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不渡我》涉亭

4、红妆十里

　　三月末，京城宫苑之内，终于一改先帝驾崩以来的萧条阴冷。
　　为了弥补仓促立后的简陋，沈明渊几乎动用了内务府所有的积蓄。
　　在他眼中，这不仅是一场婚典，更是他给清辞最重要的承诺。
　　从重华门到中宫，那条平日里肃穆冰冷的青石甬道上，如今铺满了厚重柔软的红毡，一直蔓延到视线的尽头。
　　宫檐下，成千上万挂绣着金龙彩凤的红绸在春风中猎猎作响，远远望去，整个皇城像是被裹进了一层浓艳得化不开的朱砂里。
　　沈明渊穿着织金的喜服，衬得他本就清秀的脸庞多了几分神采。
　　他在大殿内一遍遍练习着牵手、对拜的礼仪，每一个动作都严谨得近乎虔诚。
　　脸上的笑意自从立后的旨意传出去之后就没有散过。
　　“阿姐，你看这喜服，金线绣得这样密，清辞穿上定是极美的。”沈明渊转过身，扯了扯宽大的袖口，像个急于讨要夸奖的孩子。
　　沈听雪立于大殿一角，那满目的红像是一团团火，烧得她眼眶生疼。
　　她该为弟弟高兴的，也该为清辞庆幸，可不知为何，她的心口却莫名隐隐发痛。
　　这红得发烫的锦缎，让她恍惚间回到了城头送别的那日，她想起了阿衡那一身冷硬如铁、没入晨雾的玄色铠甲。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南境，落鹰谷。
　　这里的夕阳浓稠得如同一滩泼洒在大地上的血，将那些破碎倾斜的战旗染得一片暗沉。
　　山谷间吹过的风带着令人作呕的腥甜，这里的红色，不是柔软的锦缎，而是漫山遍野尚未凝固、甚至还在温热的鲜血。
　　“杀——！”
　　嘶哑的喊杀声几乎要撕裂苍穹，却又很快被金戈撞击声淹没。
　　许知衡单膝跪在死人堆里，玄色的重甲早已看不出原本的色泽，暗红的血块结了一层又一层。
　　黏稠的血顺着护心镜上的云纹，一滴滴砸在焦黑干裂的土地上，洇开一朵朵狰狞的花。
　　他手中的长剑由于砍杀了太多人，刃口已经翻卷崩裂，虎口处震出的裂痕深可见骨，鲜血顺着指缝流下，与剑柄紧紧粘在一起，仿佛这柄剑已成了他身体里长出的一截。
　　“少将军！叛军又压上来了！咱们……咱们怕是顶不住了！”副将张执满脸血污，一条手臂软软地垂着，声音里带着近乎崩溃的哭腔。
　　三万对十万，他们在粮草断绝、援军全无的孤谷中，已经死守了七天七夜。
　　许知衡撑着残剑，缓慢又沉重地站起身来。他没有回头看那些逼近的敌军，而是远眺着北方。
　　那是京城的方向，是那个有着长街花灯、有着沈听雪的方向。
　　算算日子，再过几日，便是立后大典了吧。
　　他嘴角扯出一抹淡淡的弧度，干裂的嘴唇渗出血珠，他低声呢喃：“立后好啊……她身边，多了个人照应，我也……放心了。”
　　只是话音落下的那一刻，胸口深处仍是不免漾起一丝的苦涩。
　　他曾偷偷想过，若是有朝一日，他的听雪也能穿上这正红喜服嫁与他，定也当是这世间极动人的景致。
　　可惜，他也许看不到了。
　　京城，望舒宫。
　　大典前夜，本该是普天同庆的喜时，沈听雪却在寝宫内坐立难安。
　　她的心弦始终紧绷着，仿佛悬在万丈深渊之上。
　　“报——！”
　　一声凄厉的长喝划破了望舒宫内死一般的寂静。那声音带着濒死的气息，惊得沈听雪差点没拿住将手中茶盏，滚烫的茶水溅在手背，她却感觉不到疼。
　　一名浑身血迹、狼狈不堪的驿卒跌跌撞撞地闯入殿内。每一步都在汉白玉砖上留下模糊的血印。
　　他手中死死护着一封几乎被鲜血浸透、已经看不清底色的加急急报。
　　“南境……加急！落鹰谷……被围，粮草……断绝……”
　　驿卒话未说完，整个人便重重地栽倒在沈听雪脚下。
　　沈听雪猛地起身，由于动作太快、力道太猛，她带倒了案上的红烛。
　　那燃烧的火苗瞬间点燃了旁边为了庆贺大婚而准备的成匹红绸。
　　火舌贪婪地向上舔舐，火光瞬间腾起，映红了她那张瞬间惨白如纸的脸。
　　她颤抖着手，展开那封湿漉漉的血信。
　　信纸由于浸了血，粘在一起，展开时发出令人心碎的声响。
　　上面只有寥寥数语，字迹由于失血过多而显得潦草凌乱，却透着那人骨子里不肯低头的孤傲：
　　“臣知衡，死守落鹰谷。若城破，臣绝不降。唯愿殿下与陛下，岁岁平安。”
　　“岁岁平安……”沈听雪念着这四个字，只觉荒唐得想笑。
　　窗外，是沈明渊为了庆贺立后而燃起的漫天烟火，“砰”地一声炸开，红得绚烂夺目，映亮了半个帝都。
　　欢呼声隐约传来，那是百姓在庆贺盛世大婚。
　　窗内，火势蔓延，沈听雪看着那张被鲜血染红的信笺，只觉浑身的血液都在这一瞬结成了冰。
　　“殿下！走水了！快走啊！”宫人们见状惊慌失措地拥上来，想要护她避险。
　　可沈听雪只是死死盯着那团在火中扭曲、卷曲、最后化为灰烬的红绸，任由烟火映照在眼中。
　　她寸步不移，窗外那绚烂的烟火映在她凄清的眼眸里。
　　她凄然一笑，声音在那普天同庆的喧闹中显得格外冷冽：
　　“这红多像是我阿衡的一身血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