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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裂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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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裂痕
"对不起"三个字那么轻,可横亘在七岁的夏天里,像一条跨不过去的河。
开学日总是比黄梅天更闷热。
校门口的红横幅被太阳烤得发软,字迹边缘卷起,像一张被晒脱水的脸。沥青路面蒸出扭曲的热气,像一锅刚揭盖的蒸笼,把每个人的影子都蒸得晃荡不定。蝉鸣声嘶力竭,却在最关键的时刻哑了嗓子,只剩下树叶萎靡不振地垂着,连风都懒得吹。
陆厌被妈妈牵着,手心全是汗,把妈妈的手指攥得发疼。额前碎发湿漉漉贴在眉心,像一条条黑色的小蛇。他一路低着头,数脚下的格子砖——一块、两块、三块......如果数到一百块之前能走进教室,那今天就不会遇到沈墨白。
这是个幼稚的魔法,是他昨晚在床上发明的。他相信数字有力量,相信只要数得够快,就能避开那个灾星。他昨晚把那只断了臂的高达放在床头,对着它发誓:再也不要理沈墨白,再也不要和他说话,再也不要看他一眼。
数到九十七,他抬头,就看见一(1)班的班牌。
蓝底白字,挂在走廊尽头,像一张宣判书。
同时看见的,还有站在讲台边帮老师分课本的沈墨白。
白衬衫,袖口折了两道,露出细瘦手腕,领口规规矩矩扣到最上面一颗。阳光从窗外斜进来,恰好落在他睫毛上,金粉一样,把他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光晕。他正低头整理课本,手指翻飞,动作优雅得像是在弹奏某种乐器,和那天摔碎高达时的慌乱截然不同。
陆厌心脏猛地一沉,像踩空了最后一格台阶,胃里的早餐翻涌上来,酸得他喉咙发紧。
他下意识后退半步,后背撞进妈妈小腿,疼得倒抽气,却死死抿住嘴,不肯发出一点声音。
"哎呀,小白也在呀!"陆妈惊喜地说,声音在闷热的走廊里格外响亮,"那以后更要多照顾厌厌。厌厌怕生,你作为哥哥多带带他。"
沈墨白闻声抬头,目光穿过半间教室,穿过漂浮的尘埃,穿过九十七块格子砖的距离,准确无误地落在陆厌脸上。
那眼神像一条柔软的线,轻轻拴住陆厌脚踝,又像是一口井,要把他整个人吸进去。那里面没有得意,没有炫耀,只有一种深深的、近乎悲伤的专注。
陆厌猛地别开脸,把半张脸埋进妈妈背后,无声地嘟囔:谁要他照顾。声音闷在布料里,带着哭腔。
座位表贴在黑板旁,用红色图钉固定,像一张靶心。
陆厌——第二排,靠窗。那个位置很好,能看见操场上的梧桐树,能在上课时偷偷发呆,能把自己藏在窗户和墙壁形成的夹角里。
沈墨白——第二排,靠过道。
中间只隔一条窄得可怜的走廊,连胳膊肘都能打架。近到能听见对方的呼吸,能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肥皂味,能在余光里捕捉到对方每一个细微的动作。近到逃无可逃。
陆厌盯着那张A4纸,鼻尖沁出细汗,忽然觉得"灾星"两个字是有实体的——就是沈墨白身边那个空位,正张着血盆大口等着他。
上课铃声响起,尖锐得像是在嘲笑他的无力。老师是个年轻的姑娘,声音甜得像糖:"同学们,前后桌互相认识一下,以后就是小伙伴啦。"
沈墨白侧身,右手五指并拢放在桌沿,是一个标准的小绅士姿势。他的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指节处还有那个小窝,和那天伸出手时一样。他的目光落在陆厌低垂的睫毛上,那睫毛在颤抖,像受惊的蝶翼。
"你好,又见面了。"
声音不高,却清凌凌,像井水晃过月光,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像是那个破碎的高达只是一个梦。
陆厌垂着眼,只看见对方袖口那道折痕,折得一丝不苟,像他本人的云淡风轻。那白衬衫白得刺眼,白得像是在炫耀什么,白得像是在说:看,我完好无损,而你却碎了。
——讨厌极了。
他抿紧唇,把橡皮在桌面推过去,又拉回来,发出"吱——"的刺耳声响,算作回应。那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突兀,引得前后桌都回头看他。
沈墨白的手指微微蜷了下,最终收回,藏进桌斗。指尖掐住早就写好的道歉信,纸角被汗浸得发软,像是一颗被捂热的心。他想说"我带了新的高达",想说"我们能不能谈谈",但看着陆厌紧绷的侧脸,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第一节课,陆厌盯着黑板,却一个字都没听进去。老师在讲什么拼音,a、o、e,像是一群乱飞的乌鸦。他能感觉到右侧有一道视线,温和却执着,像是一盏灯,要把他照透。他刻意坐得笔直,刻意不往右边看,刻意把橡皮擦成碎屑,在课本上堆成一座小小的雪山。
课间十分钟,对沈墨白而言,像一场短暂又漫长的马拉松。
他数着秒,看着陆厌的背影——那孩子趴在窗沿,假装看操场,后颈绷出一道倔强的弧线,像一只戒备的幼兽。阳光落在他的发旋上,棕色的头发被照得透明,能看见头皮上细细的绒毛。
沈墨白起身,脚步声轻,却在距离一步之遥时,陆厌突然"嗖"地站起,兔子一样蹿出教室。动作快得像是排练过千百遍,衣角带起一阵风,擦过沈墨白的手背,凉凉的。
走廊阳光刺眼,沈墨白追出去,只捕捉到一角蓝色校服,拐进楼梯口,消失。他站在原地,手指还保持着要拍肩的姿势,掌心空无一物。
第二节课间,陆厌去厕所三分钟;
第三节课间,陆厌去小卖部买橡皮——尽管他昨天刚买了一块;
第四节课间,陆厌去饮水机接水——虽然他的水杯还是满的。
每一次,陆厌都在沈墨白靠近的前零点五秒,精准启动,像一条警觉的蛇,感知到地面最轻微的震动。他不用回头,就能感觉到那道视线,就能计算出逃离的角度和速度。他的后背像是长了眼睛,能捕捉到沈墨白每一个细微的动作:起身、抬手、迈步。
上课铃响,陆厌踩着最后一拍冲进教室,面色平静,呼吸却急促,额前碎发被汗水黏成几缕。他坐下,脊背挺得笔直,目不斜视,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仿佛他不是从三楼跑到一楼再跑上来,只是为了避开一个人。
沈墨白垂眼,看见自己鞋尖被踩出的灰印,默默退回原位。桌斗里的那封信,已经被揉得不成样子,边缘起毛,像是一颗被反复揉捏的心。
中午,食堂。
人声鼎沸,餐盘碰撞声、咀嚼声、说笑声混成一锅粥。风扇在头顶旋转,把饭菜的味道搅得更浑浊。沈墨白端着餐盘,在熙攘人潮里锁定陆厌——靠窗,背对入口,面前只摆了一碗白米饭和青菜。他平时不是只吃这些的,他平时会买红烧肉,会把肥肉挑出来扔掉,会一边嫌弃一边吃得很香。
沈墨白深吸口气,抬步。餐盘里的番茄炒蛋晃了晃,红色的汁水溅到米饭上,像血,像某种不祥的预兆。
一步、两步......还差最后一桌时,陆厌忽然放下筷子,端起只动了两口的餐盘,转身走向回收口。动作行云流水,连背影都写着"生人勿近"。他甚至没往沈墨白的方向看一眼,仿佛那里站着一个透明人,一道影子,一团空气。
沈墨白僵在原地,餐盘边缘被手指攥得发烫。有同学撞到他肩膀,汤汁溅上袖口,留下几点暗色污渍,像小小的嘲笑,像那天晚上的墨渍,像是一个抹不去的标记。
下午,乌云压得很低,教室闷得像罐头。最后一节是自习,风扇在天花板上徒劳地转动,发出"咔咔"的声响,像是随时会掉下来。窗外的天空呈现出一种病态的铅灰色,像是被谁泼了一层脏水。
沈墨白盯着前排那个毛茸茸的后脑勺,盯着那个发旋,盯着那颗随着呼吸轻微起伏的脑袋。他想起那个高达,想起那颗滚到他脚边的光珠,想起陆厌掉下来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每一颗都砸在他心上,留下细小的坑。
——不能再拖。
——再拖下去,裂痕会变成深渊,会变成他永远也跨不过去的河。
放学铃响,像是一种赦免,又像是一种宣判。
同学们蝗虫般涌出教室,桌椅碰撞声此起彼伏,像是一场混乱的交响乐。陆厌慢吞吞收拾书包,把每一本书都码得整整齐齐,把铅笔一根根削尖,把橡皮碎屑扫进抽屉。他用秩序筑起围墙,用拖延换取安全,用忙碌掩饰慌张。
等人走光,教室里只剩下夕阳的余晖,把桌椅的影子拉得很长,像是一个个沉默的巨人。陆厌背起书包,低头往门口冲——却在走廊拐角,被一道影子拦住。
沈墨白伸开手臂,掌心贴着墙壁,挡住去路。他呼吸微乱,额前黑发被汗浸湿,贴在额角,眼神却执拗得发亮,像是用尽了所有的勇气,像是一只即将破茧的蝶。
"陆厌,"他声音发干,却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血腥味,"真的对不起。"
走廊尽头的窗没关,风卷着雨前潮湿灌进来,吹得两人衣角猎猎作响。远处传来闷雷声,低沉得像是在附和,像是一声悠长的叹息。
陆厌僵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书包带,指节发白,像是要把带子勒进肉里。他抬头,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像被风吹进了沙子,又像被谁偷偷掐住心脏。他的睫毛在抖,嘴唇在抖,整个人都在抖,却倔强地不肯让眼泪掉下来。那双眼睛里盛满了委屈、愤怒、失望,还有一种被伤害后的苍老。
"沈墨白,"他开口,声音哑得不像七岁小孩,像是一夜之间长大了十岁,"一句对不起,能换回我的高达吗?"
尾音颤抖,却倔强地抬高,像一把钝刀,劈开空气,劈开沈墨白所有的准备,劈开那个闷热的夏天。
沈墨白喉咙滚动,所有准备好的解释、道歉、补救,在此刻统统失效。他想说"我买了一个新的",想说"我可以帮你修好",想说"我真的不是故意的",但看着陆厌那双通红的眼睛,他什么都说不出来。他意识到,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不是一句对不起,一个新的高达,就能粘合的。
他垂下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墙皮,细小的白屑簌簌落下,像一场无声的雪,像是一种无声的崩溃。墙壁上的白灰沾在他指尖,像是一种污迹,像是一种标记,标记着他的失败。
雨点开始砸下来,先是一颗两颗,随后连成线,把走廊外的世界变成一幅模糊的水彩画。走廊灯光被雨幕切割得支离破碎,映在两人脸上,像水波里的倒影,一晃就碎。
陆厌吸了吸鼻子,转身冲进雨里,小小的背影很快被灰白雨幕吞没。他跑得快,像是要逃离什么,像是要把那句"对不起"甩在身后,像是怕多停留一秒,就会心软。
沈墨白站在原地,雨水顺刘海滑进眼睛,刺痛,却没眨眼。他看着那个背影消失,看着地上的水渍被新的雨水覆盖,看着自己的影子在灯光下孤单地站着,像是一座被遗弃的雕像。
他低头,从口袋里掏出那封被揉得微皱的道歉信,纸角已被掌心的汗水浸得透明,字迹开始晕染。信纸被风掀起一角,上面工整的字迹是他写了整整一夜的——
"亲爱的陆厌:
对不起,弄坏了你的高达。我知道它对你很重要,我知道我做了什么不可饶恕的事情。我攒了一个月的零花钱,买了一个新的,是更好的型号,会发光,会唱歌。我想把它送给你,想和你做朋友,想......"后面的字迹被泪水晕开,模糊不清。
雨水砸在信纸,墨迹晕成黑色的湖,湖中央,躺着一只再也不会发光的高达。沈墨白的手指一点点收紧,信纸被攥成团,像攥住一颗年幼却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他抬眼,雨幕尽头,陆厌的背影早已消失,只剩地上一串浅浅的小脚印,很快被雨水填平,像从未存在。
那天晚上,陆厌洗完澡,趴在书桌前写日记。台灯暖黄,却照不亮他皱成一团的小脸。他一笔一画,用力到纸都快被戳破——
"9月3日,大雨。
沈墨白说对不起。
可高达不会发光了。
我一辈子都不要跟他说话。"
写完了,仍不解气,又在页脚画了一只狗,狗脸写着"沈"字,尾巴被涂得漆黑,像一团乌云。他"啪"地合上日记本,把它塞进抽屉最底层,压在田字格"讨厌"页的上面,像是要把这两页纸永远封存,像是要把这段记忆永远埋葬。
窗外雨声滂沱,像有人在天上撕碎无数张信纸,滚滚而下。陆厌躺在床上,把断了臂的高达搂在怀里,塑料断口硌得胸口发疼。他闭上眼睛,却看见沈墨白站在雨里,浑身湿透,眼神执拗,像是一幅被水浸透的油画。
他翻了个身,用被子蒙住头,不肯承认自己的心脏,在听到那声"对不起"时,曾经柔软了一秒。不肯承认,他冲进雨里,不是为了逃离,是为了掩饰那瞬间的动摇。
与此同时,隔壁的灯一直亮到深夜。
沈墨白坐在新书桌前,面前摊开一只空纸盒——那是他原本准备装新高达的盒子,现在空了。那个新高达被他放在窗台,对着陆厌房间的方向,却始终没有送出去的机会。它在黑暗中沉默地站着,像是一个等待被认领的孤儿。
他手里捏着一块削铅笔的小刀,在纸盒背面,笨拙地刻下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
"对不起,高达,还有陆厌。"
刀口不深,却刚好划破纸盒,也划破他七岁的心脏。他低头,额前碎发遮住眼睛,有水珠落在刻痕上,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
刻完字,他把那团被雨水泡烂的信纸展平,夹进素描本里,和那天的"手"放在一起。然后他拿出那颗光珠,放在手心,看着它在台灯下黯淡无光,像是一颗死去的心。
窗外,雨声砸在空调外机,噼啪作响,像无数细小的鼓点,为一段尚未开始就已裂痕斑斑的友情,敲下休止符。
而在两个房间之间的那堵墙上,一道细微的裂缝正在悄然蔓延——不是墙的裂缝,是两颗心之间的鸿沟,需要用很多个冬至,很多场雪,才能慢慢填平。
——前传·第二章·裂痕·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