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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尘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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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世寻月》第九世尘戏
民国的风,总带着几分将散未散的凉。
老城的街巷还浸在旧朝的余韵里,青石板被晨雾打湿,檐角垂着细弱的雨丝,一落,便是满城无声的烟火。时局早已不安稳,远处隐约有动荡传来,人心惶惶,连街头巷尾的闲谈,都少了几分往日的松弛,多了些藏不住的慌乱。
月禾本是不爱听戏的。
她生得安静,性子柔得像檐下轻晃的月光,平日里只守着一方小院,做些寻常女儿家的事,对戏台之上的咿呀婉转,向来无半分兴趣。可那一日,戏班搭台开唱的锣鼓声远远飘来时,她心头竟莫名一乱,像是有一根看不见的线,在轻轻扯着她,引着她,一步一步,朝那人群熙攘的戏台走去。
没有缘由,没有道理。
只像是,等了太久太久,不得不去赴一场命中注定的相逢。
她站在人群外侧,安安静静,像一株生于月光下的禾苗,干净,柔和,不惹眼,却又偏偏,在千万人之中,被台上那一道目光,牢牢锁住。
许砚尘是戏班里最普通的少年伶人。
不唱武生,不弄刀枪,只一身素色戏衫,手执折扇,清清淡淡地开腔。他的嗓音干净清润,如玉石相击,如清泉落涧,唱尽人间悲欢,却从未有一刻,像此刻这般,心神俱裂。
抬眼的那一瞬,他看见她。
世界骤然安静,锣鼓声消隐,人声消散,连风都停住。
心头轰然一震,像是跨越了千万年的时光,越过了生生世世的尘烟,在茫茫轮回里,终于找到了那个,刻进魂魄深处的人。
他心底那一句徘徊了一生的茫然,在此刻有了归处。
原来他一直寻找的,从不是戏台之上的盛名,不是人间烟火的安稳,而是眼前这个,素未谋面,却让他一眼便痛彻心扉的姑娘。
而台下的月禾,望着台上的少年,指尖微微一颤。
心底那一句萦绕了许久的恍惚,也在刹那间清晰。
她好像,一直在等一个人。
等一个看不清面容,记不起过往,却让她魂牵梦绕的身影。
原来,他在这里。
只是他们之间,隔着戏台,隔着人群,隔着世俗眼光,隔着一道名为门第的天堑。
他是戏子,伶人,身处市井底层,被世人轻贱;她是良家女子,清白门户,言行举止皆被规矩束缚。那个年代,戏子与良家女,连多看一眼,都是逾矩,连心生爱慕,都是罪孽。
他们从未说过一句话,从未靠近过一步。
只有台上与台下,遥遥相望,一眼又一眼,把深情藏进眼底,把思念埋进心底。
许砚尘不敢靠近,不敢攀谈,不敢让她因自己沾染半分非议。
他能做的,只有将满腔不敢言、不能说、不可诉的深情,一笔一画,写成一段戏文,一字一腔,唱给满城风雨听。
那一曲唱罢,一夜之间,红遍全城。
街巷里,茶馆中,风里雨里,到处都是这段词曲。
人人都叹,戏中情深,痴心难觅。
人人都问,是何等女子,能让这位少年伶人,写下这般入骨相思。
月禾的好友拿着抄录的戏文来找她,语气里满是动容:“你听听这词,世间竟有如此痴情之人。台上唱尽相思,不知台下,又是哪位姑娘有这般福气。”
月禾接过那张薄薄的纸,目光落下。
初逢不识是前缘,一眼生根千万年。
台上声,台下影,不敢言,只敢念。
愿为人间一禾月,唱尽相思到白头。
只一眼,她便红了眼眶。
无需言语,无需点明,她比谁都清楚。
这戏,这词,这曲,这千万年的寻觅,写的不是别人。
是她。
是月禾。
她懂他的深情,他知她的心意。
可他们依旧,只能远望,不能相守。
他盼着有朝一日,能唱出名堂,能挣脱身份的枷锁,能堂堂正正站在她面前,求一个相守的可能。
她等着有朝一日,世俗能容,门第能越,能光明正大,站在他身侧,不必藏,不必躲,不必怕人言可畏。
可乱世从不给人等待的机会。
战火愈近,风声愈紧,家中为求自保,为让她避开乱世流离,擅自做主,将她许配给了远方一户人家,命她即日远嫁,以换一世安稳。
没有反抗的余地,没有拒绝的可能。
父母之命,乱世之迫,她一介弱女子,无从挣脱。
出嫁那日,天阴沉沉的,没有阳光,没有喜气。
大红的花轿停在门前,唢呐声刺耳,像一把把尖刀,剜着心。
月禾一身嫁衣,面色平静,无泪,无悲,无喜。
她一步步走出家门,脚步轻缓,像是走向一场早已注定的结局。
就在她即将踏过门槛,即将迈入花轿的那一瞬,心口骤然剧痛,气血翻涌,一口气没能接上,身子一软,直直倒在了冰冷的地面上。
没有久病,没有拖磨。
只是心碎一刻,气绝当场。
花轿未动,红妆未凉,一条性命,便这般骤然消散。
家中仓促之间,喜事变丧事,红绸换白绫,喜气改哀声。
满城风雨,一夜之间,又添一段令人唏嘘的悲剧。
丧礼那日,天飘着冷雨,庭院里一片素白,哭声压抑,气氛凄清。
谁也没有想到,一个万万不会出现的人,竟踏着雨水,一步步走了进来。
是许砚尘。
他褪去戏衫,一身素衣,头发凌乱,眼底是藏不住的绝望与崩溃。
他一路狂奔而来,听闻噩耗的那一刻,整个世界都塌了。
他还在为她拼命唱戏,还在为她努力成名,还在为他们的未来,一步一步挣扎。
可他连最后一面,都没能见到。
他没有哭嚎,没有失态,只是静静地站在灵前,目光落在那一方冰冷的牌位上,久久不动。
许久之后,他轻轻开口,清润的嗓音早已沙哑,却依旧一字一句,稳稳地,唱起了那首为她而写的戏。
初逢不识是前缘,一眼生根千万年。
台上声,台下影,不敢言,只敢念。
愿为人间一禾月,唱尽相思到白头。
一曲唱罢,余音绕梁。
他整个人,彻底疯了。
眼神空洞,魂魄散尽,世间再无牵挂,再无念想,再无那个他寻了千万年的人。
他缓缓转身,一步步走出灵堂,走出庭院,朝着院外那一片冰冷的湖水走去。
雨水打湿他的衣衫,湖水漫过他的脚踝,漫过小腿,漫过腰身。
就在意识即将消散的刹那,他脑海中,突然炸开无数零碎而清晰的光景。
是江南雨巷里,撑着伞等他的女子。
是古刹佛前,与他遥遥对望的身影。
是江湖尘烟中,为他回眸的月光。
是深宫高墙内,一眼惊鸿的温柔。
是一世又一世的相遇,一世又一世的别离。
是千万年里,不断寻找,不断等待,不断错过,不断心碎。
原来,真的过了千万年。
原来,他们真的认识了那么久。
原来,每一世,他都在寻她,每一世,她都在等他。
可为什么,命运总是这般弄人。
为什么每一世,都只差一步。
一步相逢,一步相守,一步圆满。
却偏偏,一步一生,一步成空。
许砚尘在水中,轻轻笑了,泪水混着雨水与湖水,滑落消散。
“十世寻月……九世皆空。”
“若有来生,别再让我们错过了,好不好……”
“来生,再无乱世,再无门第,再无分离……”
话音落,冰冷的湖水彻底将他吞没。
风还在吹,雨还在下,老城依旧,戏声已绝。
一对痴人,一双亡魂,终是在轮回里,再一次,擦肩而过。
十世寻月,九世尘缘。
前尘尽碎,只待来生。
愿下一世,人间太平,岁月安稳,再无宿命相阻,再无世俗相欺,千万年寻觅,终得一朝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