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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靠近的温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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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自习的铃声还没响,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的人。林澈踩着点儿冲进后门,书包带子滑到胳膊肘,手里还捏着个没吃完的肉包子。
他一眼就看到自己座位旁边,那个已然成为教室一景的背影。
江屿总是到得极早。此刻正背对着过道,微微倾身,在摊开的英语课本上划着什么。晨光从东边窗户斜射进来,把他垂下的睫毛染成浅金色,在眼睑下投出两小片安静的阴影。校服外套搭在椅背上,里面是熨烫平整的白衬衫,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周围的嘈杂——前后座对答案的争执、女生们分享早餐的嬉笑、课代表催交作业的喊声——似乎都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开,半点落不到他身上。
林澈放轻了脚步,鬼使神差地,没像往常一样咋咋呼呼地扑过去。他悄悄绕到江屿侧后方,目光落在那片被阳光照得几乎透明的耳朵上,还有耳后那一小块剃得很干净的、泛着青色的皮肤。
然后,他看到了江屿耳朵里塞着的、白色的有线耳机。细线沿着脖颈的弧度延伸,没入衬衫领口。
这家伙,居然在听歌?
林澈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心里那点恶作剧的念头又冒了出来。他屏住呼吸,猛地弯腰,凑到江屿左耳边,用气声飞快地、清晰地念了一句刚在楼下光荣榜上看到的英语范文开头:
“The most precious thing in life is not wealth, but…”
(人生最珍贵的不是财富,而是……)
他刻意压低的嗓音和耳机里可能的音乐声混在一起,气流拂过江屿的耳廓。
江屿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他极其缓慢地转过头。
阳光从他正面照过来,林澈终于看清了他的眼睛。不是预想中的被打扰的不悦,也不是惊讶,而是一种……被打断深层思考后尚未完全回神的、带着点水汽的茫然。那眼神清凌凌的,像冬天早晨结了一层薄冰的湖面,干净得能映出人影。
林澈咧嘴一笑,直起身,把剩下的包子一口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早啊,大学霸。听什么呢?这么入神。”
江屿定定地看了他两秒,眼神逐渐聚焦,恢复了平日里的平静无波。他没回答,只是伸手,轻轻摘下了左边的耳机。然后,在林澈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将那枚还带着他体温的、白色的小小塑胶耳塞,直接塞进了林澈的左耳。
动作干脆,带着点不容置疑的力道。
冰凉的塑胶外壳触到耳廓,林澈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脖子。紧接着,磅礴而复杂的声浪瞬间涌入——
不是流行歌,不是英语听力,是某种交响乐。厚重低回的大提琴铺垫下,急促的小提琴旋律像冰面上的裂痕,挣扎着蔓延,带着某种压抑又渴望爆发的力量。是古典乐。林澈对这东西一窍不通,只觉得瞬间头皮发麻,像被扔进了一个巨大的、情绪汹涌的旋涡。
他愕然地看向江屿。
江屿已经转回头,重新看向课本,仿佛刚才那个近乎亲密的举动再平常不过。只有右边耳朵里,还塞着另一只耳机。细白的线连接着他们两个人,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
同一个旋律,在他们各自的耳中轰鸣。
林澈忘了咀嚼嘴里的包子,忘了周围渐渐响起的读书声。他僵在那里,左耳是陌生的、汹涌的乐章,右耳是教室里熟悉的嘈杂背景音。世界的割裂感如此鲜明,而连接这割裂的,是那根细细的线,和线另一端那个人平静的侧脸。
一曲终了,最后一个音符消散在空气里。
江屿伸手,取回了林澈左耳的耳机,连同自己右耳的那一只,一起妥帖地卷好,收进笔袋的夹层。整个过程行云流水,自然得仿佛只是借了块橡皮。
“德沃夏克,”他合上英语书,终于开口,声音比晨光还清冽,“《自新大陆》,第四乐章。”
林澈咽下嘴里已经冷掉的包子馅,喉咙有些干:“哦……挺好听的。”他其实什么都没听明白,只觉得那音乐沉得很,压得人心口发闷,又隐隐有种冲破什么的渴望。
江屿似乎看穿了他的不懂,没再解释,只是淡淡补充了一句:“吵到你了?”
“没、没有!”林澈连忙摆手,莫名有点脸热,“就是……没想到你会听这个。”
江屿拿起钢笔,在摊开的笔记本上写日期,闻言笔尖顿了顿:“偶尔。安静。”
林澈懂了。对于江屿来说,教室里这种程度的“安静”,大概需要用更宏大、更复杂的声音去覆盖和平衡。真是个怪人。但怪得……挺有意思。
那天上午的课,林澈有点走神。左耳廓仿佛还残留着那一点冰凉的塑胶触感,和随后涌入的、滚烫的音浪。他几次偷偷瞥向旁边,江屿依旧坐得笔直,听课,记笔记,偶尔推一下滑到鼻梁中间的细边眼镜(林澈也是最近才发现他轻度近视),侧脸线条在教室明暗交错的光线里,显得既专注又疏离。
这个人身上,好像总有一些意料之外的角落。比如惊人的体能,比如笔袋里那个没吃的果冻,比如耳机里的交响乐。
像一座沉默的冰山,海面之下,或许藏着另一个世界。
林澈心里,某种探究的欲望,悄悄破了个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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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破某种平衡的契机,来得很快。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是物理小测。题目很难,林澈抓耳挠腮,做到最后一道大题时,脑子里已经是一团浆糊。眼看交卷时间快到,他心一横,趁着讲台上老师低头看手机的功夫,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旁边的江屿,同时将草稿纸往那边推了推,上面用铅笔写着潦草的三个字:“最后一题?”
江屿正在检查自己的卷子,笔尖流畅地滑过纸面。感受到触碰,他停下笔,目光扫过那张草稿纸,又抬起眼,看向讲台。老师还没抬头。
他沉默了两秒。
就在林澈以为这次冒险要以失败告终时,江屿动了。他没说话,也没看林澈,只是将自己的物理卷子,极其自然地向桌子中间挪动了大约十厘米。那个角度,刚好能让林澈用余光,清晰地瞥见他最后一道大题的解答过程。
工整,清晰,步骤分明。甚至在一些关键转换处,用了红笔做了小小的标记。
林澈心脏砰砰直跳,一边紧张地瞄着老师,一边用这辈子最快的速度,将那些公式和步骤“扫描”进大脑,然后笨拙地在自己卷子上誊写。字迹歪歪扭扭,但核心思路和答案总算抄了个七七八八。
刚落下最后一个数字,下课铃响了。
“停笔,从后往前传卷子。”
林澈长出一口气,感觉后背出了一层薄汗。他把卷子传给前排,瘫在椅子上,有种劫后余生的虚脱感。
江屿已经整理好笔袋,站起身,准备离开。
“喂,”林澈叫住他,压低声音,脸上有点发烫,“刚才……谢了。”
江屿拎着书包带子,垂眼看他。窗外夕阳的光线正好落在他睫毛上,染出一小圈暖金色的光晕。他没说“不用谢”,也没说“下不为例”,只是很平淡地陈述:“那道题,你的思路卡在第二个受力分析。晚上自习,我可以把图画给你。”
林澈一怔,随即眼睛亮起来:“真的?”
“嗯。”江屿点头,“六点半,图书馆三楼靠窗。”
说完,他转身走了,背影很快消失在教室门口涌出的人流里。
林澈坐在原地,愣了几秒,忽然无声地笑了起来。这家伙,不仅帮忙“作弊”,还负责售后讲解?他揉了揉有些发烫的耳朵,心里那点因为作弊而来的忐忑,奇异地被一种微妙的、带着暖意的雀跃取代了。
晚上六点二十五分,林澈带着物理书和一堆乱七八糟的草稿纸,准时摸到了图书馆三楼。
这个时间点,图书馆人不多,尤其三楼存放的多是些旧期刊和专业书籍,更是安静。他找到靠窗的那排长桌,果然看到江屿已经坐在那里。面前摊开的不是物理书,而是一本很厚的、封面是深蓝色的英文原版书,旁边的笔记本上写满了整齐的英文笔记。台灯暖黄的光笼罩着他,将他的轮廓打磨得有些柔软。
听到脚步声,江屿抬起头,看到是他,便将那本厚厚的英文书挪到一边,空出了桌子的一半。
“坐。”
林澈在他对面坐下,拿出卷子。江屿接过,扫了一眼林澈誊写的那道题,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大概是对那惨不忍睹的字迹和跳脱的步骤感到无奈。但他没说什么,只是抽出自己的草稿纸,用铅笔开始画图。
“这里,”他的笔尖点在林澈原题中的一个物体上,“你漏掉了墙面对它的摩擦力。这个力方向是向上的,所以……”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在寂静的阅览室里,像某种质地干净的流水声。讲解逻辑极其清晰,一步步拆解,比物理老师讲的还要容易理解。林澈起初还有些走神,看着江屿低垂的眉眼,和握着铅笔的、骨节分明的手。但很快就被内容吸引,凑近了些,努力跟上思路。
“所以这里要用动能定理,而不是机械能守恒,因为摩擦力做功了。”江屿最后总结,在草稿纸上写下关键的公式。
“懂了!”林澈恍然大悟,挠挠头,“原来这么简单,我当时怎么就没想到……”
“惯性思维。”江屿说,放下铅笔,“你总想套用以前的模型。”
林澈嘿嘿一笑,也不尴尬。问题解决,他放松下来,目光落到江屿刚才看的那本厚书上:“你看的什么?好厚。”
江屿把书翻过来,露出封面。上面是复杂的英文标题,林澈只认出“Cosmos”、“Physics”几个词。
“《The Elegant Universe》,”江屿说,“讲弦理论的科普书。”
弦理论?林澈听都没听过。他看着江屿平静无波的脸,忽然觉得他们之间隔着的,可能不只是成绩单上的排名差距。“你看得懂?”
“有些地方很难,”江屿合上书,语气依旧平淡,“慢慢看。”
窗外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玻璃上映出他们两人模糊的倒影。图书馆里只剩下零星几个学生,安静得能听见书页翻动和远处走廊隐约的回音。
“你为什么……”林澈话说到一半,又卡住了。他想问,你为什么愿意帮我?为什么愿意花时间在这里给我讲题?我们好像……也不算特别熟。
但这话问出来,显得太矫情,也太傻。
江屿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抬眼看他。
暖黄的台灯光下,他的眼神似乎不像白天在教室里那么冷,也许是光线的缘故,那层冰壳子融化了一些,露出底下清润的底色。他没追问林澈没说完的话,只是看了看手表:“不早了。宿舍快关门了。”
“哦,对。”林澈回过神,赶紧收拾东西。
两人一起走出图书馆。初秋的夜风已经带了凉意,吹在脸上很舒服。路灯将他们的影子拉长,缩短,又拉长。一路沉默,但气氛并不尴尬。
走到通往男生宿舍和校外出租屋的岔路口,江屿停了下来。
“我往这边。”他指了指校外那条更暗些的路。
林澈知道江屿住在学校附近,据说是为了方便。他点点头:“嗯,我也回宿舍。明天见。”
“明天见。”
江屿转身,身影很快融入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
林澈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才慢慢往宿舍楼走。手里捏着那张画满了受力分析图的草稿纸,纸张边缘被夜风吹得微微卷起。
回到宿舍,洗漱完毕躺到床上,林澈还在回想刚才图书馆里的情景。江屿讲题时的侧脸,低垂的睫毛,平静的语调,还有台灯光线下,显得异常清晰的、握着铅笔的手指。
左耳似乎又隐隐发热,仿佛又听到了早上那汹涌的交响乐。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
这个同桌,好像……越来越有趣了。
而且,他对自己,似乎也并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冷淡。
这个认知,让林澈心里某个角落,悄悄地、持续地升温。像冬夜旷野里,被人不经意间,留下了一簇小小的、摇曳的篝火。
虽然不知道能燃烧多久。
但此刻的光和热,真实不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