着一枚创可贴,是肉色的,却与他冷白的肤色出奇和谐,像是某种刻意为之的装饰。他的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黑,显然也是一夜未眠,但眼神却亮得惊人,像盛着一汪刚融化的雪水。
两道"战损"同时亮相,班级瞬间炸锅。
"我去,真打架了?"后排的张昊瞪大眼睛,手里的油条都忘了咬。
"不是说关系差到冰点吗,怎么一起挂彩?"同桌林晓凑过来,眼睛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像在看某种珍稀动物。
窸窸窣窣的议论像麻雀扑棱,从最后一排窜到讲台,在教室里形成一片嗡嗡的背景音。有人猜测是为了抢篮球场,有人说是为了争年级第一,更离谱的说是为了争夺某个女生的青睐——虽然他们都才七岁,但八卦的本能已经觉醒。
陆厌充耳不闻,把书包往桌斗一塞,动作大得牵动嘴角伤,疼得"嘶"了一声。他下意识摸了摸结痂的嘴角,却在那疼痛中尝到一丝诡异的甜。
沈墨白恰好路过,指尖在陆厌桌面轻点两下,"嗒、嗒",像敲密码——只有陆厌听得出,那是"早啊,别逞强"的意思,是二十七天冷战后重新建立的联系,是只有他们才懂的摩斯电码。
第一节下课,流言升级。
"我听说是为了抢转笔刀?"张昊凑到陆厌跟前,一脸八卦。
"不对,是为了一本《龙珠》!"林晓反驳,"我昨天看见沈墨白在看!"
越传越离谱,陆厌却忽然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全班视线"刷"地聚成聚光灯,追随着他的背影,看着他径直走向沈墨白的座位。
"喂,"陆厌单手撑在沈墨白桌沿,身体前倾,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周围人听见,"数学卷最后一题,你答案多少?"
沈墨白抬眼,眸里晃过极浅的笑,像是早就在等这个问题:"12.5。"
"哈?我算的是13。"陆厌皱眉,尾音却带着松快,带着一种"我果然错了"的释然,又带着"幸好问了你"的隐秘欢喜。
两人隔着过道,脑袋自然靠拢,碎发几乎相触。陆厌能闻到沈墨白身上淡淡的药味——那是昨天打架后涂的红药水味,混着他本身那股干净的肥皂香,形成一种奇特的气息,让他想起雨后初晴的草地。
议论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呆滞。张昊的油条掉在了桌上,林晓的嘴巴张成了"O"形。不打不相识?惺惺相惜?昨日仇敌今日战友?
众人面面相觑,自编的剧情被现实一脚踹翻,碎了一地。
陆厌回到座位,余光扫过那些震惊的脸,心里涌起诡异的得意:看吧,我们偏不演你们想看的戏。他和沈墨白之间,从来就不是什么"不打不相识"的英雄故事,而是更私密的、更复杂的、不足为外人道也的某种东西。
上午第三节,数学连堂。窗外的天空彻底阴沉下来,像是一块巨大的铅板压在城市上空。黑板上密密麻麻的分数乘法,像成群蚂蚁爬进陆厌脑海,爬得他头晕眼花。那些数字在他眼前跳舞,分子的分母的,约分的通分的,像是一群纠缠不清的精灵。
他昨晚兴奋过度,凌晨才睡,脑子里全是沈墨白的眼泪,是他伸过来的手,是那句"我要保护他"。此刻粉笔声成了催眠曲,"哒哒哒",一下一下敲在他的神经上。
肚子先抗议——"咕噜",轻得像气泡破裂,却精准传进沈墨白的耳朵。那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陆厌自己都被吓了一跳,猛地坐直,脸颊发烫。
沈墨白眼睫一动,没有转头,手却伸进了校服内兜。他的动作很自然,像是在摸自己的课本,指尖却在布料下摸索着什么。
片刻,他掏出了一块扁平的巧克力。
锡纸是深金色的,在窗缝透进来的惨白光线里闪了一下,像是一颗突然坠落的星星,像是一个被精心包裹的秘密。那巧克力看起来很普通,是市面上最常见的那种,却被他保存得很好,边角都没有压皱,体温把它焐得微微发软。
他侧身,胳膊越过过道,指尖轻点陆厌肘弯。那触碰很轻,像是一片落叶落在手臂上,却烫得惊人。
陆厌正用笔杆撑下巴,被碰到的一瞬差点跳起来,转头就要瞪人,却在看到那小块金色时愣住了。巧克力被推到眼前,躺在沈墨白白皙的掌心,像递来一枚秘密勋章,像是一个和解的圣杯。
到嘴的"别吵"自动咽回,变成无声的"给我的?",眼神里的惊讶和欣喜藏都藏不住。
沈墨白微抬下巴,示意"快吃",睫毛在眼下投出两把小扇子,扇得人心痒。他的眼神很温柔,带着一种"我就知道你会饿"的笃定,带着一种"我们共享这个秘密"的暧昧。
陆厌飞快接过,剥开锡纸,动作大得差点撕破包装。巧克力是深褐色的,表面光滑,散发着可可的苦香。他两口吞完,甜得眯起眼,那甜味在舌尖炸开,像是一场味蕾的狂欢,从苦涩到甘甜,层层叠叠,像他们这些天的关系。
他没发现,自己嘴角沾了点可可粉,棕褐色在淤青边晕开,像顽皮的小胡子,让他看起来既狼狈又可爱。
更没发现,台上的王老师已盯他许久。那个戴着黑框眼镜的女老师,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
"陆厌,你来回答这道题!"
王老师声音陡然拔高,粉笔"啪"地折断,在讲台上滚了两圈,掉进粉笔槽里,发出清脆的声响。
陆厌一激灵,巧克力还含在舌根,半融未融,香得醉人,却堵住了所有音节。他僵在原地,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像被塞进蒸笼的虾,从脖子红到耳尖。
班里响起稀稀拉拉的窃笑,空气瞬间凝固。张昊捂着嘴偷笑,林晓冲他做口型:"笨蛋。"
就在王老师眉梢再度挑起,准备发飙的前一秒——
沈墨白举手,声音清朗,像是一把剑划破了凝固的空气:"老师,这道题我能试试吗?"
王老师愣住,目光在两人之间巡睃,从陆厌涨红的脸移到沈墨白镇定的表情,最终点头:"好,沈墨白你来。"
沈墨白起身,条理清晰地报出解题步骤,声音沉稳得像提前背好的演讲,每一个公式都准确无误。他站在过道边,正好挡住了王老师看向陆厌的视线,像是一堵小小的屏风。
却在最后一步,在报出答案时,他悄悄把"12.5"改成了陆厌之前说的"13",
"所以,答案应该是13。"他说,面不改色,眼神却飘向陆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陆厌刚才可能也是这样想的,只是没说完。"
不动声色地替人圆场,把那个错误的答案变得合理,把陆厌从尴尬里解救出来,像是一个魔法师,轻轻挥了挥 wand,就把灾难变成了玩笑。
陆厌含化最后一点巧克力,甜味混着窘迫,竟变成一种奇异的滚烫,从喉咙一直烧到心底。他看着沈墨白的侧脸,看着他在阳光下泛着金边的轮廓,突然意识到——这个人记得他说过"13",记得那么清楚,甚至愿意在老师面前替他背下这个锅。
那一刻,陆厌听见自己心脏重重跳了一下,
声音大得几乎要盖过全班掌声,大得像是某种宣言。
王老师点点头,虽然对"13"这个答案有些疑惑,但沈墨白的步骤无懈可击,只好挥手让他们坐下:"都认真听讲,别走神。"
陆厌低下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张被揉皱的锡纸,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胀胀的,酸酸的,却又甜得发慌。
放学后,人潮散尽,夕阳把教室染成蜂蜜色。
陆厌慢吞吞地收拾书包,等教室灯一盏盏熄灭,等值日生把黑板擦得干干净净,等窗外的梧桐树影被拉得很长很长,才从抽屉摸出那本田字格。
那本子很普通,封面印着褪色的卡通图案,是他一年级时发的,现在才用到第三页。他翻到最新一页,空白处像是一片雪地,等待他的足迹。
铅笔在指尖转了好几圈,终于落下,字迹歪歪扭扭,却带着前所未有的认真:
"9月15日,晴。
今天,沈墨白救了我一命——
不,是救了我的脸。
巧克力很甜,甜到我以为自己又被高达砸了一次,
可这次是软的,不会碎,也不会疼。
原来他记得我说过'13',还愿意在老师面前替我背锅。
......
我好像,没那么生气了。"
写到最后一句,他顿了顿,盯着那个"好像"看了很久。铅笔悬在半空,橡皮屑在桌面上积成一小堆。
最终,他把"好像"涂黑,改成"确实",用力到纸都快被戳破,仿佛要用这种方式确认某种心事。
然后,他在纸角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巧克力包装纸,锡纸边边闪着夸张的金粉,用铅笔一遍遍涂抹,直到那金色在纸上发亮。
在纸的最下角,他悄悄描了两只并排的小影子,一个高些,一个矮些,手牵着手,
中间用铅笔轻轻涂出一条连接线,像把两艘小船系进同一个港湾,像是要把这一刻永远系住。
窗外,新月如钩,挂在墨蓝天幕,像是一个静静的旁观者。
陆厌合上本子,伸了个懒腰,牵动嘴角伤处,却笑得明亮,笑得轻松。他关灯,房间沉入黑暗,只剩窗缝透进的路灯光,在墙面投下一条温柔的亮线。
那条光,不偏不倚,恰好掠过桌面——
那里,那张金色锡纸被仔细压平,四角对齐,贴在笔筒外侧,
像一面小小的旗帜,在无人知晓的夜里,悄悄飘扬,
像是一个秘密的标记,标记着某个转折点,标记着一块巧克力融化的温度,标记着两个人之间,那道终于开始愈合的裂痕。
——前传·第四章·零食·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