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晴雨】》啊春风

4、意外的支点

　　周一早上，林澈难得提前了十分钟到教室。

　　周末两天，他脑子里时不时就冒出图书馆那晚的画面，还有江屿讲题时低垂的侧脸。这种不受控制的闪回让他有点烦躁，又有点隐秘的期待。他特意绕路去小卖部买了两盒新出的草莓牛奶，攥在手里，指尖被冰凉的纸盒浸得有些发麻。

　　教室里人还不多。江屿果然已经在座位上了，正低头看着什么，不是课本，而是一本大开本的硬皮书，封面上印着复杂的几何图形和英文。晨光同样落在他身上，却似乎比上周更安静了些。

　　林澈走过去，把一盒草莓牛奶“咚”一声放在江屿摊开的书页旁边。

　　“早。”他尽量让声音听起来随意，“新品，尝尝。”

　　江屿的目光从书页移到那盒粉嫩包装的牛奶上，停顿了两秒，又抬起来看向林澈。他今天没戴眼镜，眼睛显得格外清亮，但也因为少了镜片的隔阂，那目光似乎更直接了些。

　　“谢谢。”他伸手拿起牛奶，指尖不可避免地碰到了林澈还没完全收回去的手。很短暂的接触，一触即分。牛奶盒上的冰凉水珠沾到了他的指腹。

　　林澈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手，在自己裤缝上蹭了蹭，拉开椅子坐下，把自己那盒牛奶插上吸管，猛吸了一大口。甜腻冰凉的液体冲进喉咙，压下了心头那点莫名的悸动。

　　“看什么呢？”他凑过去，盯着那本硬皮书。

　　“数学。”江屿言简意赅，把书立起来让他看封面。《数学之美》，英文副标题是一长串术语。

　　林澈对数学仅限于考试及格的水平，看着那些陌生的符号和图形就头疼。“你这……已经超纲了吧？”高二的数学还在跟圆锥曲线较劲呢。

　　“兴趣。”江屿把书合上，放到桌角，拿起那盒草莓牛奶，研究了一下包装，才找到吸管口，慢慢插进去。他喝东西的样子也很斯文，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喉结随着吞咽轻微滚动。

　　林澈看着，自己喝奶的动作也不自觉放慢了。

　　早自习的嘈杂渐渐充满教室。江屿收起那本硬皮书，拿出英语课本开始背单词。林澈也摊开书，但有点心不在焉。他瞥见江屿右手握笔的姿势，指节因为用力微微泛白，笔尖在单词本上快速移动，留下清晰利落的字迹。

　　这个人好像无时无刻不在汲取着什么，安静，专注，近乎贪婪。和周围那些为了一次月考排名就或兴奋或沮丧的同学，像是活在两个不同的时空维度。

　　第一节课是语文。老师正在讲《滕王阁序》，讲到“关山难越，谁悲失路之人；萍水相逢，尽是他乡之客”时，声音抑扬顿挫。林澈听得有些出神，下意识看向窗外。秋意更深了，梧桐叶大片地泛黄，风一过，就扑簌簌往下掉。

　　就在这时，他感觉自己的小腿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是江屿的膝盖。隔着薄薄的校服裤料，那触感清晰分明，带着对方的体温。林澈身体一僵，没敢动。

　　碰触只持续了一秒，就离开了。

　　江屿那边没有任何反应，依旧坐得笔直，目光落在课本上，仿佛刚才只是无意识的动作。但林澈看见，他握着笔的右手，指尖微微收紧了一下。

　　林澈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慢慢收回目光，盯着自己课本上那句“萍水相逢”，忽然觉得那几个字有些刺眼。

　　萍水相逢吗？
　　他们好像……也不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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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内容还是男生一千米测试补考，上周有几个没及格的，包括林澈——他上次拼死冲过终点后，成绩勉强卡在及格线边缘，但体育老师以“姿势变形严重，需重测”为由，把他划进了补考名单。

　　听到这个消息时，林澈哀嚎一声，瘫在桌子上。
　　旁边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轻笑。

　　林澈猛地转头，捕捉到江屿唇角那一丝还没来得及完全收起的、极其细微的弧度。不是嘲笑，更像是一种看到什么有趣事物时，自然流露的情绪。

　　“喂，你笑了？”林澈指控道，心里却莫名松快了些。原来这家伙也会笑。

　　江屿已经恢复了平淡的表情，拿起水杯喝了口水，没承认也没否认。

　　“等着，”林澈坐直身体，燃起莫名其妙的斗志，“这次肯定过。”

　　“嗯。”江屿放下杯子，看了他一眼，“注意呼吸节奏。两步一呼，两步一吸，别乱。”

　　林澈愣了一下。他还记得自己上次的毛病。

　　“知道了。”他嘟囔一句，心里那点斗志里，掺进了一丝别的、更柔软的东西。

　　操场边，体育老师吹响了集合哨。补考的人不多，七八个男生站在起跑线上，个个面色凝重。江屿作为体育委员，负责在终点计时。

　　林澈活动着手腕脚腕，做深呼吸。他偷偷瞄了一眼站在终点线附近、拿着秒表的江屿。江屿也正看着这边，目光平静，看不出情绪。

　　“各就各位——预备——跑！”

　　哨声响起的瞬间，林澈冲了出去。这一次，他牢牢记着江屿说的节奏，努力控制着速度，不去看身边超过他的人。秋天的风刮在脸上有些干燥，胸腔开始发烫，但他咬牙维持着呼吸频率。

　　一圈，两圈……
　　最后一百米，熟悉的窒息感再次涌上，腿像灌了铅。终点线在眼前晃动，江屿的身影在那里，越来越清晰。

　　冲刺！
　　林澈拼尽最后力气，猛地加速，踉跄着冲过终点线。过线的刹那，他几乎站立不稳，向前扑去。

　　预期的摔倒没有到来。
　　一只有力的手臂及时从侧面伸过来，稳稳地扶住了他的胳膊。掌心温热，力道扎实。

　　林澈半靠在那个手臂上，大口喘气，眼前阵阵发黑，汗水流进眼睛，刺痛。他勉强抬起头，对上江屿近在咫尺的脸。江屿微微蹙着眉，低头看着秒表，然后报出一个数字。

　　比及格线快了五秒。

　　“过了。”江屿说，声音不高，但清晰地传进林澈嗡嗡作响的耳朵里。他扶着林澈的手臂没有立刻松开，而是支撑着他慢慢走到跑道边的树下，“慢慢走，别停。”

　　林澈几乎将大半重量都靠在了那只手臂上，贪婪地呼吸着空气。江屿身上那股干净的、混合着淡淡皂角的气息，混着操场尘土和阳光的味道，笼罩过来。他的手臂很稳，透过薄薄的校服布料，能感觉到下面紧绷的肌肉线条。

　　“谢……谢……”林澈喘着气说，这一次的道谢，和之前任何一次都不同。不仅仅是谢他扶这一把。

　　江屿没说话，等他呼吸稍微平复一些，才松开了手，去拿放在树下的矿泉水，拧开，递给他。

　　林澈接过来，灌了好几口，水顺着下巴流下来，打湿了胸前的衣襟。他用手背抹了把脸，看向江屿。江屿站在一步开外，正看着操场上其他还在跑的同学，侧脸被夕阳勾勒出清晰的轮廓，鼻梁挺直，下颌线绷着。

　　“你……”林澈开口，声音还带着喘息后的沙哑，“怎么没去跑？”他记得江屿一千米成绩很好，但这次补考名单里没有他。

　　江屿转回头，目光落在他汗湿的额头和发红的脸上。“上次满分。”他简单解释，随即移开视线，看向林澈还在轻微发抖的小腿，“肌肉拉伸不够。晚上会酸。”

　　“啊？”林澈低头看看自己的腿。
　　“过来。”江屿走到旁边的双杠边，示意林澈，“扶这里，后腿伸直，脚跟落地。拉伸小腿后侧。”

　　林澈懵懂地照做，手扶着冰凉的金属杠。江屿走过来，在他身后蹲下。林澈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了。

　　一只温热的手掌，轻轻按在了他左脚后跟，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向下压去。
　　“感觉到了吗？”江屿的声音从身后下方传来，平静无波。

　　“感、感觉到了！”林澈差点跳起来。小腿后侧传来强烈的拉伸感，混合着江屿手掌的温度，那感觉怪异极了，让他头皮发麻。

　　“保持三十秒。”江屿的手稳稳地压着，另一只手似乎虚扶在他膝盖后方，防止他姿势变形。他的呼吸很轻，但林澈却觉得那气息仿佛就拂在自己后颈。

　　操场的喧闹，远处篮球的拍击声，同学的叫喊，都渐渐模糊。世界里好像只剩下小腿后侧那清晰无比的拉伸酸痛感，和脚跟处源源不断传来的、属于另一个人的体温。

　　三十秒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江屿终于松开了手，站起身。“换另一边。”

　　林澈如蒙大赦，赶紧换腿。这一次，他稍微有了点心理准备，但当江屿的手再次握住他脚踝，向下按压时，那股混合着疼痛和异样亲密的战栗感，依然席卷全身。

　　他看不见江屿的表情，只能感觉到身后那人专注而平稳的呼吸，和那双修长有力的手，精准地控制着拉伸的力度。

　　“好了。”江屿再次松开手，退开一步，“晚上热水敷一下。”
　　“哦……好。”林澈放下腿，感觉两条小腿后侧都在发热，不知道是拉伸的效果，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他转过身，看向江屿。

　　江屿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额角也渗出一点细密的汗珠，在夕阳下闪着微光。他拿起自己的水瓶，喝了一口，喉结滚动。

　　“走吧，”他说，“下课了。”

　　两人并肩往操场外走。林澈的腿还有点软，走得不快。江屿配合着他的速度，步子放得很缓。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错在一起。

　　“江屿。”林澈忽然叫他的名字。
　　“嗯？”
　　“你为什么……”林澈顿了顿，换了个问法，“你对谁都这么……好吗？”帮忙讲题，提醒跑步节奏，甚至亲自上手帮忙拉伸？这似乎超出了普通同学，甚至普通同桌的范畴。

　　江屿沉默地走了几步，就在林澈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他开口了，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奇怪的重量：
　　“不是。”
　　不是对谁都这样。
　　林澈的心跳，毫无预兆地，重重敲击了一下胸腔。
　　他转头看向江屿。江屿目视前方，侧脸在夕阳余晖中显得沉静而坚定，仿佛刚才那句简短的话，只是一个再自然不过的陈述。

　　不是什么？
　　不是对谁都这么好。
　　那意味着什么？

　　林澈没有问出口。他低下头，看着脚下被踩碎的落叶，听着自己一下比一下清晰的心跳声。

　　答案似乎就在那里，呼之欲出。
　　却又被一层薄薄的、名为“不确定”的雾气笼罩着。

　　但他能感觉到，有些东西，就在这个汗水湿透、夕阳西下的傍晚，被那只按在他脚跟的温热手掌，和那句简短的回答，不可逆转地推动了。

　　朝着一个明确而又模糊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