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棣传》州自横

4、北国风霜，初临边塞

　　北平的冬天，来得比江南早得多，也凛冽得多。
　　呼啸的北风卷着黄沙，撞在燕王府的琉璃瓦上，发出呜呜的声响，如同边关将士低沉的呜咽。自就藩北平以来，朱棣几乎没有过上一个安稳的冬日，每至寒冬，便是北元骑兵最易南下劫掠之时。长城沿线烽燧相望，军情急报日夜不停，他这个燕王，从抵达封地的第一天起，便被推到了大明北疆最危险的前沿。
　　与南京深宫的安逸不同，边塞的日子，是在刀光剑影与风霜雨雪中度过的。
　　朱棣褪去了皇子的华服，常年身着厚重的铠甲，腰悬佩剑，脚踏战靴，不是在军营操练士卒，便是在长城关隘巡视防务。他的手掌被长枪与马缰磨出了厚厚的茧子，脸颊被北国的寒风吹得黝黑粗糙，眼神却愈发锐利如鹰，沉凝如渊。
　　他深知，北平之地，是大明抵御北元的第一道屏障，亦是他安身立命的根本。守不住北平，他便一无所有；稳住北疆，他才能在这乱世之中，拥有一席之地。
　　为了熟悉边情，他常常只带数名亲卫，轻骑简从，深入大漠边缘，勘察山川地势，探查蒙古部落的动向。饿了便啃口干粮，渴了便饮一口冰水，夜晚就宿在荒野之中，以天为盖，以地为庐。这般经历，让他彻底摆脱了江南的温润气，身上多了几分边塞统帅的铁血与豪迈。
　　彼时的北元，虽已退出中原，但其主力尚存，太尉纳哈出拥兵数十万，盘踞辽东，帖木儿汗等部落更是屡屡南下，袭扰大同、开平一带，烧杀抢掠，无恶不作。边关百姓苦不堪言，城池残破，田地荒芜，处处皆是战乱留下的疮痍。
　　朱棣看在眼里，痛在心头。
　　他一边整军备战，一边安抚百姓，轻徭薄赋，鼓励垦荒，修复城池，收拢流民。他下令，凡边关将士，不得欺压百姓，凡贪墨军饷、鱼肉乡里者，一律军法处置。恩威并施之下，北平周边的民心渐渐安定，军心也愈发稳固。
　　初临边塞的朱棣，虽无大规模征战的功绩，却在一点一滴中，积攒着属于自己的实力与人望。
　　他麾下的北平三卫，皆是从各地抽调的精锐，更有不少身经百战的老兵。朱棣待士卒亲如兄弟，战时身先士卒，赏罚分明，从不吝惜金银爵位；平日里与将士同甘共苦，同食一锅饭，同饮一井水，很快便赢得了全军上下的死心塌地。
　　军中老将，如张玉、朱能等人，本是元朝旧部，后归降大明，满腹韬略却久不得重用。朱棣慧眼识珠，对他们推心置腹，委以重任，将其奉为心腹。这些将领感念知遇之恩，皆愿为燕王效死力，日后也成了靖难之役中，最锋利的尖刀。
　　洪武十五年，北元骑兵再次大举南下，围攻永平卫。
　　军情传至北平，府中文吏皆劝朱棣坚守城池，等待朝廷援军，唯有朱棣力排众议，决定亲率轻骑驰援。
　　这是朱棣就藩以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领兵作战。
　　他亲率三千精骑，连夜出发，顶着刺骨的寒风，奔袭两日两夜，悄无声息地抵达永平城外。彼时北元兵卒正全力攻城，防备松懈，朱棣一声令下，三千铁骑如猛虎下山，直冲敌阵。
　　马蹄声震彻原野，喊杀声震天动地。
　　朱棣一马当先，手持长枪，左冲右突，枪尖所到之处，敌兵纷纷倒地。他武艺本就高强，又身先士卒，燕军将士士气大振，无不以一当十。北元骑兵猝不及防，阵脚大乱，很快便溃不成军，仓皇北逃。
　　此一战，朱棣大获全胜，斩首数百，缴获牛羊马匹无数，解了永平之围。
　　捷报传至南京，朱元璋龙颜大悦，下旨嘉奖，赏赐燕王黄金百两，锦缎千匹，并赋予朱棣节制北平周边诸卫兵马的权力。
　　经此一役，燕王朱棣的威名，在北疆彻底打响。
　　蒙古部落闻其名而色变，边关将士视其为守护神，百姓更是对其感恩戴德。曾经那个在南京深宫之中，不被偏爱的四皇子，在北国的风霜里，终于活成了一方霸主的模样。
　　可站在永平城头，望着远去的大漠烽烟，朱棣的脸上，没有丝毫的得意。
　　他知道，这只是小试牛刀。
　　他的战场，从来不是小小的永平卫；他的志向，也从来不是一个镇守边关的藩王。
　　永平城下的胜利，让他看清了自己的实力，也看清了手中兵权的分量。他愈发明白，在这弱肉强食的世间，只有足够强大，才能掌握自己的命运，才能触及那至高无上的皇位。
　　北国的风霜，淬炼了他的筋骨；
　　边塞的战火，点燃了他的野心。
　　夜色降临，长城之上，寒风如刀。
　　朱棣立于烽燧之下，望着漫天繁星，目光投向遥远的南京。
　　那里有他的父皇，有他的太子兄长，有那个他永远无法染指的权力中心。
　　而此刻的他，只能在这苦寒之地，默默蛰伏。
　　潜龙在渊，静待风云。
　　他不知道，这等待，还要持续多少年；他只知道，终有一日，他要让这天下，都臣服在他的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