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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寒假与裂痕——当专业成为本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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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假回重庆,最初几天像浸在温吞的蜜水里。
熟悉的潮湿空气,盘旋而上的立交桥,空气里总飘着的火锅底料与花椒的辛辣香气。他们像回归水里的鱼,穿梭在从小长大的街巷。一起吃街角那家开了十几年的小面,老板还记得严浩翔爱吃韭菜叶加青,贺峻霖要细面多菜少油;傍晚去江边散步,看浑浊的江水拍打石岸,对岸的霓虹灯渐次亮起,在江面投下碎金般的光影;凌晨从电影院出来,踩着湿漉漉的地面回家,分享同一副耳机,里面放着慵懒的爵士乐。
但松弛的表象下,细小的毛刺开始不断冒头。
贺峻霖最先察觉的是严浩翔的“职业病”。那不是刻意的卖弄,而是一种不自觉的、经过系统训练后形成的观察和分析惯性。
一次在解放碑商圈散步,一个年轻女孩在电话里跟男友激烈争吵,声音尖利,引来路人侧目。贺峻霖本能地想拉严浩翔快走,严浩翔却放慢了脚步,目光追随着女孩,低声说:“你看她的肢体语言,手臂抱在胸前是防御姿态,但脚尖又朝着电话声音的方向,是矛盾。她的哭腔有表演成分,但颤抖的尾音是真的伤心。这种真实与表演的混合,很有意思……”
“浩翔,”贺峻霖停下脚步,声音有点冷,“那是别人的隐私。”
严浩翔愣了一下,似乎才意识到自己的行为,脸上掠过一丝尴尬:“对不起,我……只是本能地在分析。”
“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贺峻霖语气缓和下来,伸手拉住他的袖子,“只是……能不能不要用你学的那套东西来‘分析’我们周围的一切,包括我?我不是你的表演素材,也不是你观察的对象。我就是我,是贺峻霖,是你男朋友,不是需要被解构的台词或者角色。”
“抱歉。”严浩翔低下头,刘海遮住眼睛,声音闷闷的,“我……有时候控制不住。”
贺峻霖心软了,捏了捏他的手:“慢慢来。”
可“控制不住”的情况越来越多。看贺峻霖喜欢的文艺电影时,严浩翔会不自觉地分析演员的微表情处理:“他这个眼神的转变很有层次,从困惑到醒悟,用了0.3秒,但观众能get到。”在火锅店,他会观察服务员上菜时的步伐和表情,评价“他的疲惫感很真实,但职业性微笑又盖过了一些”。甚至在亲密的时刻,贺峻霖偶尔会捕捉到严浩翔眼神里一闪而过的、近乎研究的专注,仿佛在确认他的反应是否符合某种预期或“真实性”。
这些瞬间像细小的沙砾,不断摩擦着贺峻霖敏感的神经。他开始觉得,在严浩翔面前,自己仿佛被放置在一个无形的观察台上,连最私密的情绪都成了可供分析的数据。
除夕夜,两家人在严浩翔家吃团圆饭。热闹的餐桌上,大人们喝了些酒,话匣子打开。贺峻霖的妈妈笑着打趣:“两个学艺术的,以后一个在台前发光发热,一个用声音传递力量,真是天生一对,绝配啊。”
严浩翔的爸爸也附和:“是啊,小严学表演,以后演电影电视,小贺学播音,以后当主持做广播。一个用‘形’,一个用‘声’,正好互补。”
严浩翔笑着接话,语气轻松自然:“那得看贺老师愿不愿意收我做学生了,我这把嗓子,播新闻可能差点意思。”
大人们哄笑起来。贺峻霖也跟着弯起嘴角,但心里却像被什么细小的东西扎了一下。他想起最近在图书馆翻到的一本戏剧理论书,里面有一句话:“当一个人开始用纯粹的专业视角审视亲密关系,爱便从共享的经验,降格为需要被解读和评判的文本。”
那一刻,他忽然觉得,自己和严浩翔之间,好像真的隔着一本厚厚的、写满专业术语的“解读手册”。
真正的裂痕,在春节后一个看似寻常的下午撕开。
贺峻霖在准备开学后的一个校级朗诵比赛,他选了舒婷的《致橡树》。他喜欢这首诗里独立又相依的爱情观。在自己房间练习时,他投入了真挚的情感,试图用声音塑造出“木棉”的形象。
严浩翔原本在客厅看书,隐约听到声音,轻轻推门进来,靠在门框上听了一会儿。等贺峻霖一段结束,他走进来,语气是善意的、探讨式的:“‘根,紧握在地下,叶,相触在云里’,这一句,你的处理是不是太柔了?‘紧握’需要更有力量感,气息要沉下去,咬字可以更坚定一些。还有后面‘仿佛永远分离,却又终身相依’,这里的转折,或许可以加一个微小的停顿,让‘终身相依’更有分量……”
贺峻霖原本沉浸在诗句的情绪里,被打断已有些不快,再听到这熟悉的、带着教学色彩的语气,耐心迅速耗尽。“我有我的处理方式。”他放下稿件,语气生硬。
“我知道,但比赛的话,有时候需要一点技巧性的设计,让情感表达更有冲击力……”严浩翔还没察觉到贺峻霖情绪的变化,继续说着自己的理解。
“我不是在表演!”贺峻霖猛地站起来,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自己都没预料到的尖锐,“我是在朗诵,是在表达我理解的诗意和情感!这不是你们表演课的独白练习,不需要那么多‘设计’!我要的是真实,是共鸣,不是设计出来的情绪!”
话吼出口的瞬间,贺峻霖自己先愣住了。他看到严浩翔脸上的血色迅速褪去,眼神从错愕到难以置信,最后凝固成一种受伤的、深切的茫然。房间里安静得可怕,只有窗外远处传来的零星鞭炮声。
“原来……”严浩翔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丝颤抖,“原来在你心里,我是这样的。我的专业,我看待事情的方式,已经……让你这么难以忍受了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贺峻霖慌了,想要解释。
“不,你说得对。”严浩翔打断他,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眼圈微微泛红,“我在学习如何成为他人,学习控制情绪,学习用技术去表达甚至创造情感。也许……”他停顿了很久,久到贺峻霖以为他不会再说了,“也许在这个过程中,我不知不觉地,把对待角色、对待台词的那一套,也用在了生活里,用在了……我们之间。”
他抬起头,看向贺峻霖,眼神里是贺峻霖从未见过的脆弱和困惑:“或许我真的在变,变得连我自己都不完全认识。或许……我已经不是当初你喜欢上的那个严浩翔了。”
“浩翔……”贺峻霖上前一步,想抓住他的手。
严浩翔却后退了半步,避开了他的触碰。“让我自己待一会儿。”他低声说,然后转身,走出了贺峻霖的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那一声轻微的关门声,像一块巨石砸在贺峻霖心上。他站在原地,浑身发冷,看着窗外重庆冬季惯有的、灰蒙蒙的天空,第一次感到一种灭顶的恐慌。
他意识到,他们之间的问题,远比“六十八公里”要复杂和深刻。那不是地图上的距离可以衡量,而是两种正在背道而驰的、理解世界和表达自我的方式。当严浩翔在专业的道路上越走越深,习得了一套精密的情感分析和技术表达体系时,他贺峻霖所珍视和追求的,恰恰是那套体系可能无意中消解或改造的、“未经设计”的本真。
爱能弥合这种根本性的差异吗?他不知道。
那个下午,两个房间,一墙之隔,他们各自被冰冷的恐惧和迷茫包围。寒假温暖的假象,彻底破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