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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次预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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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哇,是雪诶……!”回望那年八岁的青子一觉醒来掀开草帘,迎来的便是云隐岭的第一场山雪带来的光景,山间的第一场雪,是趁不备时夜色来的。
云隐岭虽是野川最靠近市集的一座山峰,却也因为山路极其险峻被划之为岭。野川一脉自古以来便是仙山,更高处的地方,既是仙人居住的地方,自不会有太多人来打扰。
呼呼地,有风刮在石壁上,带着股干冷的腥气。云色沉郁,像浸透了水的旧棉絮,低垂地压在山脊线上。晨间万籁俱寂,连惯常随风呜咽的松涛也屏住了呼吸。
此山脉之名,源于当世传闻最强的尘外隐圣——野川。
世人皆传其早已飞升,超脱尘寰。一眼可观万物生灭,一念可通古今春秋。长生不老,却不为时光所困;位极谪仙,仍怀悲悯俯瞰人间。
山以仙名,承载的是一份与天地共久长的清明与通达
随着帘子被掀开,青子打了个寒颤,温柔的晨色冰凉无声无息地爱抚上孩子的眉骨。
“师父,青子,想出去玩雪。”
“晚些融雪时会有些冷,穿上再出门吧。”野川给望着窗外出神的孩子披上了那不知何时下山做委托时,向委托人要来的,素雪绡银鼠氅衣,是孩童的尺寸。名贵的外披带着一阵淡淡的香气。
和回忆里不一样呢。那时的野川意气风发。光是静立在那里,身形修长挺拔,就如一株覆雪的青竹般,那么坚韧,那么出尘。
银月色的长发流淌至腰际,那颜色并非后来死寂的霜白,而是月夜天光下,冰川深处映照出的无声低唱的幽芒,仅用一枚素净无雕饰的白玉雕成的簪子松松绾住,任由几缕发丝闲闲垂落,拂过他那恍若用山间终年不化的,至纯的皑皑白雪雕琢的俊美侧颜。
野川仙人相貌清俊出尘,世人皆说,最动人心魄的是那双眼睛——目光里泛着极淡的琉璃色,瞳外则如环绕月深之时的盈盈月华,是看似朦胧却能望到眼底的清澈清辉,极其漂亮纯洁的月白色。静静地望过来时,并无凛冽的寒意,只余一种洞彻心扉的澄明与温柔,仿佛能洗去朝圣者心底所有喧嚣尘色。
一袭雨过天青色的交领广袖深衣,不显华贵,衣料却也是顶好的冰绡云锦,仅在光线流转时,才隐现出银丝暗绣的、繁复而精致的流云山松纹样。腰间宽宽束着一条月白色的缎带,除了一枚象征身份的青玉环佩外,再无多余点缀其它。双手自然地背在身后,只是站在那里,气质便显得端庄而肃静,矜贵却不染尘埃。
不同的是,给青子的素雪绡,极其名贵的白色绫罗。青子惊叹着上面金丝镌秀的白鹤刺绣,还有各地收集来的异色宝石作为的点缀,感叹师父它真的保存的很好。
很合身。
“谢谢师父~”这个年纪的孩子还藏不住心事,眼睛亮晶晶地开始扣胸前的名贵宝石做成的盘扣,“青子喜欢!师父,青子也喜欢!”
野川站在窗边替这个笨蛋整理着凌乱的头发。青子是狐族,却不会收回尖尖的狐狸耳朵。这样一来注定了他并不会打理这一头漂亮的金发。作为师父,野川只能包揽下了这个重任。
被打理好的青子看着神采奕奕的,一头漂亮的金发被自然地盘在脑后,用一个名贵的簪子簪起来。小孩的小包子脸被呼呼的寒风吹上两抹绯红,在这萧瑟初冬里,添了几分鲜活的气息。和师父不同,青子的瞳眸像是午时的太阳一般璀璨耀眼,隐隐约约还能看见不知象征何意的太阳底纹。也因此被衬得愈发水光清亮。
野川将他照料得极好,青子颈上挂着雕刻精致的长命锁,腰间系着象征师门的玉佩与去百病和万虫的香囊,手腕脚腕行走间环佩叮当,俨然一副金镶玉裹的富家小公子模样,全然瞧不出青子是那无根无萍的孤儿。倒像是哪幅年画里跑出来的娃娃。
“不必说谢谢。”野川说着揉了揉小狐狸的头。“戌时前回来罢,想吃什么?不可贪玩误了归期。”
“青子明白!青子想吃菌菇山鸡汤……”青子越说越小声,对手指眼睛亮亮的期待地看向野川。
“快过年了,都依你。去玩吧。”野川笑着应下。“有什么好玩的,回来和师父讲。银钱不够了,来找师父要。”
“好诶!师父最好了,青子出门啦!”青子开心地跳下榻,推开木门。门外一片雪白,青子很快消失在了一片苍茫之中。
下山的路,小狐狸最为熟悉。说实在,虽然师父其实很少放青子一个人下山玩耍,更多的时间都让他呆在山上陪自己修行,但是毕竟是小孩子嘛,记性也不差,一两回,再曲折的山路,也被青子牢牢地记在了心里。
临近年关,山下是连绵不绝的、一路漫向远方的暖色灯火,与野川山脉那常年素净的冷寂截然不同。踏进城门,蒸糕与腊味的香气混着吆喝声腾腾升起,氤氲模糊了满街摇曳的十色花灯。孩子们嬉笑着成群跑过青子身旁,溅起细碎的细雪冬尘,后头跟着步子悠缓的大人,笑语融进暖融融的光雾里。光景一片祥和。
“这就是……山下!!”青子兴奋地左看看右悄悄。没有大人跟着的富裕小少爷装扮很快吸引了不少小贩的注意。
下山前野川使了法术,让青子把金色的瞳孔,耳朵和尾巴藏了起来,现在他的相貌就与常人无异。
“小公子要不要试试我家新出炉的柿团!这可是野柿揉的馅儿,山里人老法子渍的,甜得透亮还不腻牙!”贩子拈起一个轻轻掰开,橙红晶润的内馅儿像半融的琥珀,中间那枚紫苏梅干恰似藏在雪里的一点红梅,“瞧见这梅子没?去年夏天用紫苏和蜜一道封坛的,专为解这口糯甜。小公子一个人出来的不,带回去,让家里人尝尝!”
青子仰起小脸,眼睛瞪得圆溜溜,像两只突然被烛火点亮的灯笼。“柿团子……”他轻声念着,舌尖小心地卷起这三个字,仿佛含着一颗未化的糖,是从师父口中曾经听过的名字。
青子数了数荷包中的银钱,忽然心生一计,伸手拽住了贩子哥哥的衣角,圆乎乎的指节紧紧地攥住其被缝缝补补多次的衣角,青子矮矮的,刚好能勾到的,贩子发白的粗衣角。
“哥哥—”这一声拖得长长的,尾音软软地扬起,又轻轻落下。他另一只手指了指蒸笼里胖胖的团子,指尖在空气里晃了晃,却没真的碰上去。“可以让青子……先尝一点点吗?就一点点。”
说话时,他的睫毛扑闪扑闪,目光却黏在那些冒着热气的团子上移不开。那种渴望太干净、太满,从晶亮的眼底漫出来,几乎要化作实体。摊主看着他攥着衣角不肯松的小手,看着他因为期待而微微张开的嘴唇,忽然就忘记了接下来该做什么——这孩子的眼睛,漂亮得像把太阳初生之时的晨光盛进去了,此刻正晃悠悠地,全倒进人心里来。
“当然可以啦,”摊主立刻切下一小块递给青子,下意识伸手想去揉青子的脑袋,却被青子忽然躲开了。等了半晌,青子也没有接他递过来的一小块柿团,只见青子水汪汪的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的面庞。
青子没有接。
签子递到眼前时,他小小的身子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目光直勾勾地落在小贩脸上,却像是穿透了他,望进了某种灼热翻腾的虚空里。灯笼暖光映在他眼中,却化不开那骤然凝结的惊惧。
“有火……”他翕动着嘴唇,吐出一个气音,自己似乎也被这个字吓了一跳,眼里迅速蒙上一层无助的水光。
小贩没听清,弯下腰想把签子塞进他手里。指尖相触的刹那——“呀!”小贩轻呼出声,那小手冰得像从雪堆里刨出来的冰碴,覆着淡淡的水汽。
“怎么冻成这样?快……”小贩的关切卡在喉咙里。
青子仿佛没听见。他怔怔地看着小贩,又像是透过小贩看着别的什么,大大的眼睛里蓄满了惶惑的泪,摇摇欲坠。“哥哥……”声音细弱发颤,带着哭腔,却一字一字清晰得残忍,“你……你躺在好红好红的火里……周围,黑黑的……”
青子边说边无意识地摇头,仿佛想甩掉眼前恐怖的画面,泪珠终于滚落。“你好像哭呢……”他抽噎了一下,小手胡乱比划着,像是试图描述那无法理解的情景,又像是想给眼前人擦去莫须有的眼泪。
“可是、可是你的嘴巴……为什么在笑呢?这样笑,好难看……”
蒸笼的白气缠绕着青子小小的,单薄的身影,让他像个随时会消散的幻觉。周围热闹的年节声响仿佛隔了一层厚窗纸,模糊而遥远。他孤立在那儿,被自己眼中突然降临的、燃烧的异象彻底淹没了,小小的脸上写满了未经世事的恐惧与茫然。
他不知道自己看见了什么,更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只知道自己忽然很怕,而眼前这个笑着的哥哥,正在自己目之所及却无法触及的烈焰里,安静地燃烧。
摊主看着那孩子忽然像只受惊的小兽,说了一声哥哥对不起!骤然起身,很快便重新没入往来的人潮里,小小身影在灯笼的光晕间晃了几下,就再也寻不见了。
“小娃儿净说怪话。”他摇头笑了笑,只当是山里的孩子头一回见城里这般灯火通明,看花了眼,或是听多了志怪故事,自己吓着自己。他低头看向自己手里没送出去的柿团,回想着那冰凉的小手倒是真的——兴许是跑丢了,在山道上吹久了冷风导致的。
他转身掀开另一笼蒸屉,更浓郁的热气腾起,带着米与糖踏实饱足的香气,瞬间驱散了方才那片刻无由的寒意。又有熟客凑到摊前,高声要两盒“霜柿团”,他响快地应着,手上麻利地动作起来。
不远处,孩子们的欢叫一阵高过一阵,不知是谁家的炮仗“啪”地炸响,引来半条街的笑闹。晚风拂过,檐下成串的红灯笼齐齐摇曳,将整条街流淌的光与影都晃成了暖融融的、粼粼的河。
那孩子关于“火”的预言,便如同滴入这河流的一小粒冰,转眼消融不见,没留下半分痕迹。人人都在忙着奔赴眼前的温暖与喧腾,谁又会去在意一个陌生过路孩童恍惚间的胡话呢?
但很可惜,这并不是陌生过路孩童恍惚间的怪话。而是青子天赋异禀的呈现,也是噩梦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