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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沉默的春天——裂缝中的微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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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二下学期,在一种心照不宣的冷战中拉开帷幕。
回到北京,各自投入繁忙的学业。整整两周,他们没有见面。微信对话框停留在回来那天报平安的简短对话,之后便是长久的空白。偶尔有消息跳出,也是干巴巴的“在排练”、“在录音”、“晚点说”,然后便没有了下文。通话几乎没有,仿佛谁先拨出那个号码,谁就率先暴露了自己的脆弱和需要。
贺峻霖将自己更深地埋入广播台的工作。除了周三固定的“文艺时光”,他开始参与策划新的栏目,学习更复杂的音频剪辑软件。他录节目的时间越来越长,对细节的要求近乎苛刻,仿佛只有让声音充满每一寸空间,才能暂时驱散心底那片冰冷的寂静。室友说他最近瘦了,黑眼圈明显。他只是笑笑,说期末压力大。
严浩翔的话剧《恋爱的犀牛》进入了最后的冲刺排练阶段。他比之前更拼,几乎住在排练厅。除了完成导演的要求,他私下里反复打磨自己的每一句台词,每一个走位,每一个眼神。孙导演有一次拍着他的肩膀说:“浩翔,你最近状态很投入,有种……豁出去的劲头。”严浩翔只是点点头,没说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那种“豁出去”,有一部分是源于对现实困惑的逃避——在角色的命运里沉浮,似乎比面对自己感情里的一地狼藉要容易些。
三月初,北京迎来一场倒春寒的雪。雪花不大,细细碎碎,落地即化,却让气温骤降。
贺峻霖在录音棚里录完一期特别节目,是关于“声音中的故乡”。他采集了来自天南地北的同学用方言讲述的家乡故事,剪辑成篇。结束时已是晚上十点多。走出教学楼,清冷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湿润的雪的气息。他裹紧外套,低头看着被路灯照亮的地面上,雪花落下瞬间消融的痕迹。
然后,他看见了一双熟悉的运动鞋。
抬起头,严浩翔就站在教学楼门口的廊柱旁,穿着一件黑色的长款羽绒服,肩膀上落了一层薄薄的、正在融化的雪晶,头发也有些湿。他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安静得像个影子。
两人隔着几步的距离对视。雪花在灯光下飞舞,像一场慢放的默片。
“你怎么来了?”贺峻霖先开口,声音因为惊讶和寒冷而有些发紧。他注意到严浩翔的脸色有些苍白,眼下青黑更重了。
“想见你。”严浩翔说,声音有点沙哑,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散开。他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下,似乎有些犹豫,“……我们能聊一聊吗?”
贺峻霖看着他被冻得微微发红的鼻尖,还有那双看着自己、带着清晰疲惫和某种恳求的眼睛,心里某个坚硬的地方,悄无声息地塌陷了一角。“好。”他听见自己说。
他们没有去常去的咖啡馆,而是去了学校附近一家通宵营业的连锁快餐店。这个时间点,店里人不多,暖气开得很足,空气里弥漫着炸鸡和咖啡混合的味道。严浩翔去买了两杯热可可,将其中一杯推到贺峻霖面前。
贺峻霖捧着温热的纸杯,指尖慢慢回暖。“你……”他想问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又想问你等了多久,话到嘴边,却变成了,“话剧准备得怎么样了?”
“下周首演。”严浩翔握着杯子,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B组是下周五晚上。”他停顿了一下,抬起眼睛看向贺峻霖,眼神里有些小心翼翼的东西,“我……想邀请你来看。如果你愿意的话。”
贺峻霖的心被那眼神轻轻刺了一下。他几乎没有犹豫:“好。我去。”
严浩翔似乎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微微塌下来一点。“还有……”他又停顿了,像是在组织语言,目光落在桌面的木纹上,“寒假的事,我想跟你道歉。那天……是我太敏感了。你说得对,我有时候,确实会不自觉地用专业的那套东西去看待周围,包括……我们的关系。但我真的不是故意的。那只是一种……深入骨髓的习惯,或者说,职业病。我控制得还不够好。”
他的道歉很诚恳,甚至带着点笨拙的自我剖析。贺峻霖静静地听着,心里那点残留的怨气,像杯中的热气一样,慢慢消散。
“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贺峻霖说,声音缓和下来,“我那天的话……也说重了。你的专业是你热爱和奋斗的东西,我不该那样去质疑它。我只是……有点害怕。”他终于说出了那个词。
“害怕?”严浩翔抬头看他。
“嗯。”贺峻霖点点头,看着杯中深褐色的液体,“害怕我们走着走着,因为看世界的方式不一样,就真的变成了两条平行线,再也交集不了。”
严浩翔沉默了。良久,他才开口,声音很低:“你说出了一个我一直不敢细想,但又确实在害怕的事实。”他握紧了杯子,“我在学习如何成为他人,如何控制、设计和表达情感。这让我越来越害怕……害怕有一天,我会分不清哪些情感是我自己的,哪些是角色需要的。害怕我会失去那种……本能地去爱、去感受的能力。害怕连爱你这件事,都会不知不觉地,变成一种需要技术处理和‘表演’出来的东西。”
他的话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贺峻霖这些日子所有不安的源头。原来,严浩翔自己也在恐惧着同样的事情。这个认知让贺峻霖心里一痛,又奇异地生出一丝安慰——至少,他们还在为同一件事困扰,至少,严浩翔没有麻木。
贺峻霖伸出手,越过桌面,轻轻覆在严浩翔冰凉的手背上。“不会的。”他说,语气很坚定,“我知道你爱我。那不是表演。”
“你怎么知道?”严浩翔反手握住他的手,力道有些大,眼神里有真实的困惑和急切,“如果我的‘表演’练得足够好,好到连我自己都骗过了呢?如果我给你的反应,都是经过潜意识设计和调整过的‘最佳方案’呢?”
这个问题尖锐而沉重。贺峻霖愣住了。他想起播音课上,林老师反复强调的话:“声音的真实性,往往藏在最细微的地方。气息的轻微颤抖,某个字词下意识的停顿,语调里无法完全控制的微小起伏……这些细节很难伪装,因为它们直接连接着你的神经和情感。”
他看着严浩翔近在咫尺的眼睛,那里面有疲惫,有不安,有迷茫,但也有清晰可见的、对他的在意和渴望。这不是设计出来的。
“因为我会听。”贺峻霖一字一句地说,回握住严浩翔的手,“严浩翔,我不是用眼睛在看你的‘表演’,我是用耳朵在听你的‘声音’。你的声音,骗不了我。或许你自己都没察觉的某个气声,某个停顿,某个音调的微妙变化,都在告诉我,你是真的,不是演的。”
严浩翔怔怔地看着他,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他猛地从座位上站起来,绕过桌子,在贺峻霖还没反应过来时,一把将他从椅子上拉起来,紧紧抱进怀里。
那个拥抱用力得几乎让贺峻霖窒息。他能感觉到严浩翔胸腔剧烈的起伏,感觉到他微微的颤抖,感觉到他埋头在自己颈窝处,温热的呼吸。贺峻霖也伸出手,环抱住他,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像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
快餐店明亮的灯光下,偶尔有夜归的学生投来好奇的一瞥,又匆匆移开。世界仿佛只剩下这个角落,和这个迟来的、饱含了太多情绪的拥抱。
那天晚上,他们在地铁站分别时,手牵了很久才松开。裂痕还在,但暂时被理解和歉疚的水泥填补上了。就像摔碎过的瓷器,即使修补得再好,裂痕的纹路也永远存在。但他们学会了,暂时不去凝视那些裂痕,而是小心地、珍惜地,捧着修补好的部分,继续往前走。
春天,似乎真的在雪后,悄悄冒出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