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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归尘剑,月中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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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世寻月》第八世:归尘剑,月中眠
轮回辗转,已是第八世。
前七世里,他为妖,为石,为尘泥,她为凡女,为帝阙,为遥不可及的月光。十世寻月,寻的从来不是天下第一,不是江山万里,不是长生不朽,只是一个能与她并肩、不再擦肩的寻常人间。可天道如刀,宿命如锁,每一世都只差一步,差一步圆满,差一步相守,差一步,就能把千年执念,酿成温柔结局。
这一世,没有仙妖,没有皇权,没有尊卑相隔,只有最干净的江湖,最纯粹的青梅情长。
他叫顾归尘,她叫月眠。
两人自小在江南水乡的小镇长大,无父无母,相依为命。青石板路是他们的天地,河畔垂柳是他们的屋檐,春日折花,夏日捕蝉,秋日拾果,冬日围炉,小小的身影,把清贫岁月,过成了世间最甜的时光。
孩童时最爱的游戏,便是过家家。
她捡来野花插在鬓边,披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裙,装作新嫁娘,眉眼弯弯,笑起来像初春最软的月光。他握着一根削尖的木棍,当作佩剑,站在她面前,板着小小的脸,努力扮作能护她一生的郎君。
她仰着稚气未脱的脸,望着他,无心一语,像是随口许下的孩童戏言,清脆又认真:
“顾归尘,我长大后,要嫁就嫁给天下第一的剑客。只有天下第一,才配得上护我一生。”
她说完,便笑着跑开,去追河畔飞舞的蝴蝶,早已把这句玩笑话,忘在了风里。
可顾归尘却僵在原地,小小的拳头紧紧攥起,指节发白。
木棍做的剑,抵在掌心,硌出浅浅的印子,也把那句轻飘飘的话,深深烙进了骨血里。
他不知道天下第一有多远,不知道剑客之路有多难,只知道,这是她想要的。
只要是她想要的,他便拼尽全力,也要拿到。
这一念,便是一生。
岁月匆匆,少年长成。
顾归尘的身形愈发挺拔,眉目锋利,腰间已配了真正的铁剑,剑穗是月眠亲手编的,浅蓝色的线,像江南的水,像她眼底的光。他的剑法日渐精进,小镇里已无人是他的对手,可他知道,这远远不够。
他要去江湖,去闯天下,去夺那天下第一的名头。
离别那日,江南飘着细雨,打湿了青石板,也打湿了月眠的衣角。
她站在桥头,眼眶微红,却强忍着没有落泪,只是轻轻替他理了理衣襟,像无数次平日里那样温柔。
顾归尘握住她的手,指尖微凉,语气郑重得像是在对天地起誓:
“月眠,等我。我去闯荡江湖,去争天下第一剑客。待我功成之日,便是我归来娶你之时。”
他眼中有光,有热血,有对未来的全部憧憬,满心都是她儿时那句戏言。
他以为,只要他成了天下第一,就能给她最好的一切,就能兑现所有承诺。
他不知道,月眠想要的,从来不是天下第一。
她想要的,只是留在她身边的顾归尘,是陪她看花的顾归尘,是握着她的手,岁岁年年的顾归尘。
可她舍不得拦他,舍不得打碎他眼底的光,只是轻轻点头,声音细弱如蚊蚋:
“我等你。”
一句我等你,成了她一生的囚笼。
顾归尘转身,提剑踏入江湖。
从此,江湖多了一个不要命的剑客。
他闯名山大川,挑战各门各派,刀光剑影里浴血,生死边缘里挣扎,身上的伤口层层叠叠,旧伤未愈又添新伤,可每一次撑不下去的时候,他都会想起江南桥头的那个身影,想起那句“我要嫁天下第一的剑客”。
他的剑越来越快,名气越来越大,从无名小卒,变成了江湖中人人敬畏的剑客,离天下第一的宝座,越来越近。
可他走得越远,离月眠就越远。
起初,书信还能往来,他在信中写江湖的风雨,写剑法的精进,写离天下第一又近了一步,字字句句,都是为了她。
月眠在信中回,写江南的花开,写河畔的柳绿,写一切安好,写让他保重身体,从不提半分思念与孤寂。
后来,战事纷乱,路途阻隔,书信渐渐断了。
他以为,她还在江南等他,等他荣归故里,等他以天下第一的身份,风风光光娶她过门。
他不知道,在他看不见的地方,那个叫月眠的姑娘,正一日日,耗尽自己的生命。
她守着空荡荡的小屋,守着他留下的一切,守着一句遥遥无期的承诺。
春日花开,无人共赏;夏日蝉鸣,无人共听;秋日叶落,无人共拾;冬日雪落,无人共暖。
思念成疾,忧思成伤,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她的身体一点点垮掉,眼底的光,一点点熄灭。
她没有怪他,从来没有。
她知道,他是为了她,才远赴江湖,才拼命搏杀。
她只是等不到了。
等不到他归来,等不到他执剑娶她,等不到那句迟到了一生的答案。
弥留之际,她强撑着最后一口气,蘸着墨,写下了一封绝笔信。
信的开篇,只有冰冷而决绝的一句话,像一把钝刀,缓缓割开所有期盼:
顾归尘,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不在了。
她没有怨,没有恨,只有满心的成全与不舍。
她写,她知道他一生所愿,是成为天下第一的剑客,她从未阻拦,也从未后悔;
她写,江南的花依旧开,河畔的柳依旧绿,只是再也等不到那个执剑归来的少年;
她写,不必为她悲伤,不必为她回头,只管去完成你的梦想,去做你的天下第一;
她写,若有来生,别再做剑客,别再赴江湖,只做一个寻常人,陪在她身边,就好。
信的末尾,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写下一首短诗,墨痕浅淡,却字字泣血:
君赴江湖逐剑名,
我守残灯到天明。
愿君登顶天下巅,
勿念人间一月眠。
落笔,墨滴落在纸上,晕开一片凄凉。
月眠缓缓闭上双眼,永远停在了那个等不到归人的江南冬日。
而此时的顾归尘,正站在武林之巅的擂台之下,距离最终决战,只有一步之遥。
只要赢下这一战,他就是名副其实的天下第一剑客,就能立刻启程,回江南,娶他的月眠。
他满心欢喜,眼中是即将圆梦的光芒,连握剑的手,都带着期待的颤抖。
就在这时,有人匆匆送来一封沾着尘土的信,说是从江南辗转千里,送到他手中的。
顾归尘笑着接过,以为是月眠的思念,以为是她的期盼,可当他展开信纸,看到第一句话的瞬间,浑身的血液,瞬间冻结。
“顾归尘,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不在了。”
轰——
天地崩塌,日月无光。
他僵在原地,指尖颤抖,信纸从手中滑落,又被他疯了一般紧紧攥住,指节泛白,几乎要将信纸捏碎。
他一字一句,读着她的绝笔,读着那首诗,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剑,狠狠刺穿他的心脏,搅碎他所有的热血与梦想。
她死了。
因为等他,因为忧思,因为日复一日的孤寂,死在了他即将登顶的前一刻。
他为之奋斗一生的目标,他拼尽一切想要兑现的承诺,他不远万里奔赴的天下第一,到头来,竟成了害死她的元凶。
他以为,赢了天下,就能赢她。
却原来,丢了她,赢了天下,又有何用。
巨大的悲痛与绝望,瞬间吞噬了他。
剑气不受控制地狂乱奔涌,周身戾气冲天,双目赤红,发丝凌乱,他仰天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声震四野,闻者落泪。
走火入魔。
那个一心只为她成为天下第一的剑客,在得知她死讯的那一刻,心死了,人疯了。
他不顾所有人的阻拦,不顾即将到来的决战,疯癫一般,不顾一切地奔向江南。
他要见她,他要见他的月眠,他要告诉她,他不要天下第一了,他只要她。
可千里路途,再快的马,也追不回逝去的人。
等他终于回到那个魂牵梦绕的小镇,回到那个熟悉的小屋,迎接他的,不是那个笑如月光的姑娘,而是郊外一座孤零零的坟茔。
一抔黄土,一块无字碑,便是她一生的结局。
顾归尘跪倒在坟前,浑身颤抖,却流不出一滴泪。
所有的痛,所有的悔,所有的执念,都堵在胸口,喘不过气。
他赢了整个江湖,离天下第一只有一步,却永远失去了,那个让他奔赴一生的人。
就差一步。
就差一步,他就能归来。
就差一步,他就能兑现承诺。
就差一步,他们就能圆满。
一步之差,便是一生。
他在坟前跪了一夜,从天黑到天亮,从绝望到死寂。
东方泛起鱼肚白时,他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眼神空洞,却又带着一种决绝的坚定。
他提剑,转身,再次走向武林之巅的擂台。
不是为了荣耀,不是为了威名,不是为了天下第一的名头。
只是为了她。
为了她儿时那句无心的戏言,为了她一生的期盼,为了他许下的承诺。
她不在了,他也要把这件事,做完。
最终一战,如期而至。
顾归尘站在擂台之上,衣衫染尘,眼神死寂,手中的剑,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锋利。
他出招狠绝,剑招狂乱,没有丝毫留手,像是在宣泄一生的遗憾与悲痛。
没有人是他的对手。
当最后一位对手倒在台下,当整个江湖都在高呼“天下第一”时,顾归尘站在擂台之巅,迎着狂风,孑然一身。
他赢了。
他成了天下第一剑客。
可他没有半分喜悦,只有无尽的空寂。
周身的力气瞬间被抽空,伤口崩裂,鲜血染红了他的衣袍,他缓缓倒下,身体重重砸在冰冷的擂台之上。
视线渐渐模糊,耳边的欢呼声越来越远。
就在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他眼前忽然浮现出一幅熟悉的画面。
江南的小镇,青石板路,河畔垂柳。
年少的月眠,披着野花,笑如月光,站在风里,望着他,温柔地开口,声音清澈,像跨越了生死,跨越了时光,轻轻落在他耳边:
“顾归尘,天下无双。”
那一刻,顾归尘干裂的嘴角,缓缓扬起一抹释然的笑。
他终于做到了,终于成为了她想要的天下第一。
终于,可以去见她了。
心中最后一念,轻轻回荡,带着千年未改的执念,带着十世寻月的期盼:
若有来生,我不做剑客,不逐江湖,不负月眠。
一代天下第一剑客,顾归尘,含笑而死。
死在登顶的一刻,身边再无一人,只有一把孤剑,和一生未完成的迎娶。
十世寻月,第八世。
他为她执剑,为她赴江湖,为她疯魔,为她死在圆满之前。
依旧是,一步之差,一世成空。
轮回未止,寻觅未歇。
他依旧在红尘中,追寻那一轮,能照亮他千年孤寂的月光。
只愿下一世,不再有江湖,不再有剑客,不再有错过,只有顾归尘,与月眠,岁岁年年,长相厮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