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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尾章:梦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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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鲸》 尾章:梦醒
一年后的冬天,山城的雪下得比江户市更认真。
洛泱泱在这座内陆城市住了十一个月,学会了不看海,学会了在干燥的气候中保养皮肤,学会了用"以前住在海边"而不是"以前"来指代那段她不愿命名的人生。她在社区服务中心做志愿者,帮老人买菜,陪孩子写作业,调解邻里纠纷——那些琐碎的、陆地上的烦恼,那些不需要面对浪涌和潮汐的、安全的人生。
她不再冲浪。那块"蓝鲸"被她锁在出租屋里最小的柜子里,连同那些记忆,那些视频,那顶蓝色针织帽。
"小洛,"社区的张主任叫她,"三号楼的老王头又不肯吃药了,你再去劝劝?"
"好。"她微笑,那种在志愿者培训中学到的、标准的、令人安心的微笑。
老王头八十二岁,独居,患有阿尔茨海默症早期。他总把药藏在枕头底下,说那是"毒药",说有人要害他。洛泱泱坐在他的床边,听他讲五十年前在江户市当兵的故事,讲那片他再也没有回去过的海。
"姑娘,"老王头突然抓住她的手,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清明,"你也丢了什么人吧?"
洛泱泱的呼吸停顿了一秒。
"我看得出来,"老王头继续说,手指在她手背上收紧,像是要抓住某种正在流逝的东西,"你笑的时候,眼睛没有在笑。和我一样。"
那天晚上,洛泱泱在出租屋里打开了那个柜子。
"蓝鲸"的板身已经泛黄,边缘的磨损更加严重,像是一个正在缓慢遗忘的梦。她想起最后一次触摸它的感觉——在医院的病床上,江晚晴握着她的手,说这或许是她最后一次看见海。
她没有哭。眼泪早在那个雪后的清晨就流干了。
手机屏幕上,四十七个视频还在。她点开第四十五个,江晚星在浪头上滑行,转身,对着镜头挥手。她看了无数遍,已经能背出每一个画面的顺序,能预知下一秒他会说什么,会做什么。
但今晚,视频播放到一半时,突然卡住了。
她以为是网络问题,退出重进,却发现视频文件显示"已损坏"。一个接一个,四十七个视频,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侵蚀,在她眼前化为无法读取的数据碎片。
"不……"她的声音在空荡的房间里回响,"不,不要,不要这样……"
她疯狂地点按屏幕,试图恢复,试图找回,试图抓住那些正在消散的碎片。但手机只是静静地黑屏,然后亮起,显示一条系统通知:"存储设备故障,部分文件已永久丢失。"
永久丢失。
这个词像是一把钝刀,缓慢地割开她以为自己已经愈合的伤口。她抱着手机,蜷缩在床角,等待着那种熟悉的、撕心裂肺的疼痛到来。但奇怪的是,她感到的只是一种空洞,一种比疼痛更加可怕的、感觉的缺席。
也许,她终于开始忘记了。
也许,这就是时间的力量,是她搬来这座山城的目的——让距离和干燥的空气,慢慢稀释那些关于海、关于浪、关于他的记忆。
她应该感到欣慰的。这是康复的开始,是走出来的一步,是所有心理咨询师和善意的朋友都告诉她的"正确的方向"。
但为什么,她感到如此恐惧?
变故发生在腊月二十三,小年夜。
洛泱泱值完最后一个夜班,准备回出租屋煮一包速冻饺子。社区的夜晚很安静,大多数人已经回乡过年,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两盏,她摸黑爬上三楼,却在窗口看见了光。
不是月光,不是路灯,而是某种更加刺目的、跳跃的光——来自对面那栋正在施工的大楼。
她探出头。十七层的高度,有几个少年正在楼顶燃放烟花。不是那种手持的小烟花,而是专业的、需要架设在地面上的□□。她看见火星四溅,看见燃烧的药引,看见那些少年在危险的边缘嬉笑、追逐、用手机拍摄着某种她无法理解的"酷炫"。
"停下!"她推开窗户大喊,声音在寒风中破碎,"那里危险!快停下!"
少年们听见了。他们转过头,望向她所在的方向,然后——笑了。
是那种她熟悉的、属于年轻人的、对规则不屑一顾的笑。其中一个举起正在燃烧的烟花,对准了她的窗口。
"大妈,管闲事是吧?"他的声音隔着几十米的距离传来,带着变声期特有的沙哑,"赏你一场烟花秀!"
她来不及躲避。
烟花弹的轨迹在夜空中划出一道刺目的弧线,撞击在她身后的墙壁上,爆炸,飞溅的火星像是无数细小的陨石,散落在窗帘上、沙发上、她的头发上。她闻到了焦糊味,听到了某种低沉的、令人战栗的轰鸣。
火。
又是火。
她冲向门口,但热浪已经封死了去路。她退回窗边,看见对面的少年们正在逃散,看见自己的双手在颤抖,看见那些火星已经点燃了窗帘,正在贪婪地舔舐着墙壁、天花板、她在这个城市里仅有的栖身之所。
119。她拨打了119。
"江户市消防……不,山城,山城社区,三号楼,十七层,着火了,求你们快……"
她挂断电话,试图用湿毛巾堵住门缝,但火势蔓延得太快了。这座老旧的建筑,这些廉价的装修材料,这个她以为安全的、远离海洋的内陆城市——一切都在燃烧,一切都在崩塌。
浓烟涌入,带来熟悉的刺痛。
她跪倒在地,咳嗽着,喘息着,感到某种奇异的熟悉感正在笼罩她。这场景,这温度,这绝望——她在哪里经历过?在什么时候?在什么样的梦里?
楼顶。火灾。呼救。
她的脑海中闪过碎片:六层高的公寓,蓝色的冲浪板,从天而降的橙色身影,那双琥珀色的眼睛……
"江晚星……"她无意识地呢喃,"救我……"
但没有人回应。
火势更加猛烈了,像是一头被激怒的兽,正在吞噬一切。她爬到窗边,推开窗户,寒冷的夜风涌入,带来短暂的清醒。十七层,她想,比那次更高,更无望,更没有退路。
她想起他说的最后一句话。在手机里,在那个水下视频中,那个无声的口型——"泱泱,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对不起离开?对不起违背约定?还是对不起,这一切不过是她编织的幻觉?
疼痛到达了极致。
不是皮肤的灼伤,不是肺部的窒息,而是某种更加核心的、她无法命名的破碎。她闭上眼睛,感到自己在坠落,不是向楼下,而是向某个更深、更暗的地方——
然后,她睁开了眼。
眼前是熊熊烈火。
但不一样。这火是橘红色的,不是那种廉价的、带着塑料味的燃烧,而是木头和布料在古老建筑中燃烧时特有的、低沉的咆哮。她闻到了海水的咸味,听到了远处传来的、她以为再也听不到的浪声。
江户市。老城区。六层高的公寓。
她站在楼道里,浓烟弥漫,但能见度比记忆中更高。她能看见墙壁上的裂缝,能看见天花板上剥落的涂料,能看见那扇通往楼顶的铁门——锈迹斑斑,挂着一把同样锈迹斑斑的锁。
这不对。
她应该在山城。应该在十七层。应该面对那群燃放烟花的少年和无法控制的火势。但这里……
"快跑啊!"
尖叫声从楼下传来,带着江户市特有的口音,那种她在山城里刻意遗忘、此刻却如潮水般涌回的乡音。她顺着楼梯向下望去,看见火光,看见人影,看见某种她无法理解的、时间错位般的荒诞。
她转身,向楼顶跑去。
铁门被她撞开,天台的冷风涌入,带着海的气息。她站在露天平台上,望着那片她以为再也见不到的海洋——江户市的海湾,在夜色中呈现出深邃的墨蓝色,浪头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
然后她意识到了。
没有他。
天台上只有她一个人,只有她的影子被火光拉得很长,只有她的喘息在夜空中回荡。没有橙色的身影从夜空中降临,没有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没有那句"我这就过去救你"。
"江晚星?"她喊出声,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江晚星!"
只有风声回应她。只有海浪永恒的、无情的拍打。
她想起了一切。或者说,她终于开始怀疑一切。
那些视频,那些在一起的时光,那个在雪后清晨消失的背影——它们真的发生过吗?那个教她冲浪、为她织帽子、在烟火大会下握住她手的年轻人,他真的存在过吗?
还是说,一切都只是她的梦?
她的执念?
她的疯狂?
火势已经蔓延到了楼顶。她听见木材爆裂的声响,感到脚下的平台在颤抖。她应该呼救,应该寻找逃生路线,应该做一切一个正常人在火灾中会做的事情。
但她只是站着,望着那片海。
"原来是这样,"她说,声音轻得被风吹散,"原来……一直都是这样。"
没有回应。从来没有回应。
那些她以为的拯救,那些她依赖的温暖,那些她以为是双向奔赴的爱情——不过是她一个人在燃烧的建筑中,在绝望的边缘,为自己编织的童话。没有消防员从天而降,没有"蓝鲸"汽车在雪后的街道上行驶,没有人在消防楼顶注视她冲浪的身影。
只有她。一直都是只有她。
火焰终于吞噬了天台的入口,像是一条橙红色的河流,正在向她站立的孤岛蔓延。她没有逃跑,没有挣扎,只是抱紧了怀中那块并不存在的冲浪板——或者,那只是一块被烧焦的木板,一块她在幻觉中赋予了意义的碎片。
"江晚星,"她最后说,对着那片空无一人的夜空,对着那个从未存在过的名字,"我好想你。"
火焰吞没了一切。
包括她。包括她的梦。包括那个关于蓝鲸、关于海浪、关于永恒相守的、温柔的谎言。
【江户市新闻报道】小年夜火灾事故:一人不幸遇难
本报讯腊月二十三日晚,江户市老城区一栋六层居民楼发生火灾,起火原因系居民在室内燃放烟花引燃窗帘。火势迅速蔓延至整栋楼,消防部门接警后迅速出动,疏散住户三十余人。
事故中,一名独居女性不幸遇难,遗体于楼顶天台被发现。据邻居称,该女子常年独居,精神状况不稳定,曾多次声称"有人在消防站等我""要去海边冲浪"等,但附近并无消防站,且事发当晚气温零下五度,不适宜水上活动。
经警方调查,死者洛泱泱,女,二十四岁,原籍江户市,曾居住于沿海社区,后搬往山城居住十一个月,于三周前返回江户市。其个人物品中发现大量抗抑郁药物及一本日记,记录内容显示其长期处于幻觉与现实的模糊地带。
值得注意的是,死者生前反复提及一名叫"江晚星"的男子,称其为"消防员男友",并称其"三年前因海上救人去世"。但经核实,江户市消防系统查无此人,近三年亦无消防员因海上救援殉职的记录。
心理专家分析,死者可能因无法承受丧友之痛(注:据调查,死者年少时确有友人因溺水身亡),逐渐构建出一套完整的幻觉系统,将逝友形象与理想化的拯救者形象融合,形成长达数年的妄想性亲密关系。
火灾发生时,死者曾拨打119求救,但在通话中反复要求"让江晚星来接电话",对调度员的询问无法正常回应。据现场消防员回忆,破门后发现死者怀抱一块烧焦的木板(疑似旧冲浪板),面带微笑,已无生命体征。
"她看起来……很平静,"一名不愿透露姓名的消防员表示,"就像终于等到了什么。"
目前,事故具体原因仍在进一步调查中。消防部门提醒广大市民,春节期间注意用火安全,切勿在室内燃放烟花爆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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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录:死者遗物中的日记片段】
三月十五日,山城
又梦见他了。在消防楼顶,他说要教我冲浪。醒来时枕头是湿的,不知道是汗还是泪。医生加大了药量,说这样有助于区分现实和幻觉。但我不想要区分。我只想要他。
六月二日,山城
今天社区来了一个新志愿者,眉眼有点像他。我差点喊错名字。张主任说我最近状态好了很多,可以考虑"走出来"。走出来?走到哪里去?他已经是我唯一的里面了。
十一月七日,江户市
我回来了。终于。山城的干燥让我窒息,我需要海,需要浪,需要那些我们——那些我以为我们——一起存在过的地方。
我去了礁石区。变了,又好像没变。我在那里坐了一整天,直到涨潮淹没了我坐的那块石头。他没有来。我知道他不会来。但我就是忍不住要等。
十二月二十日,江户市
停药一周了。那些白色的药片让我变得迟钝,让我不再梦见他。我宁可清醒地痛苦,也不要麻木地遗忘。
今晚去了消防站——真正的消防站,白色的建筑,楼顶有露台。我站在街对面,看见一个穿橙色制服的年轻人走出来。不是他。当然不是他。但那瞬间的心跳,那种希望与绝望交织的刺痛,让我知道自己还活着。
还活着。这本身就已经是一种残忍。
腊月二十二日,最后一篇
明天是小年夜。我买了烟花,想在楼顶放。就像我们约定过的那样——乘上雪后浪,实现愿望。
我的愿望是再见他一面。真正的他,不是梦里的,不是幻觉中的,而是那个十七岁的夏天,在海边第一次握住我手的少年。
我知道这不可能。我知道三年前他就走了,为了救一个不认识的孩子,消失在浪里。我知道我后来构建的那些——他的"复活",我们的"相恋",那场火灾中的"拯救"——都是假的,都是药和绝望共同编织的谎言。
但知道和接受是两件事。
也许火能净化。也许燃烧能让我终于看清,什么是真实,什么是灰烬。
如果我明天没有回来,请把我的冲浪板扔进海里。那是父亲留给我的,现在,我想把它留给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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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
江户市的海滨公墓,春。
江晚晴站在一块墓碑前,将一束白色的雏菊放在已经风化的花束旁边。墓碑上刻着两个名字,中间用海浪的图案连接——这是洛泱泱生前在日记中反复要求的,"即使死了,也要和他连在一起"。
"哥,"她轻声说,"我又来看你们了。"
风吹过,带来远处的潮声。江晚晴知道,这附近并没有海,那声音只是风吹过松树林的呜咽。但洛泱泱相信有,她也就跟着相信。
三年前,她的哥哥江晚星,二十二岁,江户大学海洋系学生,业余救生员,在一次冬季海难中为救一名少年而溺水身亡。那名少年活了下来, her 哥哥却没有再浮出海面。
洛泱泱是他的女友。从高中开始的,五年的恋情。她是第一个得知噩耗的人,也是最后一个承认现实的人。
江晚晴记得那天的洛泱泱。平静得可怕,没有哭,只是反复说:"不可能,他答应过要教我冲浪的,我们约好明天去海边。"
然后她消失了。去了山城,构建了那个完整的世界——在那个世界里,她的哥哥不是学生,而是消防员;不是在冬季溺亡,而是在夏季的火灾中拯救了她;他们没有五年的平淡相恋,而是戏剧性的、命运般的相遇和热恋。
"她把自己活成了悲剧的女主角,"心理医生曾经这样说,"而您的哥哥,在她的剧本里,既是爱人,也是拯救者,更是她无法面对的现实本身。"
江晚晴不理解这些。她只知道,当洛泱泱的遗体被运回江户市时,脸上带着微笑。那种她在哥哥旧照片中见过的、洛泱泱年轻时的、真正的微笑。
也许,在那个最后的时刻,她终于见到了他。
在火焰中,在幻觉的尽头,在梦与醒的交界处。
"我带了你们最喜欢的,"江晚晴从包里取出两罐咖啡,放在墓碑前,"浪人咖啡馆的,虽然……你们其实从来没有一起去过。"
这是洛泱泱幻想中的场景。在现实中,那家咖啡馆在哥哥去世前一年就倒闭了。但这不重要。在洛泱泱的日记里,那里有他们最美好的回忆,有那首不存在的歌,有那句"你的怀抱,是我的避风港"。
江晚晴转身离开。
风吹过墓碑,白色雏菊轻轻摇曳。在阳光的照射下,海浪图案的刻痕投下淡淡的阴影,像是有水在流动,有浪在起伏,有两个年轻人正并肩站在浪头上,向着远方滑行。
而在某个无法被生者触及的维度,也许真的存在那样一个世界——
那里没有离别,没有悔恨,没有必须醒来的噩梦。只有一个叫江晚星的消防员,和一个叫洛泱泱的冲浪者,在永不停歇的夏夜里,共享同一首歌,同一片海,同一个永远不会天亮的黎明。
"暮色漫过海面,晚风微凉
你揽我入怀,抵御风浪。
冲浪板载着梦,驶向远方,
你的怀抱,是我的避风港。
并肩看过潮涨,走过潮降,
这份相守,是最美的时光……"
歌声在虚无中回荡,像是一头蓝鲸正在深海中吟唱,呼唤着它失落的伴侣,呼唤着那片永远无法再次抵达的海域。
——全书完
最后致敬每一位创作者,同时也感谢每一位喜欢be文读者的偏爱,中篇小说《蓝鲸》感谢您的陪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