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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   “贱人!!!”

      一声怒骂,纪云喑骤然惊醒。

      灵魂好像从一具破碎的躯壳里强行被扯出来,还没反应,又被骤然塞进了另外一具完整的身体里。

      窒息感仍然扯着喉咙,胃里翻涌着恶心,刺骨的寒风刮在她脸上,带着血腥气吹散她脸上黏腻的暖香,她感受到自己的心脏狂跳,好像灵魂的怨念要冲破病弱的躯壳。

      她还活着,她又在做那个持续多年的噩梦。

      视线逐渐清晰。

      眼前的三牲祭品已经冷透,天地间一片纯白,她已行至坟茔前的高台,高台下,上万兵将甲胄未除,沉默肃立,黑云一片。

      捆缚在祭旗柱上的蒋德焕犹在唾骂,只是声音开始发抖:

      “贱人!你、你想干什么……杀了我,太子绝不会放过你,朝廷也不会容你!”

      这一睁眼,她冷汗涔涔。

      她想起来了,今天腊月廿三,是望京堡被屠城第七日,是蒋德焕第一次畏战投敌开了城门。

      当时蒋德焕被北狄人押在阵前,还在高呼“我与太子有旧”,带着北狄人撞开了三座边城的城门。

      她直接呕出血,从惊马摔下,咬着牙,百里奔袭追上了北狄人,当场捉了蒋德焕。

      纪云喑默然接过亲卫递来的长刀,刀身映着雪光,也映出来她尚未充斥惊惶迷茫的脸。

      她手腕转动,银光如练,人头落地。

      北风咽咽,坟茔重重。

      哭声哀哀,香烛纸钱

      身旁两妇裹了鱼龙服,左手均舞一坛烈酒,酒液随着她们大开大阖的动作,泼洒向天。

      纪云喑松开手,染血的长刀一声落在台上,她转身接过酒盏,高高举起,海东青俯冲而下,围着她徘徊鸣叫。

      她高喝:“敬天!”

      唢呐悲鸣。

      她再喝:“敬地!”

      兵士嘶哑低吼作悼词:“魂兮归来!”

      纪云喑三喝:“三敬望京堡冤死的军民!”

      话毕,她仰头,杯中烈酒尽数入喉,烧穿肺腑,她狠狠把杯盏砸碎在地,碎片四溅。

      她举起手臂,低旋的海东青安稳落在她手臂上,台下沾着血污悲愤的目光都凝在这位主君身上。

      “此去临京,为我儿郎,为这望京堡下枉死军民,讨一个血债血偿的公道!”

      话音混着北风的呜咽,撞散在四野的荒丘,高台上舞狮的女子身形踉跄,也将空酒坛狠狠掼碎在地,她抬起头,泪水混着满脸油彩,唾骂道:

      “狗日的蒋德焕,开城门的软骨头!老子日你祖宗!”

      这一骂像冷水泼进了油锅,众人被压抑的愤怒瞬间暴烈开来,祭台周围翁然,咒骂痛斥之声四起:

      “杀逃将!正军法!讨血债!”

      纪云喑转身下了高台,一阵冷风就差点吹倒她,险些跌倒,旁里伸出来一只手,搭在了她的手肘,稳稳接过去了她大半的重量。

      来人身着褐青色衣袍,眉目清朗,只是看起来十分文弱。

      是孟子文。

      纪云喑借了她的力,往临时搭建的军帐挪去。

      几个脸蛋冻得通红的孩子,也怯生生地缩在边上,他们不久前还在望京堡的学堂里咿呀念书,如今却与父母天人永隔。

      他们睁大眼睛看着她,眼睛里除了悲伤就是亮晶晶的希望,因为他们的主君来了。

      纪云喑心里酸酸的,她慢慢蹲下身,招呼几个孩子揽在怀里,胆子最大的小姑娘吸溜着鼻涕,抱住了她的脖子,奶声奶气道:

      “主君,阿娘说您是来保护我们的,等我们长大了,也要当兵去保护东川,保护您!”

      更小的孩子们也七嘴八舌,喊着:“保护主君,还有我,还有我!”

      纪云喑被童言稚语烫了一下,她缓过一口气,笑着夸奖孩子们,又示意孟子文把带着的干粮都分给孩子们。

      孩子们互相看了看,咽了咽口水,没接干粮,先前的小女孩指着护城河上游,高兴起来,道:“主君,上游有肥鱼!吃了腿就不疼,打狄狗!”

      说罢,几个孩子又呼啦啦一起往河边跑。

      纪云喑一时失笑,阻拦不急,孟子文叹了口气,挥手安排两个亲卫跟上去照看,扶起纪云喑,安慰道:“孩子们有点儿念想,也是好事。”

      “只是......”

      孟子文手上的劲大了些,纪云喑“嘶”了一声,孟子文这才回神,看着纪云喑,不赞同道:

      “阿喑,蒋德焕脖子上这刀下去,再无转圜,你此时进京,无异于自投罗网。”

      “阿喑,等等再进京吧。”

      纪云喑不作声,又从怀里取出一枚穿了红线的铜钱,弯腰,轻轻放在缩在路边妇人冻裂的手心里,这是东川军抚恤遗属时必备的安家钱,东川府军饷告急,只能发得出来这种抚恤“凭证”。

      等不了。

      那场光怪陆离的“梦”里,她顾忌太子亲哥的脸面,没有当场斩杀了蒋德焕,没有和太子撕破脸,纵得最后他挥霍祖业,落得国破家亡的下场。

      她猛地捂住嘴,干呕起来,胃里没有什么可以吐出来的东西,逼出来的只有泪水和胆汁。

      “阿喑?!”

      孟子文察觉到她不对,急忙用厚毯裹紧了她受伤的左腿,背着她进了营帐。

      帐内温度比外面好不了多少,寒气逼人,只有一盏豆灯。

      纪云喑惊醒般睁开眼,冷汗已经爬满内衫,她倚靠在简陋的木椅上,左腿的伤口抽筋一样跳动着疼。

      “我……”她声音哑得厉害,睁开眼,惊悸一闪而过。

      望向孟子文那双往日里春水一样柔柔的眼睛,她咬牙切齿道:“我好像做了个很长的噩梦,恨得我,不报此仇,誓不为人。”

      她无法描述自己所遭遇的泥沼。

      想起自家那位兄长任人唯亲、胡搅蛮缠的作风,她更疲惫,又叹了口气,道:

      “我去临京,闹得满城风雨倒也无所谓,可若是不去,就是拥兵自重,正好就给太子收我权的由头。”

      “更何况我身上还压着桩荒唐透顶的婚约。”

      “主帅无能,不堪重任,连累三军。”她看着孟子文满载忧色的眼睛,自嘲道:“偏偏主帅还是个女人,一切罪责似乎都有了原因。”

      “她早该嫁人生子,安分守己,交出权力,让男人们来接手这些事情。”

      这是临京城年年提起的老生常谈了,自今年年中陛下病重后,这种言论更是甚嚣尘上,一路从临京传进了边疆东川府。

      她必须去。

      去临京把今年的军饷要回来,至少,要把“蒋家未婚妻”这身皮,给扒下来,否则来日,她站在朝堂上,永远矮人一头。

      孟子文不再沉默,认真承诺:

      “阿喑,我和你一起去,临京朝堂波诡云谲,你身边不能只有一个侍女青羽。”

      纪云喑她回握住孟子文骨节分明的手,斩钉截铁地拒绝道:“不行”

      “阿喑!”孟子文急了。

      纪云喑不等她继续反驳,她正色看着眼前这个与她亦亲亦友,替她打理东川民政的谋士,郑重道:

      “孟子文,我以主君之名,托付你。若我在临京,真有万一,真到了不得不反的那一日......”

      “为了孩子们能平安长大。”

      “东川十一城军政要务,由你暂代。该怎么做,你比我更懂。”

      她将一枚贴身携带的虎符,轻轻推到他面前。这是她作为封君,调动东川府军的信物。

      孟子文听懂了,她思虑良久,郑重地将怀中玉符塞到了纪云喑手里,字字叮嘱:

      “这玉符的用处你知道,阿喑,太子虽是你兄长,但是皇权在上......”

      最终,她后退一步,整襟,肃容,躬身长揖,叮嘱道:

      “忍一时,非为苟且,是为来日。殿下,活着回来。”

      帐外开始隐约传来骚动,激动的叫嚷声混杂着传令声。

      “怎么了?”

      纪云喑皱眉。

      统领石猛快步迈入军帐,脸上带着难以置信,草草行礼就激动道:

      “主君,孩子们从护城河里发现一个活的!”

      他又补充一句:“还是个半大少年,已经捞上来了,伤的重,但是还有一口气!”

      纪云喑和孟子文对视一眼。

      护城河里?

      她赶到望京堡的那日,北狄人已经鸣金收兵,狄人掠过后,连深坑都不愿意挖,军民尸体就被随意抛进了护城河,河面漂满了人,冻得一层摞一层,混着白浪,像地狱翻滚出来的血河。

      那尸山血海的炼狱,泡了三天,居然还有活口?

      护城河边,火把噼啪作响。

      瘦骨嶙峋的少年被平放在担架上,浑身裹满河底淤泥和杂乱水藻,几乎看不出人形。

      唯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吊着一口气。

      随行的军医已经在清理他口鼻中的污物。

      纪云喑坐着轮椅,被孟子文推近。

      火光映着雪光跳动,少年的脸庞逐渐清晰,年轻,最多十五六岁,看着稚嫩水灵,是一张足够称得上漂亮的脸,但眉头紧锁,带着历尽千帆后的疲惫深邃。

      少年睫毛像蝴蝶振翅般颤动了几下,倏地睁开了眼,他眼睛清亮,初时盛满昏迷初醒的茫然,转瞬就是鹰隼般的警觉。

      少年仿佛对孟子文和周围士兵的煞气毫无知觉,他怔忪地看着纪云喑,目光眷恋地在纪云喑脸上反复停留。

      纪云喑和他炙热的视线撞上,不自觉吃了一惊,他爆发出剧烈的狂喜,急不可耐地张口发声,溢出来的也只是几个不成调的咿呀。

      “啊......”

      “啊......”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说不出话来,吱吱呀呀几句后被迫放弃,沮丧地低了头,十分失落,纪云喑鬼使神差地伸出了手,摩挲了少年稚嫩的脸庞,又放在他的发心,揉了两下。

      少年又惊又喜,恨不得嗷呜一声,身子却一软,无力滑回去,但他不管不顾,挣扎着扑上去,抱住了纪云喑,毛茸茸的脑袋深深埋进了她厚重的裘衣里。

      “大胆!”孟子文脸色铁青,一步上前,石猛刀已出鞘。

      纪云喑抬手制止了他们。

      很奇怪,被一个脏兮兮的陌生少年如此冒犯,她理应感觉到厌恶,可是没有,少年没有激起来她的防备之心,就像她揽住为她捞鱼的孩童,又像她豢养的海东青,对她带着毫无保留的忠诚与信任。

      甚至有种莫名的让她鼻尖发酸的熟悉感。

      但她很快清醒,坐得板正,冷眼瞧着他,示意石猛推开少年。

      少年也终于从最初的失态中清醒,他顶着石猛和孟子文吃人一般的眼神,呐呐松开了手,靠在担架上,喘着粗气,视线仍然眼巴巴地追随着纪云喑。

      “你是何人?为何会出现在望京堡?”

      孟子文冷声问,他未带佩剑,但手始终按在石猛的剑柄上,似乎少年一句话不对就要抽出来解决了对方。

      少年沉默,垂下眼帘,瑟缩几下,带着劫后余生的惊惧,再抬眼时,湿漉漉的眸子可怜兮兮地望着纪云喑,手上努力比划起来,指了指自己的头,又做出被重击的动作,再抱着头摇了摇,又指向纪云喑。

      动作稚拙,意思却连贯:我头受伤,但我的心认识你。

      “怕是摔坏了脑子,或是惊吓过度,失忆,也失语。”军医在一旁补充道。

      纪云喑点点头,失忆倒也说得通,从那样的地狱里爬出来,心智受创并不奇怪。

      “既然如此,带到抚幼堂去好生养着吧。”纪云喑示意军医照料,准备离开。

      “啊!啊!”

      少年急急悲鸣,眼神哀求,呜咽得像只小兽,见纪云喑回头,他急忙指指自己心口,又去指纪云喑,努力伸开自己的手臂,大鹏展翅。

      他的眼神里还带着执拗和担忧,纪云喑看懂了,她失笑,问道:

      “你担心我,还想保护我?”

      保护她?孟子文听见这话,几乎要气笑了。一个来历不明、半死不活的半大孩子?

      方才捞鱼的孩子们已经溜了进来,见状,稚嫩清脆的孩童戏语嚷了起来,道:

      “他是河神爷爷送来的!阿娘说了,枉死的人太多,河神爷爷生气了,就送个活的上来给主君指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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