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形不隔》不是未晞

8、素材——当爱成为观察对象

　　四月的北京，柳絮开始肆虐。像一场永远下不完的、温柔的雪，无孔不入，沾在头发上、衣服上，钻进鼻腔里，惹人烦躁。

　　贺峻霖的广播节目“文艺时光”渐渐积累了一批固定的听众。他开始收到一些听众来信，纸质信和电子邮件都有。大多是鼓励和分享感受，这让他很有成就感。其中有一封电子邮件，没有署名，只自称“一个北电的学生”。信里说，每次感到排练压力巨大、内心焦灼时，就会戴上耳机听周三傍晚的节目，那些温和而有质感的声音，总能让他获得片刻的平静，好像又触摸到了生活里那些被忽略的、柔软的部分。

　　贺峻霖把这件事当成一个小小的喜悦，分享给了严浩翔。两人正在视频，严浩翔那边背景是宿舍，他似乎刚洗完澡，头发滴着水。“不会是你写的吧？”贺峻霖半开玩笑地问。

　　“不是我。”严浩翔用毛巾擦着头发，笑了，“但我确实经常听。有时候一边做拉伸一边听，或者排练间隙戴着耳机听。你的节目做得很好，霖霖。”

　　贺峻霖心里一暖。但这点温暖，很快就被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冲散了。

　　严浩翔接了一个新的创作课作业：需要自编自导自演一个关于“当代亲密关系”的十分钟独白剧。这对他来说是全新的挑战，也是检验他综合能力的机会。他开始投入大量精力，而投入的方式，就是观察和记录。

　　起初贺峻霖没有在意。直到一个周六下午，他去北电找严浩翔。严浩翔临时被老师叫去讨论剧本，让他先在宿舍等。宿舍里没人，贺峻霖坐在严浩翔的椅子上，随手拿起他放在桌上的手机想看看时间（他们都知道对方的锁屏密码，是彼此的生日）。屏幕亮起，锁屏界面是两人去年夏天在重庆江边的合影。贺峻霖心里微软，正想放下，手指却不小心碰到了备忘录的图标。

　　应用打开了。最上面有一个文件夹，名字叫《创作素材》。

　　鬼使神差地，贺峻霖点了进去。

　　里面是密密麻麻的笔记条目，每条都有日期和简短标签。他的目光落在几条最近的记录上：

　　标签：距离感 | 日期：3月15日 | 地点：五道口咖啡馆
　　内容：霖霖搅拌着拿铁，看着窗外人流，突然说：“浩翔，有时候我觉得我们俩，像两列反方向开的地铁。只在固定的换乘站短暂相遇，然后又各自驶向完全不同的隧道。”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平静，但眼睛没看我，盯着咖啡杯上的拉花。
　　可用方向：可用于表现都市亲密关系中的物理与心理双重疏离。地铁意象具有现代性、机械感和无法逆转的轨迹感。

　　标签：语言与真实 | 日期：4月2日 | 方式：电话录音（片段）
　　内容：霖霖声音背景有轻微电流声，可能是在录音间。他说：“我没事，就是有点累，最近作业多。” 但声音里的疲惫感非常明显，语速比平时慢，尾音下沉。与他所说的“没事”形成鲜明反差。
　　可用方向：亲密关系中的“保护性谎言”，语言内容与副语言（语气、语调、节奏）之间的矛盾，揭示人物内在状态。

　　标签：视觉意象——吞没 | 日期：4月10日 | 地点：传媒大学站地铁站
　　内容：送他回学校。列车进站，他走进车厢，转身对我挥手。车门关闭，列车启动，他的身影在玻璃窗后迅速变小，然后被隧道黑暗和后方涌上的人群彻底吞没。站在原地，感觉整个站台空旷得可怕。
　　可用方向：个体在都市庞杂系统中的渺小与无力感，离别时刻的视觉冲击，人群对个体的消解。

　　贺峻霖的手指开始不受控制地往下滑动。一条，又一条。他看到自己某次生气时说话的句式被分析；看到自己开心时的小动作被描述；看到一次深夜情绪崩溃时打给他的电话，里面自己哽咽的片段，被冷静地标注为“强烈情感宣泄的原始样本”……

　　冰冷的感觉从指尖开始蔓延，瞬间席卷全身。他坐在那里，感觉自己像被剥光了衣服，放在解剖台上，每一寸肌肤、每一次心跳、每一缕情绪，都被冰冷的手术灯照亮，被锋利的手术刀精细地切割、分类、贴上标签，然后塞进名为“素材”的玻璃罐子里。

　　那是他最私密的情感，最脆弱的时刻，最真实的表达。是他以为只有在严浩翔面前才能卸下防备，袒露的柔软内里。可现在，它们成了“素材”。成了可以被分析、被利用、被放进某个作品里，去表现“当代亲密关系”的零件。

　　手机屏幕因为长时间未操作，暗了下去。贺峻霖却像被冻住了一样，动弹不得。直到宿舍门被推开，严浩翔带着一身室外的热气走进来。

　　“等久了吧？老师那边……”严浩翔话说到一半，看见贺峻霖苍白的脸色和放在桌上的自己的手机，声音戛然而止。他脸上的笑容僵住，眼神瞬间变得慌乱。

　　“你的备忘录，”贺峻霖开口，声音异常平静，平静得让他自己都觉得陌生，“我看到了。”

　　严浩翔的脸色也白了。“霖霖，你听我解释，那只是……作业需要的素材，我在观察生活，收集细节……”他语速很快，试图靠近。

　　“所以，”贺峻霖站起来，打断他，目光直直地看着严浩翔，“我们之间的对话，我的情绪，我说话时的声音状态，甚至我们分别时我的背影……都只是你的‘创作素材’？”他的声音开始发抖，压抑的怒火和巨大的失望像岩浆一样在平静的表皮下奔涌。

　　“不是‘只是’！我是想理解，想用我的方式去理解我们之间……”

　　“用你的方式？”贺峻霖笑了，但那笑容里没有一点温度，“你的方式就是把我当成一个观察对象，把我的感情当成文本分析？严浩翔，那是我的真实感受！是我在向你表达！它不是一段需要被你拆解、分析、然后用到某个作业里的‘台词’或‘案例’！”

　　“我是在创作！创作需要从真实中汲取灵感！”严浩翔也提高了声音，他很少用这么激烈的语气对贺峻霖说话，但此刻他也被贺峻霖眼中的冰冷刺痛了，“难道我连记录和思考我们关系的权利都没有吗？”

　　“你有权利思考！但你没有权利，在不告诉我、不经过我同意的情况下，把我最私人的时刻，当成冷冰冰的‘素材’记录和分析！”贺峻霖的眼泪终于冲了上来，但他死死忍着，“如果我不愿意成为你的‘素材’呢？如果我想做的是一个活生生的、有尊严的‘人’，是你的‘恋人’，而不是一个被观察、被分析、被解构的‘对象’呢？”

　　严浩翔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哑口无言。贺峻霖的质问像一把锤子，敲碎了他所有试图辩解的理由。他看着贺峻霖通红的眼眶和颤抖的肩膀，心里涌起巨大的恐慌和悔恨，但他僵在原地，说不出那句“对不起”。

　　他的沉默，对贺峻霖而言，是最后的宣判。

　　“我明白了。”贺峻霖点点头，眼泪终于还是掉了下来，滑过脸颊，留下一道冰凉的痕迹，“在你的世界里，一切都可以成为表演的素材，包括我们的感情。恭喜你，严浩翔，你真是个合格的演员。”

　　说完，他再也没看严浩翔一眼，绕过他，拉开门，冲出了宿舍。

　　门在身后关上，发出一声闷响。严浩翔站在原地，良久，才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一样，缓缓滑坐在地上。他捡起掉在地上的手机，屏幕还停留在那个《创作素材》的文件夹。他看着那些他曾经引以为傲的、细致的记录，第一次感到如此刺眼和……丑陋。

　　他真的是在“理解”吗？还是说，在专业的惯性下，他已经不自觉地把自己最珍惜的人，物化成了创作的资源？

　　贺峻霖在四月漫天飞舞的柳絮中，走了很久。那些白色的絮状物粘在他的头发上、睫毛上，像一场滑稽的、不合时宜的雪。他想起大一开学时，他们笑着说六十八公里是爱的实验场。现在他知道了，真正的实验，测试的不是距离，而是当两个人带着截然不同的“认知工具”走进爱情时，还能不能看见彼此原本的模样，而不是被工具解析后的碎片。

　　真正的距离，从来不是地图上的公里数，而是我在对你诉说衷肠，而你却在心里默默记下：“此处情绪饱满，可用于第三幕高潮段落。”

　　那六十八公里，忽然变得无比遥远，远到仿佛隔着一整个宇宙的荒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