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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尘泥望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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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世寻月》第七世:尘泥望月
第六世里,颜如玉以千年妖力为祭,散尽长生道骨,在月见坟前化作守望千载的守见石。他不求相逢相守,只愿下一世,能离她近一点,再近一点。可天道从来公平,亦最是无情,成全了他轮回相见的愿,也罚他尝尽凡尘最苦的果——褪尽妖身,削去福缘,堕入人间最底层,成了一缕轻贱如土的尘泥。
岁月辗转,山河再易主,人间已是新朝气象。紫禁之巅,端坐着重霄之下唯一的女帝,名唤夙月。她以女子之身登九五之位,手腕狠绝,心性刚强,执掌天下数载,朝堂安定,四海臣服,是万民敬畏、百官俯首的至尊。只是身居九重,高处不胜寒,金銮殿再巍峨,龙椅再尊贵,也填不满她心底那处莫名的空寂。她坐拥万里江山,掌众生生死,却总在深夜梦回时,觉得少了一点什么,像丢了一件追寻了千百年的东西,寻不到,摸不着,只余心口淡淡的涩。
那日久晴无云,宫墙内的繁文缛节与朝堂纷争让她心生烦闷,不愿被帝冠束缚,便换了一身华贵的素色常服,不带随从,独自微服出宫。京城外的街巷远不如皇宫精致,尘土飞扬,人声嘈杂,她缓步走在青石路上,目光淡漠地扫过人间烟火,直到在街角一处破败的墙根下,看见了那个蜷缩着的身影。
那是个少年,衣衫破烂得几乎遮不住身体,单薄得像秋风里随时会折断的枯草,面色苍白,唇瓣干裂,显然是冻饿了许久。他低着头,将脸埋在膝盖间,连驱赶蚊虫的力气都没有,浑身上下,都写满了卑微与苦难。
只是一眼,夙月那颗早已被帝王权柄磨得坚硬如铁的心,骤然狠狠一抽。
那是一种毫无缘由的痛,不是怜悯,不是恻隐,是刻在魂魄深处的悸动,是跨越轮回也无法磨灭的牵引。她站在原地,许久未曾挪动脚步,看着那个奄奄一息的少年,指尖竟微微发颤。活了二十余载,她身为帝者,见惯了生离死别,从未对一个陌生人如此上心,可此刻,她就是控制不住地想要靠近,想要将他从这泥沼里拉出来。
她缓步走过去,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他。少年似是察觉到了动静,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双干净得与身份全然不符的眼睛,清澈,却又藏着化不开的怯懦与茫然。四目相对的刹那,两人皆是一怔。
夙月望着他,鬼使神差地,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愣住了。
自他记事起,身边只有呵斥、打骂、驱赶,人人都骂他乞丐,骂他贱命,从没有人这样温和地问他的名字。眼前的女子衣着华贵,气质雍容,一看便是高高在上的贵人,他本该低头避让,可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分轻视与鄙夷,只有一片澄澈的温柔,像寒夜里的月光,照进了他漆黑无光的世界。
不知哪来的勇气,他没有低头,反而直直地与她对视,喉咙滚动了几下,用沙哑干涩的声音,一字一顿地回答:
“我叫尘泥。”
尘泥。
轻如尘埃,贱如泥土。
这四个字,轻飘飘落在夙月耳中,却重如千斤,砸得她心口又是一阵细密的疼。她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默默留下了干粮与衣物,转身离去。自那以后,她便常常借着各种由头出宫,悄无声息地来到这个街角,给尘泥送衣送食,护他不受地痞流氓的欺凌。
她从不表露身份,从不与他多说一句话,甚至很少再与他对视,只是远远地看着,看着他活着,看着他安稳,便觉得心底那处空寂,被悄悄填满了一点。她是九五之尊,是天下共主,她的一举一动都被天下人盯着,这般频繁出宫照看一个卑贱的乞丐,终究还是瞒不住朝野上下。
奏折如雪片般飞入皇宫,百官跪在金銮殿外,叩首进谏,言辞激烈。他们说陛下心系微贱,有失帝仪,荒废朝政,祸乱国本;他们说乞丐命贱,冲撞帝驾,恐给江山带来不祥;他们跪求女帝斩断这份不该有的牵挂,专心治国,以安天下。
满朝文武,皆视尘泥为祸水。
可夙月本就是强势果决的帝王,她登基数载,什么风雨没有见过,什么决断没有做过。她从未觉得,自己悄悄照看一个可怜少年,是什么祸国殃民的错事。她不信自己会因这点心事误了天下,更不信所谓的天命责罚,她坚信以自己的能力,足以稳住朝局,足以解决天下所有的大小事宜。
她将所有奏折留中不发,将所有谏言置之不理,依旧我行我素,依旧在无人知晓的时候,去看一眼那个叫尘泥的少年。
她以为人力可胜天,却忘了,人间最不敌的,便是天命。
没过多久,天下骤逢大变。一连数月,滴雨未下,田地干裂,颗粒无收,一场席卷全国的大旱,毫无征兆地降临。百姓颗粒无收,饥荒四起,饿殍遍野,流民如潮水般涌向京城,哀嚎遍野,人间宛若炼狱。
天灾无情,可人心更凉。
朝野上下,民间百姓,无人归咎于天命无常,反而将所有的罪责,全都推到了夙月身上。他们说,是女帝执迷不悟,心系卑贱乞丐,失了帝王之德,惹得上天震怒,降下责罚;他们说,是那个乞丐克乱了国运,害苦了天下苍生;他们骂女帝昏庸,骂尘泥祸国,怨声载道,民心尽失。
昔日臣服的百官,开始心怀异心;昔日敬畏她的百姓,如今满眼怨怼。
夙月倾尽国库,开仓放粮,亲赴灾区安抚流民,用尽所有办法想要挽回局面,可人力终究不敌天命。干裂的土地长不出庄稼,饿死的百姓填不满沟壑,汹涌的流言与滔天的怨气,最终点燃了农民起义的烽火。
叛军一路势如破竹,直逼京城。
皇宫内外,战火纷飞,喊杀震天,昔日金碧辉煌的宫殿,如今断壁残垣,血流成河。夙月手持长剑,站在宫墙之上,看着倾覆的江山,看着溃散的禁军,脸上没有半分恐惧,也没有半分悔恨。
她不后悔自己照看尘泥,不后悔自己未曾听从百官的谏言,她只是不甘心,不甘心这江山,这命运,终究还是败给了无常的天命与汹汹的人心。
战火燃到了她的脚下,利刃穿透了她的身躯,鲜血染红了她的帝袍。
她缓缓倒在冰冷的宫砖上,视线渐渐模糊,耳边的喊杀声越来越远。此刻,她脑海里没有倾覆的江山,没有逝去的臣民,只有街角那个单薄的身影,只有那双干净清澈的眼睛,只有那句沙哑的“我叫尘泥”。
心口的疼,比身上的伤口更甚。
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在心底默默念着:
若有来生,愿我不再是帝,你不再是尘。
没有尊卑,没有阻隔,没有江山,没有流言。
只想,再看你一眼。
若有来生,别再错过。
一代女帝夙月,最终死于皇宫战乱之中,孤绝离世,死在漫天风雪的寒冬里。
而此时的京城街角,那处破败的墙根下,尘泥蜷缩在寒风里。夙月一死,再也没有人悄悄给他送衣送食,再也没有人护他不受欺凌。他本就体弱命贱,在这酷寒的冬日里,无衣无食,无人问津。
他不知道那个常常来看他的贵人已经离世,不知道那个给过他唯一温暖的女子,是这天下的帝王。他只是觉得冷,冷得骨头都在发抖,眼前渐渐发黑,脑海里,却莫名闪过那双温柔的眼睛。
他到死都不知道,自己是谁,也不知道,那个牵挂了他一生的人,究竟是谁。
最终,他独自一人,冻死在街头的破庙之中,死在同一场寒冬,同一个时辰。
一个死于宫墙战乱,九五之尊,孤家寡人;
一个死于街头风雪,卑贱如泥,无人知晓。
一生之中,唯有一次对视,一句问答,一段未曾言说、未曾相识、未曾相守的宿命牵绊。
十世寻月,第六世,他是妖,她是人,他以千年妖力换她一世安稳,化石像守望;第七世,他是尘,她是帝,她以万里江山换心头一丝牵挂,终落得国破人亡。
两世情深,两世无缘。
轮回辗转,天命弄人,他们依旧在茫茫红尘里,擦肩而过,生生相错。
而那场跨越十世的寻觅,依旧在岁月长河里,未曾停歇,只为等一轮,终能圆满的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