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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暂停——心跳信号的序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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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峻霖发出那条短信时,是周四下午三点十七分。他刚结束一堂漫长的录音实践课,耳朵里还残留着设备轻微的嗡鸣。他站在教学楼空旷的走廊里,窗外是北京四月难得的晴朗天气,阳光很好,但他只觉得冷。
手指在屏幕上敲击,删删改改,最后定格为:
“浩翔,我们暂停一下吧。不是分手,只是暂停。我需要一点时间和空间,想清楚一些事情。我需要的不是定时定点的视频连线,不是精心设计过的对话,也不是被当成素材记录的日常。我需要的是,当我需要你的时候,你能用最真实的那个自己,就在这里。但我现在感觉,你不在这里了。至少,那个我熟悉的、不需要任何表演的严浩翔,不在这里了。”
点击发送。手机微微震动,显示发送成功。贺峻霖靠在冰凉的墙壁上,闭上了眼睛。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又酸又疼。但他知道,这一步必须迈出去。再不喊停,那些不断积累的细沙,终将彻底掩埋掉他们之间最初的那点光亮。
与此同时,严浩翔正在排练厅,和导演以及几个同学激烈地讨论着他独白剧的修改方案。手机在裤兜里震动了一下,他本没在意,但紧接着,又连续震动了好几下,似乎是消息。
他掏出手机,解锁。屏幕上,贺峻霖的名字后面,跟着那段长长的、冰冷的文字。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静止了。周围的声音——导演的分析、同学的争论、远处传来的钢琴声——全部褪去,变成模糊的背景噪音。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屏幕上的每一个字,那些字句像烧红的烙铁,烫进他的视网膜,烫进他的脑子里。
“暂停”……“不需要定时定点”……“真实的那个自己”……“不在这里了”……
每一个词,都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剖开他这些日子以来所有自欺欺人的掩饰。贺峻霖看到了,看得清清楚楚。看到了他的迷茫,他的异化,他的“不在这里”。
“浩翔?严浩翔!”导演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带着明显的不悦,“你在听吗?关于第三段独白的转折,你的想法呢?”
严浩翔猛地抬起头,脸色苍白如纸,额头上甚至冒出了冷汗。“抱歉,孙老师,”他的声音干涩得厉害,“我……我突然有件非常紧急的事,必须马上处理。对不起,我先离开一下!”
他甚至没等导演回应,抓起扔在椅子上的背包,像逃一样冲出了排练厅。
走廊里空无一人。他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手指颤抖着拨通贺峻霖的电话。通了……漫长的等待音……然后,被挂断。再打,再次被挂断。第三次拨过去,冰冷的电子女声提示:“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砰!”严浩翔一拳砸在旁边的消防栓玻璃柜上,发出沉闷的巨响。手指关节处立刻传来剧痛,但他浑然不觉。巨大的恐慌像潮水一样淹没了他。贺峻霖关机了。他连解释、连道歉、连哀求的机会都不给了。
“暂停”。这个词比“分手”更残忍。它意味着不确定,意味着悬而未决,意味着一切都还有可能,但也意味着,一切也都可能就此终结。
他顺着墙壁滑坐在地上,把脸深深埋进臂弯里。排练厅里隐约传来的声响,走廊里偶尔经过的同学好奇的目光,都与他无关了。世界缩小成手机屏幕上那段冰冷的文字,和耳边一遍遍回响的忙音。
那天晚上,严浩翔没有回宿舍。他在学校附近一家通宵营业的便利店坐了一夜,面前摆着一罐始终没打开的可乐。他反复看着贺峻霖的那段话,也反复看着自己备忘录里那些刺眼的“素材”记录。
贺峻霖说得对。他到底在干什么?
他把他们的争吵、他们的甜蜜、他们的脆弱、他们的日常,都变成了冷冰冰的观察笔记。他沉浸在“艺术家”观察生活的自我感动里,却忘了最基本的尊重和共情。他口口声声说爱,却用最伤害爱的方式,对待着自己最爱的人。
“演员要有同理心,但也要有距离感。”陈老师的话在耳边响起。他以为自己掌握了平衡,却不知不觉滑向了“疏离”的深渊。他用专业构建了一个安全距离,在这个距离里,他可以像一个上帝一样,观察、分析、评判,而不必完全投入,不必暴露自己的脆弱和不堪。
可爱情,恰恰需要毫无保留的袒露和贴近。需要剥掉所有技巧和伪装,用最笨拙、最原始的样子去拥抱彼此。
凌晨四点,便利店外的天空泛起鱼肚白。严浩翔打开手机,电量已经告急。他点开邮箱,开始写一封长长的、永远不会发送的邮件。
收件人:贺峻霖。
“霖霖,
如果我告诉你,我记录那些对话,不是为了完成作业,而是因为我害怕呢?
我害怕有一天,我们会像很多情侣一样,变得无话可说,只剩下日常的流水账。到那时,我至少还有这些文字,可以提醒我,我们曾经这样热烈地、深入地交谈过,分享过彼此最细微的感受。我是在用文字对抗遗忘,哪怕这种方式笨拙又自私。
如果我告诉你,我分析你的声音状态,是因为我想找到一种方式,在看不见你、摸不到你的时候,也能‘听’出你的心情。是开心,是疲惫,是难过,还是想我。我想通过那些细微的声波变化,离你更近一点,哪怕只是在想象里。
如果我告诉你,我所有的观察和分析,都只是我在用我唯一擅长的方式——一个学表演的人理解世界的方式——笨拙地、甚至走火入魔地,想要更深刻地理解你,理解我们之间发生的所有事情。我太想抓住那些闪光的瞬间,太想弄明白为什么我们会相爱,又会为什么争吵。我把我们的感情当成了一个最复杂、最迷人的剧本,我想读懂它,演好它,却忘了,生活不是剧本,你也不是我的角色。
我搞砸了,霖霖。我用错了方式。我把最该用心去感受的东西,用脑子去解剖了。
**……”
他写了又删,删了又写,洋洋洒洒几千字,最后又全部清空。文字太苍白了。再多的解释,再深的忏悔,在已经造成的伤害面前,都显得无力又虚伪。贺峻霖要的不是解释,不是道歉信。他要的是改变,是行动,是用他能理解和接受的方式,重新建立连接。
严浩翔关掉邮箱,看着手机屏幕上两人在重庆江边的合影。照片里,贺峻霖笑得很灿烂,眼睛弯成月牙,靠在他的肩膀上。那时的他们,那么简单,那么直接。
他需要做点什么。不是用表演的技巧,不是用分析的语言,而是用贺峻霖能懂的、属于他们两个人的方式。用超越语言和表演的方式,告诉他:我在这里。我一直都在。那个最真实的严浩翔,还在。
一个模糊的念头,在他彻夜未眠的脑子里,慢慢成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