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不渡我》涉亭

3、进宫赏花

　　翌日，御花园。
　　为了这场赏花，沈明渊几乎动用了宫中所有的暖炉。
　　在枯木萧瑟、残雪未消的初春，数百个炭火盆被悄悄埋入泥土中，或是隐在枝叶后。
　　那股灼热的、带着炭火燥气的热浪，硬生生在这肃杀的时节里，催开了几株本该在盛春才绽放的娇蕊。
　　余清辞进宫时，沈听雪正独自坐在流杯亭内出神。
　　远远望去，一抹月白的宫裙掠过那些开得如火如荼、却又摇摇欲坠的繁花。
　　余清辞生得极白，那一身素雅的装束在这艳丽得过分的园子里，倒像是一抹不慎坠入凡尘的孤雪，清冷孤傲，不带半点人间烟火气。
　　“臣女余清辞，见过长公主殿下。”
　　余清辞盈盈下拜，她的声音如碎玉击瓷，在这燥热的园子里激起一阵清冽的寒意，却又在尾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轻颤。
　　“这里没有外人，起来吧。”沈听雪起身，快步走过去，亲手将她扶起。
　　触手的一瞬，沈听雪心头一颤——清辞的手，竟比这初春的冷风还要凉上几分。
　　余清辞站定，目光掠过沈听雪眼底那抹怎么也化不开的愁云。
　　她没有先谢恩，而是轻声问道：“殿下，许少将军昨日开拔了，你……可还好？”
　　沈听雪喉头微紧，原本准备好的寒暄生生梗在嗓子里。
　　她没说话，只是在那一瞬间红了眼眶。
　　这偌大的深宫，人人都在算计利益，人人都在盯着权位，恐怕只有清辞，会在这个时候先问她一句“好不好”。
　　清辞太聪明，也太了解她。哪怕沈听雪只是这一瞬的沉默，清辞便什么都读懂了。
　　那是一种在这摇摇欲坠的江山面前，连哭声都不敢放纵的隐忍。
　　“听雪……”余清辞私下里改了称呼，她淡淡一笑，那笑容却比哭还要让人心碎。
　　“宫外的风声，我都听到了。群臣请立后，折子堆满了御案。陛下……也点了头，对吗？”
　　沈听雪紧紧握住她的手，指尖用力到发白，甚至有些生疼：“清辞，是我让阿弟宣你进宫的。我想听你亲口说一句话，只要你摇头，只要你说一句不愿，我定会保你平平安安地出宫归家。清辞，你信我。”
　　余清辞还未开口，一阵急促且凌乱的脚步声便从繁花深处传来。
　　“清辞！”
　　沈明渊跑得急，身影在花丛中一闪而过。
　　他额间沁出了细密的汗珠，甚至连发冠都有些歪了。
　　他今日特意没有穿那件厚重压人的朝服，而是换了一身宝蓝色的常服——那是因为多年前，清辞随口说过一句“阿渊穿这颜色最是好看”。
　　他手里攥着一支开得最好的早桃，花瓣上还带着暖房里的水气。
　　看到余清辞的那一刻，他那双总是盛满惊惶的眼睛里，瞬间亮起了几乎要溢出来的光。
　　“清辞，你终于来了。”他停在几步之外，气喘吁吁，却不敢再靠近。
　　只是小心翼翼地将那支花递了过去，像献上自己的一颗真心，“你看，这是朕亲手为你挑的，开得最美的那一支。”
　　余清辞静静地看着面前的少年皇帝。
　　他贵为九五之尊，此刻却得像个最天真的孩子，将大胤最好的东西捧到她面前，卑微而又热烈地期盼着她能回一个笑容。
　　“陛下。”余清辞没有接花，而是缓缓跪了下去。她的额头触碰着冰冷的青石板，发出轻微的一声响。
　　“这是做什么！”沈明渊立刻跨前一步扶起她，声音里竟带了哭腔，“清辞，为何跟我疏远了？为何要行这样的大礼？我不要你跪我！”
　　余清辞抬起头，那笑容一如往昔般温柔，却冷得让人心惊：“如今人人都要跪，清辞是大胤的子民，民女……自然不能例外。”
　　沈明渊急切地拉住她的手，他的掌心滚烫。
　　心中千言万语，却在开口前变得卑微且小心：“清辞，这宫里太大了……到处都是影子，只有你在，我才觉得日子是有颜色的。你可愿……可愿留下来陪我？”
　　沈听雪死死盯着余清辞的脸，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余清辞望着沈明渊，那双温婉的眼中泛起一层薄薄的水雾，随后轻声应道： “自然。我们早就说好的，清辞绝不会食言。”
　　沈明渊开心的将余清辞抱进怀里，力气大得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余清辞把脸埋在他的肩头，微笑着，眼里却有泪珠无声滑落。
　　她想起了小时候，沈明渊总会把搜罗来的所有蜜饯和玩物塞进她手里，小声对她说：“清辞，以后我们永远在一起，我把全天下最好的都给你。”
　　沈听雪站在一旁，看着这对拥抱的少年男女。
　　她想起了远在南境的许知衡。曾经鲜衣怒马、在京城街头肆意纵马的四个人，如今竟没一个能再过上从前那般的安稳日子了。
　　赏花宴散去，沈听雪坚持要亲自送余清辞出宫。
　　夕阳残照，将层层叠叠的红墙拉出残影，宫道显得格外冷寂荒凉。
　　走到宫门前，沈听雪终究没能忍住，低声开口：“清辞。你何必点头？你明明知道，阿渊护不住你。从此以后，这大胤那摇摇欲坠的国运，便是你的命了。若真的城破了，你当如何？”
　　余清辞停下脚步，回过头。残阳映在她的眼底，那里依然是那样平和的温柔： “可这城如今还在，日子总要过下去。我一小便应了陛下，此生从未想过除了他以外的男子。听雪……从前守着礼数，做了那么多年姐妹也不能相称。如今，我倒是可以真正唤你一声阿姐了，你可知道，我心里有多欢喜？”
　　沈听雪转过脸去，忍住眼底的泪水。
　　清辞，我不要你只拥有这点微小的、饮鸩止渴般的欢喜。如果可以，我要你这一世都顺遂平安。
　　“殿下，不必为我担心。”余清辞的声音淡淡的，却在那寒风中显得掷地有声，“清辞肩膀柔弱，自认承担不了家国社稷。可无论到了何种境地，清辞也断不教陛下……孤身一人。”
　　说完，她对着沈听雪盈盈一拜，那是最后一次以臣女之礼告别。随后，她转身走出了那道冰冷的宫门。
　　沈听雪站在原地，看着她消瘦的背影。
　　她知道，那道宫门，将他们所有人都一并锁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