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变故 ...

  •   《蓝鲸》 第四章:变故

      雪是在圣诞夜的凌晨停下来的。
      江晚星站在消防站的楼顶,望着渐渐放晴的天空。云层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撕开,露出后面冷冽的星光,还有一轮即将沉入海平线的下弦月。雪后的空气清澈得近乎残酷,每一口呼吸都带着肺叶被刀割般的刺痛。
      他已经三天没有见到洛泱泱了。
      圣诞节的值班,节礼日的紧急演练,还有昨天那场突如其来的化工厂小范围泄漏。他的手机里有十七条未读消息,都是她发的——早餐的照片,俱乐部的趣事,还有那句在凌晨两点发来的:"雪后浪要来了,你准备好了吗?"
      他没有回复。不是不想,而是不敢。
      因为他正在准备一场惊喜。
      这个想法是在三天前萌生的。那天训练结束后,他独自去了礁石区,带着那块"小蓝鲸"——洛泱泱借给他的练习板。雪后的海浪确实如传说中一般壮观,寒冷的海水让浪涌变得更加紧实,更加有力,像是一道道被冻结又被释放的蓝色墙壁。
      他站在浪头上。
      不是趴着的,不是被浪推着走的,而是真正站立着的,像洛泱泱教他的那样——停顿零点五秒,感受浪的节奏,然后成为它的一部分。那一刻,他感到某种超越语言的自由,感到自己终于理解了为什么她会如此痴迷于这项运动。
      他录下了那个瞬间。
      用手机架在防水壳里,固定在沙滩上。视频里的他狼狈地摔了三次,第四次终于成功地从起板到滑行至浪头崩溃,全程超过十秒。他在回放时笑出了声,那种笑容傻气而满足,完全不像是平时那个沉稳的消防员。
      从那以后,他每天都会来。
      趁她打工的间隙,趁她还在睡梦中的时候。他录下每一次进步,每一次摔倒,每一次终于站稳的喜悦。手机里存了四十七个视频,每一个都以日期命名,每一个都伴随着他忍不住的笑声。
      他想在跨年夜给她看。
      想在那个传说中能乘上雪后浪实现愿望的夜晚,牵着她的手走到海边,告诉她:"你的愿望是乘上雪后浪,而我的愿望是和你一起站在浪头上。现在,两个愿望都可以实现了。"
      十二月二十七日,清晨五点。
      天还是墨蓝色的,但东方的海平线上已经泛起一抹极淡的鱼肚白。江晚星把"小蓝鲸"绑在车顶,最后检查了一遍手机电量。他给她发了一条消息:"老地方见,让你看看我的实力,哈哈哈。"
      三个"哈",太多了,显得不够稳重。他犹豫了一下,想撤回,但已经来不及。他摇摇头,发动了汽车。那头墨蓝色的蓝鲸在雪后的街道上缓缓游动,像是要回归它真正的海洋。
      礁石区空无一人。
      雪后的海滩呈现出一种陌生的面貌,白色的积雪覆盖在黑色的礁石上,形成强烈的对比,像是一幅超现实主义的油画。海浪的声音比平时更加沉闷,更加厚重,像是某种远古巨兽的心跳。
      江晚星独自走向海边。
      海水比他想象的还要冷,即使穿着厚厚的防寒衣,那股寒意还是像无数根细针般刺入皮肤。但他没有退缩。他想起洛泱泱说过的话——"大海不会因为你的信任就对你手下留情"——然后笑了。他知道,她一定又在某个地方念叨他"逞能"了。
      他趴在板上,向深海划去。
      第一道浪涌来时,他成功地站立起来,虽然只维持了三秒就摔入水中,但那种进步是真实的,是可触摸的。他在浮出水面时笑出声来,想象着她看到视频时的表情——会是惊讶的瞪大眼睛?还是故作镇定地说"还行吧,比我差远了"?
      第二道浪更大,他摔得更惨,海水灌入鼻腔,带来火辣辣的刺痛。
      第三道浪,他站稳了五秒。
      第四道浪——
      呼救声就是在这时传来的。
      那声音很微弱,被海浪的咆哮切割得支离破碎,但江晚星还是听见了。那是一种他无法忽视的、刻在骨子里的声音——求救,危险,有人正在死去。
      他猛地转头,望向声音的来源。
      远处的礁石林,那片平时露出海面、只有在涨潮时才会被淹没的黑色礁石。现在,那里有一个人影,正在浪涌间挣扎起伏。太远,看不清是男是女,看不清年龄长相,只能看见一只手臂偶尔伸出水面,像是在抓向某种不存在的救赎。
      "救命啊——救命啊——"
      声音再次传来,这次更加清晰,更加绝望。
      江晚星没有任何犹豫。
      他顺手抄起漂浮在身边的"小蓝鲸",调转方向,向着那片死亡之地全力划去。他的动作迅猛而有力,消防员训练出的体能在此刻发挥到了极致。每一道浪涌都在试图将他推回岸边,但他像是一条逆流的鲑鱼,固执地向着危险游去。
      近了。
      他能看见那个人了——是个少年,大概十五六岁,穿着不适合冬季海水的单薄泳衣,脸色已经呈现出可怕的青紫色。他卡在两块礁石之间,左腿被夹住,每一次浪涌退去,都会将他的身体重重地砸向锋利的岩石。
      "坚持住!"江晚星大喊,声音被风吹散,"我来救你!"
      他评估着局势。直接靠近太危险,礁石区的暗流复杂,贸然进入可能会让两个人都陷入困境。他想起消防训练中的水域救援要点——先确保自身安全,寻找稳固的支点,利用器材而非蛮力。
      但他没有器材。只有一块冲浪板。
      一个浪头打来,少年再次被淹没。江晚星看见他的挣扎变得微弱,看见那只求救的手臂终于垂落下去。
      没有时间了。
      他把"小蓝鲸"推入礁石区,利用板的浮力垫在少年身下,防止他被礁石撞伤。然后深吸一口气,潜入冰冷刺骨的海水中,去寻找那块夹住少年左腿的礁石缝隙。
      水下的世界是寂静的,是黑暗的,是另一个维度的空间。他的手指在礁石间摸索,触碰到少年的腿,触碰到那道被锋利岩石割开的伤口,触碰到温热的血液在寒冷中迅速流失。
      他用力推,拉,掰。肺部的空气在迅速消耗,耳膜在压力下刺痛,视线因为寒冷和缺氧而开始模糊。终于,在意识即将断裂的瞬间,他感觉到少年的腿松动了。
      他浮出水面,大口喘息,将少年拖上冲浪板。
      少年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但还有微弱的呼吸。江晚星没有时间检查他的伤势,海浪正在变得更加汹涌,乌云从天边汇聚而来——一场暴风雪正在逼近。
      "抓紧,"他把少年的手固定在板身的绳扣上,"别松手。"
      他开始向岸边划去。
      但风向变了。原本推送浪涌的海流突然逆转,像是一只无形的大手,将他们向深海推去。江晚星拼命划水,肌肉在极度的寒冷和疲劳中痉挛,每一次动作都像是在拖动千斤重物。
      一道巨浪从背后袭来。
      他没有看见那道浪是怎么形成的。在他的经验里,那不应该出现在这个季节、这个海域的浪——超过四米高的水墙,带着雪水融化后的浑浊和冰冷,像是一座正在倾倒的蓝色山峰。
      "趴下!"
      他大喊,但声音被浪涛吞噬。他最后做的事情,是用身体覆盖住板上的少年,用自己的重量压住板身,试图在这道毁灭性的浪涌中保持平衡。
      浪头砸下的瞬间,江晚星感觉整个世界都在碎裂。

      ------
      "真是的,阿星,居然自己一个人跑去冲浪!"
      洛泱泱骑着单车,嘴里嘟囔着,但嘴角却忍不住上扬。清晨的寒风把她的脸颊吹得通红,呼出的白气在面前凝结又散去。她单肩上挎着防水袋,里面装着给江晚星的惊喜——一顶新织的毛线帽,灰色的,比之前的蓝色更耐脏,帽顶那只蓝鲸她绣了整整一个星期。
      她收到了他的消息。那种故作轻松的语气,那种掩饰不住的得意,让她能想象出他发消息时的表情——眉头微皱,认真斟酌每一个字,然后因为用了太多"哈"而懊恼地想要撤回。
      她打算假装生气,假装责怪他"背着自己偷偷练习",然后在看到他进步时,忍不住露出骄傲的笑容。她打算在跨年夜告诉他,她织了新帽子,打算许愿的时候加上一条:"希望明年江晚星能和我一起参加双人冲浪比赛。"
      她加快了蹬车的速度。
      礁石区出现在视野中时,她首先看见的是那辆墨蓝色的汽车。它安静地停在路边,车身上还积着昨夜的薄雪,像是一头正在浅眠的巨兽。然后她听见了声音——人声,很多很多人声,还有警笛的呼啸,还有某种她无法辨认的、沉重的机械运转声。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单车从手中滑落,她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奔跑。沙滩上的积雪被踩成泥泞,沾湿了她的裤脚,但她感觉不到冷,感觉不到 anything,只有一种可怕的预感,像是一只冰冷的手,正缓缓攥紧她的心脏。
      人群。
      很多人,围成一圈,面向大海。她挤进去,推开挡在身前的肩膀,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问:"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没有人回答她。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海面,投向那片正在暴风雪中变得混沌不清的灰色水域。
      "有人落水了,"一个声音说,"消防员在救……"
      她没有听完。
      她的目光找到了那个焦点——一艘 Coast Guard 的救生艇,在巨浪间起伏。艇上有几个人影,正在用长杆钩捞着什么。太远,看不清,但她看见了颜色——橙色,那是江晚星防寒衣的颜色。
      "已经救上来一个了,"另一个声音说,"是个孩子,还活着……"
      "那个消防员呢?"
      "还没找到……浪太大了……已经二十分钟了……"
      二十分钟。
      洛泱泱感到世界在倾斜。她想起他发给她的最后一条消息,"哈哈哈"三个字符在脑海中无限放大,变成某种荒诞的、令人窒息的讽刺。她想起他说"反悔的是小狗"时的表情,想起他在雪中勾住她手指的温度,想起他唱给她听的那首歌——*"你的怀抱,是我的避风港"*。
      她推开人群,向海边跑去。
      有人拉住了她,是 Coast Guard 的工作人员,穿着厚重的防寒服,脸上带着她无法解读的表情:"小姐,这里危险,请后退……"
      "让我过去!"她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我是他女朋友!我是他女朋友!你们让我过去!"
      她挣脱了那只手,跌跌撞撞地冲向海浪。海水灌入她的鞋子,她的裤管,刺骨的寒冷让她打了个激灵,但这具身体似乎已经不属于她,它只是机械地向前移动,向着那片正在吞噬一切的海域。
      然后她看见了。
      救生艇上,有人举起了一件橙色的防寒衣。那件衣服破破烂烂,被礁石割开无数道口子,袖口处还缠着海藻。但那不是重点,重点是衣服是空的,是瘪的,是里面的人已经消失的证据。
      "江晚星——!!!"
      她喊出了他的名字,声音撕裂在暴风雪中,像是一只受伤的兽。她继续向海里走去,浪涌拍打着她的大腿,她的腰部,她的胸口。有人从背后抱住了她,将她拖回岸边,她在挣扎中失去了那只灰色的毛线帽,它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然后落入灰色的海面,消失不见。
      "放开我!他还在里面!他还在里面!他说过会救我的!他说过无论出什么危险都会救我的!"
      她的指甲在那个人手臂上留下血痕,她的牙齿咬破了嘴唇,血腥味在口腔中弥漫。但那些手臂像铁钳一样坚固,将她一点点拖离那片海域,拖回那个她已经无法理解的、没有江晚星的世界。
      海岸上,医护人员正在抢救那个被救起的少年。他吐出了大量的海水,正在剧烈地咳嗽,脸色从青紫逐渐转向苍白。有人在他身边哭泣,大概是他的母亲,他们紧紧拥抱在一起,像是一幅关于失而复得的油画。
      洛泱泱望着他们,突然停止了挣扎。
      那个少年,她意识到,就是江晚星用命换来的。那个她从未见过的、陌生的少年,此刻正躺在担架上,被他的母亲抚摸着头发,而江晚星——她的江晚星,那个会在凌晨四点给她买鲷鱼烧的人,那个会笨拙地织帽子的人,那个说过"反悔的是小狗"的人——正在某片她无法触及的深海中,慢慢失去温度。
      她感到某种东西在体内断裂。不是心脏,不是肺腑,而是某种更加核心的、构成"洛泱泱"这个存在的根基。她想起火灾那天的绝望,想起站在楼顶时的恐惧,想起他说"我这就过去救你"时的沉稳。
      原来那不是开始。那是预演。
      原来命运早就写好剧本,只是她愚蠢地以为,那个从浓烟中降临的身影,会永远站在她这一边。
      她挣脱了那些手臂。不是用力量,而是用某种让他们不敢再触碰的、死寂的空洞。她走回沙滩,走回人群,走回那个她丢下单车的地方。她的动作缓慢而精确,像是一个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
      有人在对她说什么,关于 blankets,关于 ambulance,关于 "shock"。她听不见,或者听见了但无法处理。她只想找到她的冲浪板,那块"蓝鲸",那块父亲留给她的、陪伴了她十一年的蓝色短板。
      它靠在江晚星的车身上,不知被谁从车顶解了下来。
      她抱起它,感受到板身熟悉的弧度,那道被她手指磨得光滑的边缘。她想起第一次教江晚星冲浪时,他就是用的这块板的缩小版。她想起他说"能不能让我再看一次你冲浪的样子"时的眼神,想起他在消防楼顶注视她的那些清晨。
      "蓝鲸。"她轻声说,像是在呼唤某个远古的神灵。
      她抱着板子,向海边走去。不是刚才那个方向,不是人群聚集的地方,而是另一侧,那片无人的、被积雪覆盖的礁石区。她的脚步在雪中留下深深的印记,然后被新的雪花迅速填满,像是从未有人走过。
      她走到了水边。
      浪涌温柔地拍打着她的脚踝,像是在问候,又像是在告别。她望着那片灰色的、无穷无尽的海面,望着雪花落入水中瞬间消失的宿命,望着那个江晚星最后存在过的地方。
      "你说过会救我的,"她说,声音轻得被风吹散,"你说过的。"
      冲浪板从手中滑落,漂浮在浅水中。她想要弯腰去捡,但身体突然失去了所有力气。世界在她眼前旋转,天空和海洋交换了位置,雪花变成了黑色的飞蛾。她向前倾倒,没有试图阻止自己的坠落,反而感到某种奇异的解脱——
      如果这是梦,就让我沉入更深的地方。
      如果这是真的,就让我不要醒来。
      她的额头触碰到"蓝鲸"的边缘,然后是海水,然后是沙滩。寒冷像是一床厚重的被子,将她整个人包裹起来。在意识消失前的最后一刻,她似乎听见了歌声——*"暮色漫过海面,晚风微凉,你揽我入怀,抵御风浪"*——但她无法确定那是记忆,还是幻觉,还是江晚星从某个遥远的地方,正在对她唱起最后的告别。
      黑暗温柔地降临了。
      ------
      一周后。
      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墙壁,白色的窗帘被风吹得轻轻摆动。洛泱泱独自待在房间里,窗外是灰色的天空,雪还在下,但已经变得稀疏,像是某种疲惫的尾声。
      突然,门铃声响起,洛泱泱不想理会,奈何它一直在响。
      打开门,是一个陌生的女人。她穿着深色大衣,有着和江晚星相似的眉眼,同样的琥珀色眼睛,但轮廓更加柔和,带着某种学生气的青涩。
      "我是江晚晴,"女孩说,声音轻得像是在怕惊扰什么,"江晚星的妹妹。突然打扰你,真是不好意思啊。"
      洛泱泱没有回答。她望着窗外,望着那片她无法逃避的天空,感到某种巨大的空洞正在胸腔中蔓延。那不是疼痛,疼痛至少意味着某种感觉的存留,而此刻她感到的,是感觉的缺席,是"江晚星"这个名字已经成为过去时的荒诞。
      "我找了很久,"江晚晴继续说,像是在填充沉默的空白,"没想到你搬到离海这么远的地方啊。"
      洛泱泱这才注意到窗外的景象。不是海,不是那片她生活了二十二年的海岸线,而是楼房,是街道,是内陆城市特有的、令人窒息的拥挤。她想起了——在昏迷之前,在醒来之后反复确认之前——她已经搬离了江户市,搬到了这座距海两百公里的山城。
      "住在这里,"她说,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就可以不用看到大海了。"
      江晚晴的表情变化了一瞬,某种柔软的东西在她的眼中浮现。她低下头,从脚边的包里取出一个纸箱,放在床头柜上。
      "这些是哥哥在消防站的遗物,"她说,"队里整理出来的。我想,你应该先看看,有你需要的吗?"
      洛泱泱的目光落在纸箱上。那是一个普通的搬家纸箱,印着某个超市的 logo,胶带缠绕得整整齐齐,像是某种刻意维持的秩序。她没有立刻打开,只是望着它,望着那个装载着江晚星最后存在的容器。
      "我可以……"江晚晴犹豫了一下,"我可以帮你打开?"
      "不用。"
      洛泱泱伸出手。她的手指在触碰到纸箱的瞬间颤抖起来,那种颤抖蔓延到手腕,到手臂,到整个身体。她缓慢地撕开胶带,像是在进行某种缓慢的、自我折磨的仪式。
      最上面是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 T 恤。深蓝色的,胸口印着消防站的徽章,领口有轻微的磨损,带着洗涤剂的清香。她把它举到脸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试图从中找到他的气息——海盐,烟草,还有那种只属于他的、令人安心的温度。
      但只闻到了洗涤剂的味道。干净得令人绝望。
      然后是几本笔记本,记录着训练日志和待办事项;一个磨损的钱包,里面有几张零钱和一张他们的合照——在烟火大会那天拍的,她穿着蓝色的浴衣,笑容灿烂得刺眼;一串钥匙,挂着那只她织的、已经起球的蓝色鲸鱼挂件。
      还有手机。
      黑色的,边角有磕碰的痕迹,屏幕碎了一道细纹,但还能开机。屏保是那张她最喜欢的合照——在第一次正式约会那天,在"浪人咖啡馆"门口,他戴着她织的第一顶蓝鲸帽子,她踮起脚尖亲吻他的脸颊,被路人抓拍下的瞬间。
      "明明说好了……"她的声音哽咽,手指抚过屏幕上他的笑脸,"明明说好了会一直在我身边的……"
      泪水终于决堤。不是之前那种剧烈的、歇斯底里的哭泣,而是一种更加深沉的、从骨髓深处涌出的悲伤。她抱着那只手机,像是要把它嵌进自己的骨血里,身体蜷缩成胎儿的姿势,不断颤抖、呜咽、发出不似人声的哀鸣。
      江晚晴别过脸去,肩膀同样在颤抖。
      "要不……"良久,女孩的声音响起,带着浓重的鼻音,"要不打开手机看看吧。哥哥他一定……不希望看到你这样。"
      洛泱泱抬起头,泪眼朦胧地望着她。
      洛泱泱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密码,需要密码。她试了江晚星的生日,不对;试了消防站的成立日期,不对;试了火灾那天的日期,不对。
      "有密码,"她说,声音空洞,"我解不开。"
      江晚晴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两个失去同一个人的女孩,肩并肩,头抵着头,像是两只在暴风雪中寻求温暖的鸟。
      "试试你们的纪念日?"江晚晴轻声建议。
      "我们没有……"洛泱泱停顿了一下,突然想起什么。她输入了那个数字——1227,十二月二十七日,他发来最后那条消息的日子,他消失在浪里的日子,他违背"反悔的是小狗"这个约定的日子。
      屏幕亮了。
      相册的第一个文件夹,命名为"给泱泱"。
      她点开,然后忘记了呼吸。
      视频。四十七个视频,按照日期排列,从十二月二十四日到十二月二十七日,每一个都以"练习第 X 天"命名。她颤抖着点开第一个——
      画面晃动,然后是江晚星的脸。他站在雪后的沙滩上,头发被海风吹得乱七八糟,穿着那套她熟悉的深蓝色防寒衣,表情严肃得像是在进行消防演习。
      "今天第一次独自练习,"他对着镜头说,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泱泱教的方法很有效,虽然摔了三次,但第四次站起来了。她说起板前要停顿零点五秒,像是在和海浪对话——我觉得这个比喻很妙,虽然我暂时还感受不到什么'对话',只感受到海水的咸味。"
      他在视频结尾笑了一下,那种她熟悉的、带着些许羞涩的笑容:"泱泱,等我能站稳十秒,就给你看。作为圣诞礼物,虽然有点迟。"
      第二个视频,他站稳了五秒。
      第三个视频,他在浪上做了一个简单的转向动作,虽然随即摔入水中,但爬起来的时候笑容灿烂得刺眼。
      第十五个视频,他开始哼唱那首歌——*"冲浪板载着梦,驶向远方"*——跑调跑得离谱,但表情认真得像是在演唱国歌。
      第三十个视频,他对着镜头举起一块写字板,上面写着:"距离给泱泱惊喜还有 2 天!"
      第四十五个视频,他在起板前停顿了整整一秒,闭上眼睛,像是在感受什么。然后他真的站了起来,在浪头上滑行,转身,随着浪涌的起伏调整重心,直到那道浪自然消散。整个过程超过十五秒,完美得不像是一个只练习了四个月的初学者。
      他在视频结尾对着镜头挥手,脸上沾着海水和雪花,眼睛亮得像是盛满了星光:"泱泱,我做到了。明天,老地方见。这次换我看着你冲浪,然后我们一起站在浪头上,一起许愿。"
      最后一个视频,十二月二十七日。
      不是练习视频,而是一段在车里录制的自拍。他穿着防寒衣,坐在那辆蓝鲸汽车的驾驶座上,背景是渐亮的天空和空无一人的街道。
      "现在是凌晨四点四十,"他对着镜头说,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怕吵醒什么,"泱泱应该还在睡觉。我打算再练最后一次,确保明天的表演万无一失。"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移向窗外,望向那片正在苏醒的海岸线。
      "其实有点紧张,"他笑了,那种她最喜欢的、带着些许傻气的笑容,"比第一次出火警还紧张。但我想,如果她能在火灾中相信我,我也应该相信她能在浪里相信我。"
      他转过头,重新望向镜头。晨光从车窗倾泻而入,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
      "泱泱,"他说,声音变得轻而郑重,"我爱你。从看见你站在楼顶的那一刻起,从你说'能不能让我再看一次你冲浪的样子'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我这辈子只想救你一个人,只想和你一个人看日出,只想……"
      他没有说完。屏幕突然剧烈晃动,然后陷入黑暗。最后录下的声音是车门打开的风声,是他走向海边的脚步声,是海浪永恒不变的、温柔的咆哮。
      视频结束了。
      洛泱泱望着黑下去的屏幕,望着那上面倒映出的自己的脸——苍白,浮肿,眼眶红肿得像是在水中浸泡了太久。她想起他说过的话,想起他在雪中勾住她手指的温度,想起那个关于"反悔的是小狗"的约定。
      "他反悔了,"她说,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他说反悔的是小狗,但他还是反悔了。"
      江晚晴伸出手,握住了她冰凉的手指。两个女孩在白色的病房里相拥而泣,窗外是渐渐停止的落雪,是正在亮起来的、没有江晚星的第一天。
      手机里,还有最后一个未命名的视频。是 Coast Guard 的潜水员在三天后找到的,手机卡在两块礁石之间的缝隙里,存储卡奇迹般地没有损坏。
      洛泱泱颤抖着点开。
      画面是混乱的,是晃动的水波,是气泡和光线的折射。然后,在视频的第三十七秒,画面短暂地清晰了一瞬——
      是江晚星的脸。

      他在水中,正在将那个少年推向水面。他的表情因为缺氧而扭曲,但眼神是清醒的,是坚定的,是那种她在火场中见过的、承诺"我这就过去救你"时的眼神。
      他对着镜头,或者说,对着那个正在录制的手机,嘴唇动了动。
      没有声音,水流吞没了一切。但洛泱泱读懂了那个口型。
      他说的是:"泱泱,对不起。"
      然后是剧烈的晃动,是黑暗,是永恒的无声。
      视频结束了。
      洛泱泱放下手机,望向窗外。雪终于完全停了,天边露出一种令人心碎的蓝色,干净得像是被洗涤过无数次。她想起那个关于雪后浪的传说——乘上那样的海浪,就能实现愿望。
      她的愿望是让他回来。
      但海浪没有实现她的愿望。它带走了他,像带走无数其他的生命一样,不带感情,不带偏私,只是遵循着某种古老的、不可违背的法则。
      "晚晴,"她开口,声音嘶哑却平静,"你能教我开那辆车吗?"
      江晚晴抬起头,泪眼朦胧地望着她。
      "那辆蓝鲸,"洛泱泱说,"我想学会开它。然后……然后我想回去看看。看看那片海,看看那块礁石,看看他最后存在过的地方。"
      "你……"江晚晴犹豫着,"你确定吗?医生说你需要休息,需要……"
      "我需要这个,"洛泱泱打断她,目光坚定地望向窗外,望向那个她逃避了整整一周的方向,"我需要和他告别。不是和手机里的视频,不是和这些遗物,而是和他真正存在过的地方。"
      她低下头,望着手中那顶灰色的、已经丢失在海水中的毛线帽的替代品——江晚晴从遗物中找到的、他生前一直戴在身边的那顶蓝色蓝鲸帽。
      "他教会我冲浪,"她说,"教会我勇敢,教会我相信。现在,我要学会最后一件事——"
      她停顿了一下,将那顶帽子紧紧抱在胸前。
      "学会在没有他的海里,继续活下去。"
      窗外,第一缕阳光穿透云层,照射在积雪覆盖的屋顶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那光芒如此强烈,如此无情,像是在宣告——
      世界继续转动。
      无论有没有人离开,无论有没有人心碎,太阳照常升起,海浪照常拍打,而活着的人,必须学会在没有避风港的风浪中,独自航行。

      ——第四章完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