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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册后之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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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征那天,天际只有一抹惨淡的青灰色。
沈听雪终究还是没有听许知衡的话。
她没有大张旗鼓,只带了随身侍女冬时,登上了京城那座最高的城楼。
从这里望下去,城墙下三万大军集结成一片肃杀的黑影,战旗在冷风中卷起刺目的弧度。
许知衡翻身上马,那一身玄甲在微弱的晨光下泛着青光,他自始至终挺拔如松,也自始至终——没有回头看那城墙一眼。
大军开拔,沉重的马蹄声如闷雷,震得沈听雪脚下的城墙微微发颤。
“阿衡……” 她张了张嘴,声音微弱得连自己都听不清。
眼看着那支黑色的洪流一点点没入远方的清晨,沈听雪的心仿佛也跟着缺了一角。
“殿下,风太大了,该回了。”冬时低声催促,“若是被那些言官瞧见您登城,怕是又要生出不少闲言碎语。何况……陛下在大殿里,还等着您去议事呢。”
沈听雪缓缓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她最后看了一眼大军消失的方向,随后转身,带起一阵冷硬的风。
“走吧。” 她必须回去,回到那个冰冷的、充满算计的深宫,替她的弟弟也替她自己守住那个摇摇欲坠的朝堂。
沈听雪快步走入大殿时,那件赤红如火的披风随着她的步履猛烈起伏,猎猎作响,上面还带着城头尚未散去的凛冽寒气。
她在满殿的肃静中站定,锐利的目光缓缓扫过那一众各怀鬼胎、低头不语的群臣。
“众卿家齐聚在此,可是有何急事?”她冷声开口,语调中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凉意。
“陛下,如今边陲生乱,民心浮动。”礼部尚书陈中率先出列。
他不敢抬头看向这位长公主,只是深深地低下头,朝着龙椅上那个略显单薄的身影拜了下去,“此乃社稷动荡之秋,臣等恳请陛下顺应天意,早日册立中宫,以定后妃之位,如此方能母仪天下,安万民之心。”
龙椅之上,沈明渊的手习惯性的攥紧了那冰冷的扶手。
他才十七岁,这身宽大的龙袍披在他身上,总显得有些撑不起来。
他眼里的赤诚还未被这深宫磨灭,一提到“立后”,呼吸都不自觉地急促了几分,下意识地看向站在他身侧的姐姐。
那双清亮的眼底深处,浮现出一抹近乎哀求的希冀。
“册立皇后?”
沈听雪冷笑一声,笑声清脆却听不出半分喜色,赤红的衣色在冷寂的大殿上显得格外刺目,仿佛是一团烧在冰原上的烈火。
“镇北少将军今日才出城门,三万将士尚在远征途中。前方生死未卜,你们这帮老臣却在后方忙着给陛下筹办大婚?”她步步紧逼,声音陡然拔高,“这便是你们口中的‘安万民之心’?”
“长公主此言差矣。”另一位礼部官员踏前一步,语气沉痛,“正因为山河动荡,才更需嫡脉传承以稳固国本。余家小姐才德兼备,与陛下更是青梅竹马,若能此时入主中宫,定能让天下百姓看到皇家延续之志。这也是为了大胤的万世基业啊!”
“稳住国本?”沈听雪死死盯着对方,“诸位大人是觉得,大胤的江山是靠一个女子的凤冠来守,还是靠前线将士的刀来守?”
“阿姐……”沈明渊颤声唤道,那声音里带着几分少年的委屈与祈求。
他以为阿姐是最懂他的,他以为阿姐定会成全他这辈子唯一的执念,可谁曾想,阿姐竟会如此毫不留情地当众驳斥。
沈听雪没有回头。
不知道为何,她的视线竟有些模糊。
这大胤江山已是风雨飘摇,她和弟弟身为皇室血脉,享受了这天下的供奉。
若真有国破家亡的那一天,殉国死节,那是死不足惜。
她的阿衡远在南境,身为臣子,血洒沙场亦是宿命。
可清辞……那个总是在雪地里安静煮茶的女子,她性子那样淡泊,像一缕不染尘埃的轻烟。
若是这满城都要陷于战火,若是这宫廷终将成为囚笼……
起码她希望这世上还有那样一个干干净净的清辞可以不受牵连。
她不想让清辞也成为这大胤的另一件陪葬品。
“册后一事,容后再议。”沈听雪收敛了眼底的情绪,一字一顿,声音低哑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今日就到这,都退下!”
众臣面面相觑。礼部官员还想再争上一争,却被沈听雪冷冽的眼神生生逼退。
群臣交换了一下眼神,深知这位长公主的脾性,只能暂时妥协,齐声应道:“臣等告退。”
沉重的殿门被缓缓合上,偌大的殿内,瞬间只剩下姐弟二人,显得空旷而冷寂。
“阿姐……”沈明渊猛地从龙椅上站起,死死扯住沈听雪的衣袖,声音里透着毫不掩饰的哭腔,“你明知道我从小就心悦清辞,你也明知道清辞是你最要好的朋友。若她入了宫,阿姐你在宫里也有个伴,为什么你偏不许她做我的皇后?阿弟心中,这辈子就只有这么一个人啊……”
沈听雪看着眼前这个还透着天真的少年天子,只觉心头一阵苍凉。
她这个弟弟,是这世上最良善、最纯粹的人,
可偏偏错生在天家,坐在了这张龙椅上。
“阿弟,你看看现在的天下!北疆陈兵二十万,南境叛乱未平,国将不国啊!”沈听雪反手扶住他的肩膀,语重心长,“你此时立她为后,哪里是疼她?你这是把她架在火上烤!”
沈明渊被吓得缩了缩手,脸色发白,眼眶里蓄满了泪水:“我只是……只是想每天都看到清辞。阿姐,我知道这偌大的皇宫没人向着我,那些太监宫女看我的眼神都冷冰冰的……我怕,若是有清辞在,我就不怕了……”
沈听雪双手用力,扶住弟弟颤抖的肩,眼眶通红,“你是皇室,我是长公主,我们生来就背负着大胤的命数。阿弟,这种时候,你怎能如此软弱?”
“清辞那双手,是用来煮茶写字的,她不该被拽进这权力的泥潭里,更不该陪着这半颓的江山殉葬。”沈听雪的声音颤得厉害,“阿姐哪怕背上自私恶毒的名声,哪怕被你怨恨,也想至少保全她,让她干干净净地活在宫墙外,你懂不懂?”
沈明渊愣愣地看着阿姐。他第一次从这个向来要强的阿姐眼里,看到了一种绝望的清醒。
可少年的执念终究是难以磨灭的,那是他在黑暗深宫里唯一的火光。
他低下头,红着眼眶不停地摇晃着沈听雪的袖口,像小时候闯了祸那样软磨硬泡:“阿姐,事情不见得那么糟……或许阿衡能赢呢?你就让我问问她,若她真的不愿,我绝不强求。好不好?阿姐,求你了……”
沈听雪看着弟弟那张稚气未脱、满是泪痕的脸,心头猛地一软。坚守了许久的决绝,终究抵不过那一丝血脉亲情。
她想到了阿衡。他们离别时是那么潦草,连一句像样的告别都没有。
也许,在这乱世之中,能抓住一点温暖,便是一点吧。
良久,她终于垂下眼帘,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罢了。宣她明日进宫吧,就说本宫找她赏花。”
“阿姐!我就知道你最疼我!”
沈明渊瞬间破涕为笑,他撒开一直攥着阿姐衣袖的手,不顾帝王的体面在地上轻快地蹦了一下。
那张一直苍白紧绷的脸,此刻也因为兴奋而浮现出了细微的红晕,连那双被泪水洗过的眼睛都盛满了细碎的光。
“陈公公!陈公公!”
他迫不及待地朝殿外喊道,声音清亮,带着从未有过的欢愉。
不等候在殿外的老太监推门进来,沈明渊早已迎了上去,语无伦次地吩咐着:
“去库房!把朕前些日子收着的那些蜀锦,还有那套南洋进贡的红珊瑚头面,统统翻出来!明日阿姐赏花,朕要把这些都给清辞备着。对了,御花园那几株早桃开了没?若是没开,便让人搬些暖房里的红梅过去……快去办!”
他一边在殿内踱着步子,一边搓着手。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在龙椅上摇摇欲坠的少年天子,而是一个即将见到心心念念之人的、情窦初开的少年。
沈听雪立在原处,看着弟弟这副快乐的模样,鼻间竟酸涩得厉害。
阿弟性子单纯,若是能一辈子都保留今日的天真,那该多好。
可惜这宫里实在是太冷了,冷到这一点微末的希望,都能让他欢喜得近乎失态。
沈明渊似乎察觉到了阿姐的目光,回头冲着沈听雪灿然一笑。
那笑容明亮得不染一丝尘埃,仿佛这天下依然河清海晏,仿佛南境没有战火,北疆没有铁骑。
“阿姐,清辞最喜欢春天的花了。”他傻呵呵地笑着,眼角的泪痕还没干透,“等她明日来了,你一定要多留她一会儿。朕这就去批折子,朕要连夜把那些烦人的折子都批完,明日好安心去见她!”
说完,他便像一阵风似的冲向了御书房的方向。
沈听雪望着他的背影,低头看了看自己微凉的指尖。
春天确实要来了,
可为什么,这风还是这么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