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他的夏》枕月拾星

3、银杏树下，岁岁相伴 翌日清晨是

　　翌日清晨是被窗外叽叽喳喳的鸟鸣唤醒的。

　　夏沐言睡得浅，一点细微动静便能惊醒。他睁开眼时，客房窗帘缝隙漏进细碎晨光，身上盖着柔软蓬松的薄被，鼻尖萦绕淡淡的洗衣液清香，全然没有往日随处栖身的潮湿冷意。

　　房门被轻轻叩了两下，门外传来月弦软糯清脆的声音：“小言，你醒啦？妈妈做了豆浆和小笼包，快出来吃早饭。”

　　夏沐言慌忙起身，攥着身上那件宽松的纯棉短袖，指尖微微无措。这是月弦全新的衣物，布料柔软贴合肌肤，是他从未感受过的舒适。他走到门边拉开门，就看见月弦端着一杯温豆浆，踮着脚递到他面前，眼底亮得像盛了初夏的朝阳。

　　“先喝点豆浆垫垫，小笼包有鲜肉和青菜两种，我特意给你留了鲜肉的。”

　　月弦自然地牵住他没受伤的手腕，拉着他往餐厅走。餐桌上摆着精致早点，清浅正有条不紊地摆放碗筷，看见两人并肩走来，温柔抬眼：“沐言坐，不用拘束，就当在自己家里。”

　　夏沐言低声道了谢，拘谨地坐在月弦身旁，小口咬着小笼包。馅料鲜香温热，甜润豆浆滑入喉咙，连日饥一顿饱一顿的空洞胃袋，终于被暖意填满。他悄悄抬眼看向身侧吃得眉眼弯弯的月弦，心底那层厚厚的冰，又化开了几分。

　　早饭过后，月弦想起昨日约定，拉着夏沐言往小院外走。
　　“我带你去见江逾白哥哥，我们常待的那棵银杏树，就在前面巷口。”

　　夏沐言脚步顿了顿，下意识往月弦身侧靠了靠。过往的经历让他惧怕陌生人，可只要握着月弦温热的手，那份惶恐便会淡去大半。

　　初夏的银杏枝叶繁茂，层层叠叠的绿叶遮出一大片阴凉。江逾白早已拎着两个纸袋子等在树下，里面装着校门口买来的麦芽糖与橘子硬糖。看见并肩走来的两人，他目光先落在夏沐言身上交错的纱布与浅淡淤青上，随即温和地放软神色，没有半分探究与轻视。

　　“小弦，这位就是你昨天和阿姨提起的朋友？”江逾白将糖果递过去，语气平和温柔，“我是江逾白，以后有人欺负你，只管告诉我们。”

　　夏沐言攥紧糖果，小声应声：“我叫夏沐言。”

　　月弦立刻挤进两人中间，一手挽住一个人的胳膊，得意洋洋地开口：“逾白哥，以后小言就是我最重要的朋友，我们三个要一直在一起玩！”

　　江逾白笑着揉了揉月弦的发顶，又看向局促不安的夏沐言，放缓语调搭话，聊些校园里轻松琐碎的小事，刻意避开有关家庭、伤痕的话题。阳光穿过银杏叶缝隙，落下斑驳晃动的光斑，落在三个少年身上，蝉鸣绵长温柔。

　　月弦拆开麦芽糖，分成两半，将更大的一块塞到夏沐言手里。糖丝黏腻清甜，甜意从舌尖一直漫到心底。夏沐言含着糖，安静听着月弦叽叽喳喳讲幼儿园、小学时和江逾白的趣事，偶尔轻轻弯一下唇角。

　　几人在银杏树下待到临近中午，清浅打来电话，叫两人回家午休。临走前，江逾白塞给夏沐言一小罐消肿药膏：“若是伤口发痒，记得薄涂一层，别用手抓。放学我和小弦一起来找你。”

　　夏沐言捧着药罐，郑重地道谢。

　　回到月家，清浅拿出两套崭新的练习册，放在茶几上。
　　“马上期末考了，沐言若是不嫌弃，便和小弦一起在家写作业，有不会的题目可以互相商量，我也能给你们讲解。”

　　夏沐言垂眸看着印着干净字迹的练习册，眼眶微微发热。从前他连一本完整的课本都不曾拥有，更没有人愿意耐心教他读书写字。

　　书桌并排摆在窗边，风扇缓缓转动，送来徐徐凉风。月弦写字时总爱分心，时不时侧头偷看身旁安安静静做题的夏沐言，见他眉头紧锁卡在数学应用题上，立刻放下笔凑过去，一笔一画耐心讲解思路。

　　夏沐言听得认真，偶尔轻轻点头，遇到不懂的地方便小声发问，不再像从前那般胆怯躲闪。

　　午后骤起一阵微风，裹挟着栀子花香气从后院飘进窗内。月弦忽然放下笔，认真看向夏沐言：“小言，你以后不用再躲在墙角挨饿挨打，我的家、我的银杏树下，永远都有你的位置。”

　　夏沐言握着铅笔的手指微微收紧，抬眼望向月弦澄澈无杂的眼眸，沉默许久，轻轻吐出一句：“我从来没想过，会有人愿意对我这么好。”

　　他自记事起，只有无休止的指责与拳脚，旁人的冷眼、驱赶是常态，善意于他而言，是遥不可及的奢望。直到这个六月盛夏，小巷逆光而来的少年，将光递到了他灰暗的人生里。

　　月弦伸手，轻轻抚平他眉间郁结的褶皱，语气笃定又认真：“因为你值得，往后每一年夏天，我都会陪着你。”

　　傍晚时分，清浅联系上夏沐言学校的老师，简单沟通了他的情况，又替他补齐缺失的文具与课本。晚饭桌上，她温和地同夏沐言说，若是家中实在无法落脚，大可长久住在月家，不必顾虑。

　　夏沐言捏着筷子，鼻尖发酸，强压下眼底翻涌的湿意，重重点头。

　　夜色渐沉，月弦送夏沐言回客房，临关门前，忽然想起什么，跑回自己房间，抱来一只柔软的兔子玩偶塞进他怀里。
　　“夜里害怕就抱着它睡，明天一早我再来找你。”

　　夏沐言抱着带着淡淡柑橘香的玩偶，站在窗边目送月弦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窗外晚风拂动树叶，蝉鸣温柔低缓，属于他的第一个安稳夏夜，就此缓缓铺开。

　　他低头看着怀里柔软的玩偶，脑海里反复浮现巷口那日逆光伸手的少年，银杏树下分给自己糖果的模样。

　　原来盛夏不止燥热与伤痛，还有愿意护住他的人，藏着温柔无尽的岁岁年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