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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狐者与金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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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子一路小跑,穿过熙熙攘攘的人流,直到累了,才到一棵树下停下来。这棵树上挂满了红色绸带,看样子应该也有几百年上千年的历史了,不过是野川上不常见的品种,大概是生活不了在雪山上的类型。树下坐满了人,成双成对拥挤的人潮,看样子,也是热门的景点。
小孩子毕竟忘性快,青子很快就像丢垃圾一样把刚才的插曲抛到脑后,兴致勃勃地凑上去看人们都在做什么。青子小小的矮矮的,很快就挤到了第一排。
老树根盘踞如卧龙,只见一位说书人盘膝坐下时,袍角扫起几片陈年落叶。周围围满了看热闹的人群。
看人到得差不多了,年迈的说书人这才清清嗓子,开口道:
“今日呐,单说两桩没落在纸上的事。”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千年的古松,歇脚的樵夫抹了把汗,货郎也卸下担子竖起了耳朵。
“且先说那说‘青丘白氏’。”他从袖中取出一枚边缘泛黄的古钱,在指间缓缓转动,“不是什么精怪,是正经载入过《氏族志》的千年大族,啊,狐族。祖上出过三朝帝师,九位节度使,门下弟子遍布天下。”古钱忽然立住,“可惜隆庆四十二年,卷入漕运弊案,被抄出与东海往来的密信。”
林风骤紧,满树叶子哗然作响。
“满门四千余口啊,”他将古钱“叮”地弹起,又稳稳接住,“从九旬老太君到襁褓里的重孙,绑赴西市整整斩了十四日。血顺着沟渠流进护城河,据说那年河里的鲤鱼都带着铁锈味儿。”他顿了顿,“族谱焚了,祠堂推了,狐族的神仙,列为可曾听说过?雪丘老祖的神像也被推翻,庙也倒喽。连祖坟都被掘开曝晒。史官朱笔一勾,这个姓氏就抹得干干净净。”
货郎下意识抱紧了怀里的包袱,仿佛那里面也藏着什么怕晒的东西。
“可世家大族,终究是百足之虫。”说书人忽然又将古钱高高抛起,这次却未将其接住,而是任其坠入草丛,“去年陛下开恩科、赦天下,传闻在此之后,陇西的驿丞就在暴雨夜里发生过怪事——某个荒废百年的旧雪丘牌坊下,整整齐齐摆着七枚崭新的开元通宝。更奇的是,”他压低嗓音,“江南重修地方志,有人从庙后翻出一箱户籍黄册,但凡‘白’姓那页,都被人用朱砂悄悄描了个狐狸耳朵……最中间,新点了一个极为繁琐的的,谁也没见过的阵法……还有一个模糊的”
说书人停顿了一下,神秘兮兮的开口:
“情字。”
樵夫的斧头“哐当”滑落在地。说书人却到此戛然而止。
抬首望天,正午的太阳正烈。
“这第二桩,比白氏的血案更烫眼睛。”他抬手,五指虚虚地拢住一捧光斑,仿佛握住实体,“列为听说过‘日曜之瞳’么?”
周围不少人茫然摇头,有些人却议论纷纷。
“那不是人间该有的眼睛。”说书人的声音沉了下去,像在叙述一个灼痛的过往,“是太阳烙在人间的印记。以金焰数亿年的光辉凝结为瞳,传说便能看见明日炊烟往飘向何方,能瞧见三年后谁坟头草先青绿,十年后国家兴旺,百年后万物兴衰……。”他松开手,手中虚握的太阳光斑碎落一地,“可天机的筹码太重,凡胎难载。史上那几个金瞳子,不是疯了,就是被天雷收了去。自古有记载的以来,从来没有人能活过二十五岁……”
“最近的例子,就发生在先帝当朝时期。”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仿佛在悼念什么,“太常寺少卿顾言卿的独子,顾于澜。那孩子生下来时,接生婆吓得几乎松手——婴儿的瞳仁在烛火下,泛着熔化的金子般的光茫。看尽眼底,还有那传说中的,太阳的印记啊。”
林中一片死寂,连虫鸣都停了。
“顾家将这事瞒得铁桶一般,只说孩子眼疾,常年戴着眼纱。”说书人指尖抚过铜钱焦黑的边缘,“可七岁那年上元节,城中灯会走水。那孩子突然扯下眼纱,对着东南角:‘那里,第三个灯笼将要掉落,引发后果不可设想的灾情。’”
“语毕,只见原本安稳的灯笼忽然掉落,火势果然从那个灯笼蔓延开,但因为预警及时,无人伤亡。这样大的事,终究传到了宫里。”说书人顿了顿,“先帝召顾于澜入宫,隔着纱帐让他看三样东西:一碗新稻,一柄生锈的剑,一幅空白的边境图。”
“先帝的本意不过是让他看帷幕后的物是,可那孩子看了稻米,当说‘明年江淮有蝗,但这稻种能活’;看了剑,说‘此剑三年后会饮匈奴王血’;看了空白地图,沉默很久说……”
说书人深吸一口气,“‘五年后,这里会多出三十座新坟,但百年后,会有商队从此过,驼铃响到波斯。’”
说书人转了语调。
“先帝当即封他为名义上的太子伴读,实际是养在钦天监阁楼上,日日夜夜问国家的‘未来’。”说书人的声音染上悲凉,“有宫内的传闻道,顾于澜那孩子十五岁时,头发全白了。太医说他五脏如焚,开的药方里要加天山雪莲和北海玄冰,才能勉强压下他的疲态。”
“在那二十四岁的冬至。”说书人闭上眼睛,“据那夜值守的小太监说,顾于澜凝望着漫天风雪,突然从阁楼窗边回头,金瞳亮得仿佛能照亮了整个房间,随即,鲜血一滴一滴地渗出,很快如旁人落泪一般,糊满了他早已如同老人无异一般的面庞。那时,他笑着说:
‘我终于要看不见了。’
风声呜咽。
“小太监说那时,他七窍流血,可嘲弄嘴角还在上扬。”说书人睁开眼,眼底有压抑的痛楚,“他最后写下的三行字是:‘明春春猎太子坠马重伤,后年东边造反……
陛下,臣。无愧。”
树根上的铜钱突然“咔”地裂成两半。裂口处,金色的锈迹像干涸的血。
“字字应验。”说书人拾起碎裂的铜钱,拼在一起,正中央的方孔对着西沉的太阳,“顾于澜死那日,钦天监记录:‘日晕三重,有金芒坠于西北。’——那是上天收回了祂的眼睛。”
他站起身,碎裂的铜钱从指缝漏下,落入泥土。
“所以列位,莫羡这天赐。金瞳看见的从来不只是未来,”说书人背起行囊,最后一句话散在暮色里,“说不定那,是自己的死期。一日比一日,看得更清楚。”
一片叶子旋转落下,正落在青子摊开的掌心。、
“我的眼睛,好像也是金色的诶。回家问问师父好了……”他小声念叨着。慢慢挤出人群走向回山的路。
他没有注意到来时的霜柿子店忽然火光冲天,人来人往,火光和璀璨的花灯交融在一起,若不是黑烟弥漫,热气翻涌,人们的表情全都狰狞万分,倒和刚来时的热闹光景也没什么区别。
只是青子再也没有见过这位小贩。当然,这是后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