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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邻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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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邻居
所有漫长的故事,都始于一只摔碎的高达,和一句来不及说出口的对不起。
七岁时的陆厌,个子比同龄人矮半截,脸却圆得过分,像一只蒸过头的奶黄包,软乎乎地让人想捏一把。但他最是怕生——家里来客人时,他总是哧溜钻进厨房,抱着妈妈的大腿,只露出一双湿亮的眼睛,扑闪扑闪地往外偷看,像只受惊的幼兽。
那时他们住在老城区的一条青石板巷,巷子很窄,窄到两辆自行车交会时都要侧身;巷子又很长,长得像是走不到尽头,只有到了春天,墙头的蔷薇爬出来,把整条路都染成粉色,才显得温柔一些。
那天是周日,春末的暖风把蔷薇香吹得满巷子跑,甜腻得像是化不开的糖。陆妈系着围裙,正给窗台上的绿萝擦叶子,门铃叮咚一声,像石子落井,打破了午后的宁静。
"应该是隔壁的新邻居!"陆妈眼睛一亮,把抹布往陆厌手里一塞,"去,开门,要有礼貌。妈妈手湿,不方便。"
陆厌攥着湿抹布,像捏着一条蛇,一步一蹭地挪到门口。门把比他的掌心还高,他踮起脚,透过猫眼往外看——门外站着三个人。一对大人,中间夹着一个男孩。
门开的瞬间,光涌了进来。
中间的男孩跟他一样高,却瘦一圈,白衬衫的袖口被妈妈折了两道,露出细白的手腕,像是随时会被风吹折的柳枝。他背着光,黑发被照出毛茸茸的金边,像童话书里的剪影,又像是某种易碎的瓷器。
"你好。"女人弯腰,声音温柔得像棉花糖,"我们是隔壁新搬来的,姓沈,以后就是邻居啦。"
陆厌的视线却落在男孩脸上——那双眼太静了,像两口没被风吹过的井,深得看不见底,却又清澈得倒映着他自己的小影子。那目光里没有好奇,没有审视,只有一种奇异的专注,仿佛在看一件珍贵的、需要小心对待的东西。
"厌厌,叫人呀。"陆妈从后面托住他肩膀,轻轻推了推。
陆厌往后缩,脊梁贴上妈妈的围裙,闻到熟悉的洗洁精的味道,才稍微定神:"阿......阿姨好。"
蚊子似的哼哼完,他立刻把半张脸埋进妈妈的衣角,只留下一截通红的耳廓,像是一片被烫过的叶子。
沈墨白就是在这个时候走上前的。
他走得不快,却笔直,像尺子量过,每一步都踏在光斑里。最后在离陆厌半步远的地方停住,伸出右手。那只手白得能看见淡青血管,掌心却向上,是一个邀请的姿势,一个想要握手的、大人般的礼仪。
"我叫沈墨白。"他声音不高,带着一点点奶音,却奇异地稳,仿佛这个自我介绍已经练习过很多遍,"墨是墨水的墨,白是白色的白。"
陆厌愣住。他看见对方指甲修得圆润,指节处有极浅的小窝——那是他后来很多年里,偷偷回想的细节。他看见对方手腕上有一道浅浅的疤,像是被什么划的,已经愈合,只留下一条白线。
可他当时只是摇头,把抹布往背后藏,声音闷在妈妈围裙里,闷闷的,带着抗拒:"......陆厌。"
没有握手。没有回应。甚至连一个眼神的交汇都没有。
沈墨白眨了一下眼,睫毛扫下,在眼睑上投下一片阴影。他慢慢收回手,手指微微蜷起,退回到妈妈的身边,垂下眼,看着自己的鞋尖。那双鞋是新的,白得发亮,却沾了一点搬家的灰。
风从楼道窗户灌进来,吹得他额前的碎发乱飞,却吹不动他眼里的平静。那平静下面,藏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失落,像石子投入井中,涟漪很快消散。
大人们寒暄,像开闸的水,滔滔不绝。
"我们小白以后跟厌厌一个学校吧?听说附近就一所小学。"
"哎呀一个班就更好了,有个伴!这孩子文静,正缺个活泼的朋友带动呢。"
"我们家厌厌也是,太怕生了,见人就躲......"
陆厌被推着去倒茶,小短腿跑得飞快,逃进厨房那一刻,他偷偷回头——
沈墨白正望着他,目光像一条柔软的线,轻轻拴在他脚踝。那目光里没有责怪,没有刚才被拒绝的尴尬,只有一种纯粹的、近乎执拗的注视,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等待什么。
他猛地扭头,啪一声关上厨房门,心跳快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十分钟后,陆妈硬把儿子从厨房捞出来:"带小白哥哥去你房间玩,人家小朋友想看你那堆模型呢。别躲着,大方点!"
陆厌的房间是他的fortress(要塞),门槛内铺着卡通拼图地纸,货架上排满高达、变形金刚、拼装恐龙,每一个都按大小个排队,像一支等待检阅的军队。阳光从朝南的窗户斜射进来,把塑料模型照得闪闪发亮,像是某种神圣的祭坛。
他最宝贝的是限量款RX-78-2,摆在书架最高层,有专门的玻璃罩。爸爸妈妈出差从日本带回,透明装甲,内藏LED,会发光,会唱歌,是他心中的神。
平时谁碰一下,他都要鼓起腮帮子瞪眼,连爸爸都不行。
可今天,他鬼使神差地踮脚,把高达抱下来,动作比抱娃娃还小心。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也许是想炫耀,也许是想分享,也许只是想让那个有一双静井般眼睛的男孩,看看他最好的东西。
沈墨白站在门口,黑眸被模型柜映得微亮,像井底落下星子。他犹豫了很久,脚尖在门槛上蹭了蹭,才慢慢走近,每一步都轻得像是在怕踩碎什么。
两个人跪坐在地上,中间隔着一台高达。春末的阳光透过纱窗,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把两个孩子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墙角交叠在一起。
陆厌低头,小手指拨动关节,咔哒咔哒,声音清脆。他其实想说"你可以摸一下",想说"这是我最宝贝的",想说"你轻点拿",可嗓子发紧,像被什么堵住了,只好用动作示意——把高达往前推了十厘米,推到两人中间的地毯上。
沈墨白伸手,指尖在距离高达还有一厘米时停住了,抬眼看陆厌,眼神里带着询问,带着一种超乎年龄的谨慎。
陆厌点点头,幅度很小,却很坚定。
下一秒,惨剧发生——
沈墨白抱起高达,也许是太紧张,也许是陆厌点头时的心悸让他手抖,好巧不巧的是他手滑了。高达从手心滑落,透明装甲与地面碰撞,"咔"一声脆响,在安静的房间里像是一道惊雷。
右臂断裂,光珠滚出,在地上转圈,像一颗逃走的星星,最后停在沈墨白的脚边,黯淡下去。
世界安静了。
陆厌瞪大眼,睫毛抖得厉害,泪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涌上来,在眼眶里打转,啪嗒落在碎裂的装甲上,溅起细小的水花。他没哭出声,只是张着嘴,像一条离水的鱼,喉咙里发出细小的、断断续续的抽气,肩膀一抽一抽,却倔强地不肯嚎啕。
那是他七年来收到的最珍贵的礼物,是他每晚睡前都要看一眼的宝贝,是他骄傲地展示给每一个来访者的宝藏。
碎了。
沈墨白僵在原地,手指还维持着抓握的姿势,指节泛白,像是要抓住什么却已经来不及。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比陆厌还要像是一个受害者。
"对不起......"他声音发颤,伸手想碰陆厌的肩,想帮他擦眼泪,却在半空停住,仿佛自己也觉得不配,手指蜷缩回去,握成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大人们闻声赶来,地毯上狼藉一片。陆妈妈连声说"没事没事,小孩子手滑",弯腰去抱儿子,被陆厌躲开;沈妈妈愧疚得直搓手,眼眶都红了:"赔,我们一定赔,明天就去买新的......"
陆爸爸大手一挥:"零件而已,胶水粘粘还能用,孩子们没受伤就好。别吓着孩子。"
可是已经吓着了。
夜里十点,客人走了,搬家公司的声音也停了,隔壁传来家具拖动的声响,然后是安静。
陆厌洗完澡,抱着残臂的高达坐在书桌前,鼻尖通红,眼睛肿得像桃子。台灯是暖黄色的,却把影子拉得老长,像怪兽,像嘲笑他的鬼脸。
他抽抽鼻子,从抽屉里翻出田字格本,那是刚上小学时发的,还剩大半本。他捏着铅笔,一笔一画地写,字迹因为用力而穿透纸背:
"陆厌讨厌沈墨白"
字很大,占满三行,歪歪扭扭,却带着恨意。
写完了仍不解气,他又在下方画画:圆圆的脑袋,倒三角眼,嘴角下拉,额头上写着"沈"——丑得离谱,丑得像是一个诅咒。
画完,他把本子"啪"地合上,塞进抽屉最底层,像埋一颗炸弹,像埋一个秘密。然后他爬上床,把断了臂的高达搂在怀里,塑料断口硌得胸口发疼,却不愿意放开。
眼泪再次无声涌出,浸湿了高达的左臂,也浸湿了他七岁的、第一次因"失去"而疼痛的夜晚。
窗外,新邻居的灯还亮着,在窗帘上投出一个人影,小小的,坐着,一动不动。
微光从对面窗帘缝隙透出,投在陆厌窗台,像一条不肯熄灭的银河,像是一种无声的陪伴,又像是一种遥远的道歉。
与此同时,隔着一堵墙,那堵薄得能听见隔壁咳嗽声的墙。
沈墨白坐在新书桌前,面前摊开一本空白素描本,这是搬家时妈妈给他买的,说是记录新生活。他握着铅笔,却迟迟落不下去,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个小点,像是一阵急促的雨。
灯影下,他想起男孩掉泪的样子,想起那颗滚远的"星星",想起自己伸出去却没被握住的手,想起那只高达在灯光下闪烁的样子——那么美,那么脆弱,就像那个抱着它的男孩。
他低头,在纸上轻轻画了一只手——小小的,掌心向上,指节圆润,像一只等待握住的鸟。
画完,他在下方写:
"对不起"
字迹端正,一笔一划,却很快被一滴水洇开,晕成模糊的湖。那滴水落在"对不起"的"对"字上,把横竖都泡软了,像是这个字也在哭泣。
他推开窗,春末的夜风带着蔷薇香吹进来,对面陆厌房间的灯已经灭了,但他知道,那个男孩一定还没睡,一定还在伤心。
沈墨白从口袋里摸出那颗滚到他脚边的光珠——他在混乱中偷偷捡起来的,攥在手心里,已经焐热了。他把光珠放在素描本上,放在那只手的旁边,像是一个承诺,像是一个约定。
"我会赔给你的,"他对着空气说,对着那堵墙说,"不只是高达,还有......"
还有什么,他说不清。七岁的他还不知道,那种想要弥补、想要靠近、想要被原谅的感觉,叫做愧疚,也叫做......在意。
夜更深,雪粒无声地落在两家的窗台——虽然才是春末,但倒春寒总是来的突然,细碎的冰晶在月光下闪烁,像给世界铺上一层柔软的赎罪券。
故事才刚刚开始,而七岁的他们,已在这雪夜里埋下各自的秘密——
一个把"讨厌"写进田字格,锁进抽屉最深处;
一个把"对不起"画进素描本,伴着偷来的光珠入睡;
一个把高达的碎片藏进枕头下,梦里还在修复;
一个把没能握到的手留在梦里,反复练习下一次的相遇。
——前传·第一章·邻居·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