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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十七岁的序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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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声渐渐沥沥,敲打着卧室的窗玻璃。
林澈仰面躺在公寓宽大的床上,盯着天花板上模糊的光影。凌晨三点,意识清醒得可怕。江屿最后那句话,像某种古老的咒语,在他脑海里自动循环播放,每一个音节都清晰得残忍。
“我的号码没变。”
“任何时候。”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高级羽绒填充物柔软地包裹上来,却驱不散那股萦绕不散的雪松冷香——那味道仿佛已经从记忆深处复苏,渗透进他此刻的呼吸。真可笑,五年刻意筑起的堤坝,自以为坚固无比,却在那个人面前,连一秒都没撑住。
他闭上眼,试图入睡,眼前却闪过更多碎片。
不是今晚西装革履的江屿,是更早的,穿着蓝白校服、袖口总是洗得发白的江屿。
是高二开学,九月初,盛夏余威犹在的午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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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带着毛边和过曝的阳光,汹涌地回溯。
2014年9月1日,南城一中。
空气里弥漫着新课本的油墨味、老旧风扇吱呀转动搅起的灰尘味,还有少年人身上蓬勃的汗意。高二理科(三)班的牌子挂在门框上,漆有些斑驳。
林澈单肩挂着书包,嘴里叼着袋冰牛奶,晃晃悠悠地踩着预备铃的尾巴溜进教室。暑假两个月疯玩的结果,就是他完全忘了开学第一天要按新分班的名单排座位。教室里基本已经坐满了,黑压压一片陌生的后脑勺。讲台上,班主任老陈正在点名。
“江屿。”
“到。”
一个清冽平静的男声从前排传来。
林澈下意识顺着声音瞥了一眼。靠窗第二排,一个穿着干净校服衬衫的男生举了下手。侧脸线条挺好看,鼻梁很高,睫毛垂着,正低头看摊在桌上的新物理书。阳光穿过窗外摇曳的梧桐枝叶,在他肩膀上洒下晃动的光斑。很安静,和周围兴奋交头接耳的新同学格格不入。
“林澈!”
“到到到!”林澈赶紧把牛奶袋子从嘴里拿下来,举手应道。
老陈推了推眼镜,目光在花名册和教室里逡巡:“林澈……你坐江屿旁边。就那个空位。”
林澈顺着老陈手指的方向看去——正是刚才那个安静男生的旁边。
他拎着书包走过去,塑料牛奶袋发出轻微的哗啦声。走近了,才发现这个叫江屿的同桌,比自己高了不止一点。即使坐着,也看得出肩宽腿长。林澈把书包塞进桌肚,一屁股坐下,椅子腿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
旁边的男生连头都没抬,专注地看着书页,仿佛身边只是落下一片无关紧要的叶子。
“嘿,新同桌。”林澈凑过去一点,自来熟地扬起一个笑脸,“我叫林澈,三点水那个澈。你呢?刚才没听清。”
翻书页的手指顿了一下。
“江屿。”声音没什么起伏。他抬起眼,看了林澈一眼。瞳色很深,像冬天结冰前的湖面。目光扫过林澈嘴角沾着的一点奶渍,又很快移开。“岛屿的屿。”
“江屿。”林澈念了一遍,笑容更大,“名字挺好听。以后多多关照啊,大学霸。”他瞥见江屿桌上那本已经写了几行笔记的物理书,字迹凌厉工整。
江屿没接话,只是几不可察地往窗边挪了挪,拉开了几厘米的距离。一个明确但无声的“请勿打扰”信号。
林澈挑眉,倒也不在意。他撕开牛奶袋,咕咚咕咚喝了两口,甜腻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舒服地叹了口气。然后从书包里翻出崭新的课本,一股脑堆在桌上,开始琢磨第一节课上什么。
第一节课是数学。老师是个不苟言笑的中年男人,讲课语速很快,板书龙飞凤舞。林澈暑假玩得太嗨,高一数学底子本就摇摇欲坠,此刻听得云里雾里。他偷偷瞟了一眼旁边。
江屿坐得笔直,左手压着书页,右手握笔,正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侧脸专注,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扇形阴影。他写的字极小,却异常清晰,公式推导一行行罗列,逻辑严密。
似乎是感觉到视线,江屿笔尖微顿,侧过头。
两人目光撞上。
林澈被抓包,也不尴尬,反而压低声音,用气声问:“喂,刚才那步导数,怎么突然就跳到洛必达了?中间省略了吧?”
江屿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然后,他把自己摊开的笔记本,往两人桌子中间推了推。修长的手指在其中一行公式上轻轻一点,又迅速收回。
林澈低头看去。果然,在江屿的笔记上,那看似跳跃的一步,中间有两行简洁的推导和条件备注。字太小,他不得不凑近了些。
“哦……这样。”林澈恍然,挠挠头,“谢啦。”
江屿没回应,已经转回头继续听讲。只是那笔记本,没有再拉回去。
那天下课,林澈从桌肚里摸出个皱巴巴的果冻,顺手放到江屿摊开的练习册上:“谢礼。”
江屿盯着那个亮晶晶的果冻,像在研究什么陌生生物。就在林澈以为他会拒绝时,他伸出手,把果冻拿起来,放进了自己的笔袋旁边。依旧没说话。
林澈笑了。这个新同桌,好像也没看起来那么不好接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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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初的几天,几乎都是林澈单方面的“骚扰”。
“江屿,借支笔,我的没水了。”
“江屿,下节什么课?”
“江屿,食堂糖醋排骨是不是今天?”
“江屿,放学打球去不去?”
江屿的回应从最初的简短词汇——“嗯”、“不”、“不知道”,慢慢变成偶尔的几个字——“第三节化学”、“不去,有事”。惜字如金,但总归是有回应。
林澈发现,江屿其实并不难相处,只是极度怕麻烦,且对聒噪和混乱耐受度极低。他习惯一切井井有条:课本按大小排列,笔记分门别类,笔袋里每支笔都有固定位置。而林澈恰恰相反,课桌永远像刚被轰炸过,找本书都能引起小型雪崩。
一次课间,林澈又在桌肚里翻天覆地找上周发的物理卷子。胳膊肘不小心撞倒了江屿立在桌角的保温杯。
“哐当”一声,杯子倒下,没盖紧,深褐色的茶水泼出来一些,洇湿了江屿刚写好的数学作业纸,也溅了几滴在林澈手背上。
“啊!抱歉抱歉!”林澈赶紧抓起自己乱七八糟的纸巾试图去擦。
江屿的动作比他更快。他几乎是瞬间抽走了那张作业纸,同时用另一只手扶正杯子。看着纸上晕开的墨迹和茶渍,他眉头蹙起,嘴角抿成一条直线。
林澈心里咯噔一下。完了,学霸的作业,一看就是花了心思的。他举着纸巾,有点无措:“对不起啊,我真不是故意的……这个,要不我帮你重新抄一遍?”
江屿没看他,只是盯着那张纸,脸色有点冷。周围几个同学好奇地看过来。
几秒令人难堪的沉默后,江屿松开眉头,什么也没说,把湿了的作业纸放到一边,重新抽了张干净的纸铺开,拿起笔,开始从头书写。速度快得惊人,字迹依旧工整。
林澈站在原地,擦也不是,不擦也不是。手背上那点被茶水溅到的地方,微微发烫。
直到江屿把那道题重新写完,他才抬起眼,看向还杵在那里的林澈,目光落在他手背上:“擦掉。”
“啊?”
“茶水,”江屿示意,“会涩。”
林澈这才反应过来,赶紧用纸巾擦手背。江屿已经收回视线,仿佛刚才那点小小的不愉快从未发生。只是从那以后,林澈发现,江屿把保温杯放到了靠窗的里侧,离林澈的“活动范围”远了些。
一个微小但明确的界限。
林澈有点讪讪的,但也无话可说。毕竟是自己毛手毛脚。他安静了两节课,直到下午体育课。
南城九月的太阳依旧毒辣。体育课内容是男生一千米测试。林澈篮球打得好,耐力却一般,跑到后半程,肺像要炸开,眼前发黑,脚步踉跄。就在他感觉快要撑不住的时候,一道身影从后面匀速超过了他。
是江屿。他跑步姿势很稳,呼吸均匀,额头上只有一层薄汗,校服衬衫被风微微鼓起。经过林澈身边时,他几不可察地放缓了半步,侧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很淡,没什么情绪,但林澈莫名读出了一点“就这?”的意味。
胜负欲“噌”地一下冒上来。林澈咬紧牙关,憋足最后一口气,猛地加速,竟然在最后几十米又追了上去,几乎和江屿同时冲过终点线。
过线后,林澈直接瘫倒在跑道边的草地上,大口喘气,胸膛剧烈起伏,汗水糊了一脸。视线模糊中,他看到江屿慢慢走到跑道边,拿起自己的水瓶,拧开,喝了两口。然后,他走了过来,停在林澈脑袋旁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逆着光,林澈看不清他的表情。
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被递到了他眼前。
林澈喘着气,勉强抬起一只胳膊接过,指尖碰到江屿微凉的手背。
“谢……谢……”他气若游丝。
江屿没应声,转身走了。
林澈躺在草地上,拧开水,清凉的液体灌入喉咙,拯救了他快要冒烟的嗓子。他眯着眼,看着江屿走回树荫下的背影。这家伙,明明体能好得不像话,平时体育课却总是不显山不露水。
那天放学,林澈收拾书包的动作慢了些。等到教室里人走得差不多了,他才磨蹭到江屿桌边。江屿正在把最后两本书装进书包,拉链拉得一丝不苟。
“那个……”林澈开口,摸了摸鼻子,“早上的事,真对不起。我以后注意。”
江屿拉好书包,拎起来,看向他。夕阳从窗口斜射进来,给他侧脸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也让那双总是过分沉静的眼睛,看起来柔和了些许。
“嗯。”他应了一声。
就在林澈以为对话就此结束时,江屿又补充了一句,声音不大:
“你一千米,节奏不对。开头冲太快。”
说完,他提着书包,从林澈身边走过,出了教室门。
林澈愣在原地,半晌,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空矿泉水瓶,又想起下午跑完时递到眼前的那瓶水。然后,一个没忍住,笑了出来。
这个同桌,好像……有点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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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的潮水缓缓退去,露出凌晨卧室冰冷的现实。
林澈睁开眼,窗外天色依旧沉暗,只有远处高楼顶端的航空障碍灯在规律地闪烁,像永不疲倦的眼睛。
他从床上坐起来,赤脚走到窗边。雨已经停了,玻璃上纵横交错的水痕将外面的灯火扭曲成一片迷离的光晕。潮湿的冷空气从窗缝渗入,他抱紧手臂。
十七岁的初遇,简单,平淡,甚至算不上多么愉快。只是一个聒噪的转学生,碰上一个喜静的学霸。有过摩擦,有过尴尬,也有过一瓶水、一句提醒带来的微小暖意。
那时的他们,怎么会想到,这条从一张课桌开始的轨迹,会一路延伸,纠缠出后来那么多的甜蜜、痛楚、纠缠与分离?又怎么会想到,五年后的重逢,会是在那样一个衣香鬓影却无比冰冷的场合,用那样冷静克制又暗藏机锋的对话,拉开序幕?
江屿。
十七岁的你,会因为一张被弄湿的作业纸皱眉,也会给跑瘫的同学递一瓶水。
二十七岁的你,在名利场的中心游刃有余,会对一个五年未见的人说“我的号码没变,任何时候”。
哪一个才是真的你?
或者说,这五年的时光,到底把我们,变成了什么样子?
林澈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掌纹在昏暗的光线下模糊不清。他仿佛还能感觉到今天下午,接过那张黑色名片时,江屿指尖那转瞬即逝的、微凉的触碰。
以及更久远的,十七岁跑道上,递来矿泉水时,同样微凉的手背。
记忆与现实,冰冷与余温,在这个雨后的深夜,无声地交织、碰撞。
他走回床边,拿起手机。屏幕亮起,再次映出那个置顶的名字和号码。
指尖悬在拨号键上方,微微颤抖。
最终,他按灭了屏幕,将手机反扣在床头柜上。
夜还很长。
而他们之间横亘的五年,需要比一个夜晚更长的时间,去丈量,去审视,去小心翼翼地,探寻那条可能早已荒芜、却又被一句低语悄然唤醒的路。
窗外,城市渐渐苏醒,天际泛起一丝极淡的灰白。
新的一天,开始了。
带着旧的记忆,和新的、未知的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