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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转变 ...

  •   第三章转变
      他把"对不起"咽进血里,却把"我保护你"写进第一次勇敢的注脚。

      十月的风像一把钝锯,来回拉扯着放学的路。梧桐叶被锯得七零八落,铺在人行道上,踩上去发出脆生生的裂响,像某种警告,又像是一种衰老的哀鸣。天空是那种褪了色的蓝,像是被水洗过太多次的旧牛仔裤,透着一股疲惫的灰白。
      陆厌把书包带勒到最紧,单肩背着,肩膀被勒出一道红痕。他已经连续二十七天没有跟沈墨白说话了。如果精确到小时——那就是六百四十八个小时,三万八千八百八十分钟。他算过,在数学课走神的时候,在草稿纸的边角上,一笔一划地算。
      每天上学放学,他都刻意错开五分钟;课间操,他躲在厕所隔间数瓷砖,从第一块数到第二百四十七块,直到广播里响起散场的音乐;连交作业,都把本子往组长桌上一扔,避免任何可能的对视,仿佛沈墨白是一道强光,会灼伤他的眼睛。
      可沈墨白的存在感像空气,看不见,却无处不在:
      ——早读课,他的声音总是第一个响起,清朗得像是在朗读某种咒语;
      ——午休回来,桌角多了一杯温水,杯底压着一张极小的便签,字迹工整,没有落款,像雪落无声:"今天降温,多穿点。"、"记得带伞。"、"作业本我帮你交了。";
      ——放学路上,总能感觉到身后不远不近的脚步声,保持着三步的距离,像是一条无声的尾巴。
      陆厌把便签揉成团,却又在扔进垃圾桶前,鬼使神差地塞进桌斗最深处。那里已经积了二十七个小纸团,像二十七颗未引爆的炸弹,又像二十七颗被精心包裹的糖。
      周四,阴沉得像是浸了水的棉絮。
      最后一节课是数学小测,陆厌写得心烦,那些数字和符号在眼前跳舞,像是一群嘲笑他的精灵。交卷时把纸张拍在讲台,发出"啪"的一声响,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突兀。回座才发现手心全是汗,濡湿了试卷的一角,像是一个心虚的印记。
      放学铃响,他故意慢吞吞地收拾书包,把铅笔一根根削尖,把课本按大小个排好,等教室里人走空,夕阳把桌椅的影子拉得很长,像是一个个沉默的巨人,才晃出校门。
      校门口空荡荡的,他没有等到妈妈。妈妈今天加班,让他自己走回去。陆厌皱了皱眉,把书包往肩上一甩,大步朝前走。他不想再等了,更不想站在显眼处,这样会让沈墨白有机会过来——他知道沈墨白一定还在教室里,一定还在等他先走,这是他们二十七天来的默契,或者说,是一场无声的拉锯战。
      十字路口,红灯漫长,像是永远不会变绿。
      陆厌低头踢石子,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像一条不肯安分的尾巴。石子滚到马路牙子边,撞上一只易拉罐,发出空洞的声响。他盯着那只易拉罐,忽然觉得那像极了自己,空空的,被踢来踢去,发出无谓的噪音。
      "喂,小同学。"
      阴影罩下来,四道更高更长的影子围成半圆,像是一座突如其来的牢笼。
      领头的人穿五年级的校服,衣摆潦草地塞在裤腰,手里转着一根棒棒糖棍,眼神却黏腻,像是不怀好意的胶水。他的脸上带着一种早熟的凶悍,眼角有一道浅浅的疤,让他看起来像是某种受伤的野兽,更加危险。
      "借点零花钱呗?"声音拖得长长的,像是一把钝刀在磨刀石上摩擦。
      陆厌后退半步,脚跟抵住路缘石,无路可退。掌心渗出细汗,把书包带攥得发皱。他今天只带了十块钱——那是明天订阅杂志的费用,他已经期待了很久,那本杂志里有一篇关于高达的专题。
      "没有。"他抿唇,声音不大,却硬,像是一块石头扔进水里,试图溅起一点尊严的水花。
      "啧,脾气不小。"第二个人上前,手指勾住陆厌书包带,猛地一扯,拉链崩开,课本哗啦啦散了一地,像是一群受惊的白鸽。数学书、语文书、美术本,摊在肮脏的路面上,被风掀起页脚。
      陆厌弯腰去捡,后脑勺却被推了一把,膝盖磕上柏油,生疼。粗糙的地面擦破了裤子和皮肤,血腥味瞬间涌上口腔,他听见自己心跳擂鼓,耳膜嗡嗡作响,像是有千万只蜜蜂在脑子里筑巢。
      ——不能哭。
      ——绝对不能哭。
      ——哭了就输了。
      他攥紧拳头,指节泛白,像抓住最后一块浮木。指甲陷进掌心,留下四个月牙,疼痛让他保持清醒。
      "还挺倔。"领头人蹲下来,棒棒糖棍挑起陆厌的下巴,强迫他抬头,"那就把鞋脱下来,听说你这对球鞋挺新?"
      陆厌猛地扭头,躲开那根棍子,眼神凶狠得像只小兽:"滚。"
      "找死。"
      话音未落,拳头已经扬起,在夕阳下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阴影笼罩了陆厌的整张脸。
      "喂,你们——"
      一道声音横切进来,比风更利,比夕阳更灼。
      是沈墨白。
      他的影子被夕阳拉得极长,像一把出鞘的剑,直直插进包围圈,把那个拳头和陆厌隔开。白衬衫的领口被风吹得翻开,露出锁骨,上面沾着奔跑后的汗,亮晶晶的,像是谁把星星碾碎了撒在上面。他的头发被风吹得乱蓬蓬的,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是一路跑过来的。
      他站定,挡在陆厌前面,肩膀并不宽,甚至还有些单薄,却刚好遮住所有落在陆厌身上的目光,像是一堵突然升起的墙,一道突然降下的帷幕。
      "不可以欺负陆厌。"
      声音不高,甚至带着一点喘,却字字清晰,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血腥味,
      "我沈墨白,要保护他。"
      陆厌猛地抬头,鼻尖撞上沈墨白的后背,闻到淡淡洗衣粉味——那是他妈妈常用的那种,柠檬草的味道,混着阳光与汗水的气息,突然涌进鼻腔,酸得他眼眶发疼。
      他愣住——这个背影,他曾在梦里描摹无数次,在冷战的日子里反复回忆,却没想到第一次真正看见,是在这种境况。那个总是从容不迫、总是云淡风轻的沈墨白,此刻后背绷得笔直,像是一张拉满的弓,微微发抖,却一步不退。
      "又来一个送钱的?"五年级学生嗤笑,棒棒糖棍指向沈墨白,脸上带着玩味,"滚开,不然连你一起——"
      "我不滚。"沈墨白说,声音发颤,却坚定,"除非你们先走。"
      话没说完,陆厌已从后面冲上来。他不想再躲在别人身后,不想再做一个只会逃跑的懦夫。拳头攥得死紧,指关节发出咔咔的声响,朝最近那人肩膀砸去。
      他动作太猛,几乎带着同归于尽的狠劲,带着二十七天来的委屈、愤怒和无处发泄的情绪。
      场面瞬间混乱。
      拳头落在肉上的闷响,鞋底摩擦地面的刺耳,喘息,咒骂,混在一起,像是一首残酷的交响乐。陆厌脸上挨了一下,眼眶立刻青紫,视线发黑,有温热的液体从嘴角流下。他尝到了血的味道,铁锈味,腥甜。
      沈墨白比他更惨——被两个人同时按住肩膀,肚子上挨了一记膝撞,闷哼一声,弯下了腰,却死死护在陆厌前面,不肯退。他的白衬衫被扯破了,扣子崩飞两颗,露出锁骨下的擦伤,血丝渗出来,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刺眼。
      最后,他们被打得很惨。
      陆厌的嘴角裂了口子,血珠渗出来,像一粒朱砂痣,挂在苍白的脸上。沈墨白的白衬衫滚满尘土,后背有一个清晰的鞋印,头发乱得像鸡窝,眼角也肿了一块。
      五年级学生从沈墨白口袋里搜出一张五十块纸币——那是沈墨白用一个月早饭钱省下来的,边角都被磨得起了毛,却被折得整整齐齐,像是对待某种珍贵的宝物。
      领头人弹了弹那张纸币,笑得恶劣:"谢啦,小少爷。五十块,够我们买烟了。"
      就在这时,沈墨白突然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而是极安静地,眼泪从睫毛根部滚出来,大颗大颗,滑过沾了灰的脸颊,留下清晰的泪痕。他的肩膀颤抖,声音发颤,却固执地盯着那张纸币,眼神里有一种近乎绝望的执着:
      "那些钱......不能拿走。"
      "哦?"领头人挑眉,"为什么?"
      "那是攒给陆厌买高达的钱......"沈墨白哽咽,却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是从血里捞出来,"攒了很久......求你们了。"
      世界忽然安静。
      雨点般的拳头停下,连风都屏住呼吸。
      陆厌侧过脸,怔怔看向沈墨白——
      这个总是云淡风轻的男孩,这个连道歉信都要反复誊写十遍才肯落笔的男孩,这个为了五十块哭着求人的男孩,此刻满脸是泪,满身是伤,却还在想着他的高达。
      心脏像被什么重重撞了一下,酸涩涌上鼻腔,比嘴角的血更咸,比膝盖的痛更烈。有什么东西在心里碎裂,不是高达,是某种更坚硬的东西,是冰封了二十七天的河面,裂开了一道缝。
      他抬起手,指尖沾着泥,沾着血,却毫不犹豫地伸向沈墨白。
      那只手在夕阳下颤抖,带着伤,带着脏污,却无比坚定。
      沈墨白愣住,眼泪悬在下巴,将落未落。他看着那只手,像是看着某种不可能出现的奇迹。
      他慢慢伸手,握住陆厌——
      掌心相贴,都在发抖,却滚烫。那是二十七天来的第一次触碰,却比任何一次都更用力,更紧密,像是两块被摔碎的瓷片,终于在这一刻拼合。
      最终,钱还是被拿走了。
      五年级学生骂骂咧咧地走远,路口重归空旷,只剩下两个伤痕累累的孩子,和满地狼藉的课本。
      陆厌和沈墨白坐在人行道边,影子被路灯拉得老长,像两条被潮水冲上岸的小鱼,狼狈地喘着气。
      陆厌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疼得"嘶"了一声,却先开口:"......疼吗?"
      沈墨白摇头,又点头,眼泪还没干,却弯起嘴角,那笑容在淤青的脸上显得格外灿烂:"比你轻。"
      陆厌嗤了一声,眼圈却红了。他低头,看见两人还握在一起的手,猛地甩开,却甩得不够狠——
      指尖仍勾着指尖,像藕断丝连的丝,脆弱却倔强,在夕阳下泛着微光。
      远处传来汽车鸣笛,夜色彻底落下,路灯一盏盏亮起,把他们的影子照得忽长忽短。
      陆厌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朝沈墨白伸出右手——
      掌心向上,是一个邀请的姿势,和当初沈墨白在门口伸出的那一下,如出一辙,像是一个轮回,像是一个答案。
      沈墨白怔住,下一秒,他把全部重量都交过去,借陆厌的力站起。两人的手紧紧握在一起,没有松开。
      他们并肩,一瘸一拐往家的方向走。影子在路灯下忽长忽短,像一条被拉长的橡皮筋,终于弹回原位,像两条河流,终于汇入了同一片海。
      巷口分手时,陆厌突然开口,声音哑得不像小孩,却带着一种释然的柔软:"......高达,不用买了。"
      沈墨白抬眼,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在路灯下像星星。
      陆厌用脚尖碾了碾地上的梧桐叶,低声补了一句:"我......已经没那么生气了。"
      说完,他快步跑进楼道,背影仓皇,却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轻快,像一只终于卸下重负的小兽。
      沈墨白站在原地,愣了两秒,嘴角慢慢翘起,淤青都遮不住那点亮光,那笑容在夜色里明亮得像是月亮。
      夜里,陆厌洗漱完,对着镜子贴创可贴。镜中人脸颊青紫,嘴角肿起,像是个小怪物,却意外地——在笑。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盛满了星星。
      他爬上床,从抽屉深处摸出田字格本,翻到那一页——
      "陆厌讨厌沈墨白"
      下面画着丑丑的沈墨白,倒三角眼,嘴角下拉。
      他捏着铅笔,在"讨厌"两个字上,一笔一画地涂黑,用力到纸都快被戳破,直到完全看不出原样,直到那两个字被黑色的墨水彻底埋葬。
      然后,他在旁边写下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
      "今天,他保护了我。"
      "他不是故意的。"
      "我想......和他做朋友。"
      写完,陆厌把本子合上,塞回抽屉最底层,像埋掉一颗已经爆炸的炸弹,像珍藏一颗终于找到的糖。
      窗外,月亮从云层探出头,银白的光落在窗台,像给世界披上一层柔软的纱。
      对面那扇窗,也亮着微黄的灯,两道影子同时贴在玻璃上——一个贴创可贴,一个写道歉信。
      中间隔着一条窄巷,却像隔着一条终于开始愈合的伤口,像隔着一座终于开始搭建的桥。

      ——前传·第三章·转变·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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