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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前世债(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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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子文自己受辱时还能面不改色,波及到纪云喑,她大怒,啐了蒋德焕一口,骂道:
“蒋德焕,你这软骨头的小人,当年望京堡,你弃城而逃,是我亲手斩了你副将,你今日公报私仇,不冲着我来,反而侮辱主君,算什么东西!”
蒋德焕脸色大变。
是了,当年蒋德焕来东川府镀金,任望京堡司马,北狄突袭,他竟醉酒未醒,丢下城池率先逃命。等她驰援赶到,望京堡已成人间炼狱。太子兄长压下此事,只肯让她处置副将。
是孟子文,在万军之前,代她执刀,斩了那副将,用血暂时平息了将士的滔天怒火,也替她扛下了东宫一党的记恨。
满殿的声音几乎要将她和子文淹没,纪云喑抬了头,这段时间,她那双杏眼总是含着脆弱的忧愁,眼下绝境,愤怒让她几乎恢复到原来的血性,也冷笑一声,问:“申国为何而亡?”
蒋德焕一滞。
纪云喑步伐微坡,但她向前一步杀伐气十足,满堂喧嚣,更显她孤绝如寒江雪。
她道:“七年前,北狄叩边,是谁在平凉关射杀了赫连勃勃,让你们这些贵族有机会安坐后方,贪功领赏?”
“三年前,东川大旱,是谁开仓放粮、组织互市,没让一个百姓饿死,你户部的救灾银又去了哪里?”
“去年,望京堡,是谁接到烽火,驰援百里?又是谁,听闻北狄将至,便吓得肝胆俱裂,弃城而逃,导致满城军民被屠,尸塞护城河?!”
她言罢,将杯中酒尽数泼在蒋德焕脸上。
蒋德焕被她的气势所慑,竟下意识后退,脸色青白交加。
“太子保你,我动不了你。”纪云喑已走到他面前,平白压了蒋德焕一头,道:
“是我的邑宰,孟子文,替我斩了你的副将,以他的人头,暂平了我东川儿郎的滔天血恨!蒋德焕,你今日有何脸面,在此大放厥词,谈论亡国之因?!”
她转身,面向御座上的雍帝,雍帝高坐明堂,饶有趣味地看着这场君臣撕咬的好戏。
她说:
“申国为何而亡?”
“亡于君主昏聩!亲小人,远贤臣,亡于将士的血性,被你们这等蛀虫啃噬殆尽!”
她如英雄般环视满殿的申国降臣、叛将。
她笑道:“亡于你们这些断了骨头,软了膝盖的贼子!”
御座上的雍帝明开彻眯起了眼,仔细打量这个在他看来“耽于情爱”的女诸侯。
“至于女子为官……”
她忽然抬手,指向孟子文。
孟子文已整理好衣冠,衣着狼狈但气度从容,那双总是温柔含笑的眼睛,灼灼地放在纪云喑身上。
“她十一岁女扮男装,随我赴边。十六岁掌刑名,东川府无冤狱。十九岁理屯田,府库丰盈。治下七年,东川十一城路不拾遗,军民政绩,有目共睹!”
“而不是如你蒋德焕这般,靠姻亲、靠钻营、靠卖主求荣换来的官位!”
蒋德焕恼羞成怒,身无佩刀,就近抄起柱下的花盆,向纪云喑砸去。
瓷器碎裂声混着铁器碰撞的声音,纪云喑躲闪不及,是明开昀下意识飞出了暗器,替她打掉了花盆。
他喘着粗气,痛苦地看着纪云喑,千言万语都噎在嘴边。
就是现在。
纪云喑深吸一口气,掩去脸上所有情绪,端着酒杯的手指直发抖,杀意正盛。
“子文!”
她长喝一声,众人的视线都被拉去孟子文身上。
纪云喑手腕飞速抬起,须臾间,那件藏了数月的袖箭,带着最后一点希望,直奔含笑看戏的雍帝明开彻咽喉而去。
浓烈的杀意淹没在激昂的乐曲里。
惊呼声炸响。
“护驾!”
明开彻毕竟是马上皇帝,在亲弟明开昀扑上来格挡的瞬间就侧身,箭簇带着杀伐的恶意从他脖颈擦过,留下一道血口后深深扎进龙椅,箭尾剧烈颤动。
侍卫们蜂拥而上,去护驾,去捉纪云喑。
与此同时,一直低眉顺眼的孟子文飞身踹飞身侧的侍卫,夺刀,掷出,寒光直冲蒋德焕面门而去。
蒋德焕慌忙格挡,酒杯尽碎,酒水混着血水流满他的脸。
“接刀!”
纪云喑忍着腿伤,接了孟子文投过来的刀,接着砸在蒋德焕的太阳穴上。
“这一下,为望京堡冤死的军民!”
砰!
是头骨碎裂的闷响。
蒋德焕瞪大眼睛,身躯轰然倒地,似乎不敢相信自己会死在一个女人手中。
“反了!“她们只有两个人!杀了她们!”
雍国将领们这才彻底回神,拔刀围上。
但东川府双璧如同过去多次那样,纪云喑和孟子文背靠背站立,哪怕赤手空拳,那身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勇气,也一时镇得无人敢率先上前。
“姐妹们!还等什么?!”
“为我们爹娘报仇!”
只见那些弹箜篌、奏琵琶的乐伎歌女中,猛地站起几十人,她们撕掉身上碍事的长裙,从乐器里抽出断刃、匕首,甚至拿着头上的金簪。
没有章法,没有阵型,像飞蛾扑火,像决堤的黄河,
生生不息,流向佩戴兵甲的禁军和将领队伍里,用乐器砸,用手指抓,用尽一切力气去攻击他们。
她们其中有被俘虏的临京闺秀,有被迫来的平民,甚至还有被欺压久了的雍国平民女子。她们不会武,没有足够大的力气,但此刻的愤怒与气节,赋予了她们此刻力量。
大殿彻底陷入混乱,雍帝明开昀捂着伤口,眼神阴鸷,吩咐道:
“放箭!格杀勿论!”
“皇兄不可!”明开昀嘶吼。
但箭雨已如流星而出!
纪云喑挥刀格开两支流矢,第三支却朝着她心口而来!
孟子文将她推开,箭头穿透她文弱的肩胛。
纪云喑接住她软倒的身体。
孟子文呕出一口血,却依旧努力想推开她,“阿喑,走……回东川……”
纪云喑环顾四周。殿门已被重兵封死,她们退无可退。
身边,那些奋起反抗的女子们,一个接一个倒下。
而高台御座上,雍帝明开彻冷漠,如同看一群待宰的牲畜,箭矢已经被明开昀叫停。
她不合时宜地忽然笑了。
那些生死相托的岁月,那些被赞为“东川双璧”的荣光,此刻化作掌心一片金属。
纪云喑抬起头,用尽最后力气,朝着御座的方向,射出最后一枚袖箭。
箭身迎着跳动的烛火和鲜血,没入雍帝的咽喉。
雍帝脸上的得意瞬间凝固,他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双手徒劳地抓向喉咙,鲜血从指缝流出。
纪云喑在射出那一箭后,已力竭跌坐在地。
明开昀在袖箭射出时就已冲向纪云喑,却被人群和护驾的侍卫阻隔。
他目眦欲裂地看着纪云喑在混乱中夺过一把刀,与孟子文配合,且战且退。
她们身上一层血一层衣,踏过碎瓷片和尸体,狼狈不堪,又耀眼得像绝世的玉璧。
他绝望地意识到,他试图折翅圈养的鹰,宁可玉石俱焚,也绝不低头。
纪云喑静静地看着眼前的混乱,看着明开彻缓缓倒下,看着那些平日被轻视的女子们更盛的风骨,看着孟子文在人群中对她露出最后一个鼓励的笑。
她忽然觉得,值了。
最看不起女人、利用女人、践踏女人的人,最终,恰恰死在了他们从未正眼瞧过的女人手中。
远胜惊雷的巨响,从宫门外传来。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地动山摇,仿佛山川同泣,梁柱簌簌落灰。
赤红火光炸亮在夜空,透过窗棂,映得满殿血色鲜活。
那不是雍国的礼花,那是申国军队的“火流星”。
“为了申国!!!”
怒吼随着夜风卷了进来。
纪云喑怔住了。
东川府的旧部?
还是其他未曾放弃的忠勇之士?
她不知道。
但这座她生于斯、长于斯,又亲眼目睹其陷落的皇城,从未真正被抛弃。
“阿喑……”孟子文握住她的手,眼底有泪,“你听……你听啊……”
纪云喑想笑,却呛出一口血。
视线开始模糊,嘈杂远去。
走马灯起。
边城风雪里,一个少年,把冻得发抖的她抱在怀里,笨拙地哄着:“别怕,我叫明开昀,我哥哥是这世上最好的哥哥,我也会做你最好的哥哥,以后我护着你。”
他叫她“小佑宁”。
阴冷的刑房里,已是青年模样的明开昀,他背对她,眼中布满红丝,声音却冷得让她浑身发寒。
“招了,就少受罪。”
她缩在角落,痛得呼吸都艰难。
金碧辉煌的申国宫殿,他穿着雍国使臣的衣服,却坐在她的窗前,握着她的手,一遍遍的哀求道:
“佑宁,回到我身边好吗?”
她吓得蜷缩到长兄身后,迷茫问着:“阿兄,这个怪人是谁?”
申国选婿宴上,他易容而来,隔着人群望她,她指着他,盈盈一笑:
“就他了。”
最后的感知,是有人疯狂地抱起了她,温热的液体滴落在她脸上。
“佑宁!!!”
啊,又是这个称呼。
若有来生……
我再也不要,做任何人的替身。
我要保佑我的东川,永世安宁。
再睁开眼时,纪云喑头顶是明亮的烛火,空气霸道的涌入胸腔,她被人轻易抱起来,看不清眼前人,也搞不清楚发生了什么。
身边传来报喜声:
“生了,生了!是个小公主!”
“皇后娘娘说,公主殿下就叫云喑!”
她意识到了什么,也意识到自己的记忆已经开始如烟般消散。
她无能为力,于是放声大哭了起来。
宿命的齿轮,再次开始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