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形不隔》不是未晞

7、犀牛与声音——舞台上下

　　周五晚上，贺峻霖如约来到北电的黑匣子剧场。

　　剧场不大，但坐满了人，大多是学生、老师，也有少数来看未来之星的业内人士。空气里弥漫着一种严肃而期待的气氛。贺峻霖找到自己的座位，在中排靠走道。灯光暗下，只剩下舞台上方微弱的光束。

　　《恋爱的犀牛》是一个关于偏执爱情的故事。严浩翔饰演的B组配角，是一个同样爱慕女主角明明，却始终得不到回应的、有些笨拙的年轻人。他的戏份不算最多，但有几场关键的独白和对手戏。

　　当严浩翔出现在舞台上时，贺峻霖有一瞬间的恍惚。舞台上的他，穿着角色略显宽大的旧夹克，头发被刻意抓得有些乱，眼神里有种属于角色的、迷茫又炽热的光。他的声音也变了，比平时更低沉，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属于小人物的怯懦和固执。

　　贺峻霖以一个播音专业学生的耳朵，仔细地听着。他能清晰地分辨出严浩翔在哪些地方运用了技巧：为了表现紧张而刻意控制的、略带急促的呼吸；在表达激烈情绪时，精准计算的停顿和重音；与对手演员对话时，声音大小和距离感的完美配合……技巧很纯熟，甚至称得上精湛。当他念出那段关于“无望的爱”的独白时，贺峻霖听到后排有女生在压抑地抽泣。

　　但他自己，却始终保持着一种奇异的平静。他能欣赏这表演的技术性，能理解角色传递的情感，但内心深处，却无法产生完全的共鸣。因为他太熟悉严浩翔真实的声音了——那是在电话里懒洋洋叫他“霖霖”的声音，是开心时尾音会上扬的声音，是疲惫时带着沙哑的声音，是动情时低沉而温柔的声音。而舞台上这个声音，是另一个人的，是经过精心设计和调整的“作品”。完美，但隔着一层。

　　演出结束，掌声雷动。贺峻霖跟着鼓掌，然后随着人流走向后台。

　　后台一片忙乱，演员们在卸妆、换衣服，兴奋地交流着刚才的演出。严浩翔还穿着戏服，脸上的油彩只卸了一半，看见贺峻霖，眼睛立刻亮起来，穿过人群走过来：“怎么样？”他问，声音还残留着一点角色的沙哑，眼神里满是期待。

　　“很好。”贺峻霖把手里捧着的一小束向日葵递给他，“演得很投入。恭喜你。”他准备了更具体的夸赞，比如某个细节处理得很妙，但话到嘴边，又觉得那些分析性的语言，在此刻显得不合时宜。

　　严浩翔接过花，笑容灿烂，但敏锐地捕捉到了贺峻霖语气里那一丝微妙的保留：“只是‘很好’？”

　　这时，孙导演走了过来，拍了拍严浩翔的肩膀：“浩翔今天状态不错，特别是第三幕和明明对峙那段，情绪的层次感出来了，愤怒底下的卑微和祈求，有那味了。”

　　“谢谢孙老师。”严浩翔立刻转身，恭敬地回应。

　　“继续努力，你的条件不错，就是有时候太‘绷’着，再放松点，会更自然。”导演又指点了几句，才走向下一个学生。

　　贺峻霖站在一旁，看着严浩翔和导演、同学自然地讨论着刚才的表演，分析哪个调度可以更好，哪个情绪转折可以更细腻。他们用的语言是专业的、内部的行话，充满了“动机”、“潜台词”、“行动线”这样的术语。贺峻霖能听懂大部分，但他插不进话。在这个属于表演者的、热气腾腾的庆功氛围里，他像一个误入的观众，一个彻底的局外人。

　　回去的路上，他们坐同一班地铁。晚高峰已过，车厢里人不算多，但也没有座位。他们并肩站在摇晃的车厢连接处，一时无话。窗外的广告灯箱连成一片模糊流动的光河。

　　“你不太喜欢我的表演。”严浩翔突然开口，打破了沉默。他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样子，但语气很肯定。

　　贺峻霖没想到他这么直接，斟酌了一下：“不是不喜欢。你的技巧很成熟，我能看出来你下了很大功夫。”

　　“但是？”严浩翔追问。

　　“但是……我能听出来那是‘表演’。”贺峻霖转过头，看着严浩翔在明明灭灭光影下的侧脸，“你的呼吸控制、你的停顿、你的重音处理……一切都太精准了。精准得像一部调试好的机器。浩翔，我知道那是角色需要，我也知道作为一个演员，做到这种精准是本事。但正因为它太精准了，反而让我觉得……有距离感。那不是你，那是你塑造出来的‘他’。”

　　严浩翔沉默地看着窗外飞逝的黑暗隧道，喉结滚动了一下。“那是角色需要。”他重复了一遍贺峻霖的话，像是在说服自己，“我必须成为‘他’，而不是‘我’。”

　　“我知道。”贺峻霖叹了口气，“我明白。但是浩翔，当我们在一起的时候，就只是我们两个人的时候，你能不能……暂时忘掉那些技巧？我不想听你设计过的、完美无缺的声音，我想听你最真实的声音，哪怕它可能有点哑，有点飘，甚至有点笨拙。”

　　严浩翔很久没有说话。地铁到站，有人上下，带进一股冷风。直到车门再次关闭，列车重新启动，他才低低地说：“我可能……已经有点分不清了。”

　　他的声音很轻，几乎被列车运行的噪音淹没，但贺峻霖听得清清楚楚。

　　“分不清什么？”

　　“分不清……什么时候是‘表演’，什么时候是‘真实’。”严浩翔终于转过头，看着贺峻霖，眼神里有一种深切的迷茫，“在舞台上，我要成为别人。在生活中，老师又提醒我们要‘观察生活’，要从真实中汲取养分。可我观察得越多，分析得越多，我就越疑惑——我自己的‘真实’，到底是什么样的？我给你的反应，有多少是源于我严浩翔的本心，有多少是源于我作为一个‘学过表演的人’认为应该有的‘最佳反应’？”

　　他的话像一颗冰冷的石子，投入贺峻霖的心湖，激起一片寒意。贺峻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任何安慰或反驳都显得苍白无力。严浩翔的困惑是真实的，甚至是痛苦的。而他自己，也给不出答案。

　　他们就在这种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路坐到了换乘站。下车时，严浩翔拉住了他的手，握得很紧，仿佛怕他消失。“我会努力的。”他说，声音低哑，“努力分清。”

　　贺峻霖回握住他的手，点了点头。但两人心里都清楚，有些东西，不是单靠“努力”就能解决的。那条因专业而生的鸿沟，似乎比他们想象中，还要深，还要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