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世寻月》清影q

6、守见石

　　《十世寻月》第六世：守见石
　　人间岁月如流，朝代几番更迭，山河换了几轮模样。
　　颜如玉在红尘里独行，已不知走过多少春秋。他是妖，生而有千年寿数，魂魄深处却缠着一缕碎散的轮回印记。前尘旧事模糊不清，唯有一道执念清晰如刻——他要寻一个人，一个与月光相系、十世纠缠不休的人。那是他踏遍山海、不问寒暑的唯一方向，是长生岁月里，唯一不肯放下的牵挂。
　　他见过大漠孤烟直，见过江南雨如烟，见过边关风雪漫甲，见过市井灯火阑珊。人间的悲欢他看了一遍又一遍，有情人成眷属，无缘人终离散，都如过眼云烟。唯有他，容颜不改，眉眼清寂，始终循着那一缕冥冥之中的牵引，在茫茫人海里，静静等候。
　　这一年，江南正是梅雨时节，细雨如丝，笼着青瓦白墙。巷弄深处，一声婴儿啼哭划破雨幕，清脆、干净，带着新生的暖意。
　　只那一声，颜如玉心口猛地一震。
　　像是沉睡千年的弦被骤然拨动，像是跨越轮回的光终于落地。他抬眼望去，穿过朦胧雨雾，落在那户寻常人家敞开的门内——襁褓之中，躺着一个刚降生的女婴，眉眼柔软，呼吸轻浅。
　　没有迟疑，无需辨认。
　　是她。
　　是他十世寻觅、魂牵梦萦的那个人。
　　这一世，她叫月见。
　　只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凡人女子，降生在平凡人家，无尊贵身世，无特殊机缘，一生注定在柴米油盐、人间烟火里，安安稳稳走完数十载。她没有前世记忆，不识轮回，不懂宿命，更不会知道，有一个长生的妖，在她初临世间的这一刻，便已将她的一生，轻轻放在了心上。
　　颜如玉没有走近，更没有相认。
　　他怕一身妖异气息惊扰她平凡的人生，怕前世纠葛打乱她安稳的命途，怕那份沉在轮回里的情深，成为她凡人之躯不能承受之重。他只选择站在烟雨之外，站在她一生都不会察觉的角落，默默守望。
　　岁月在江南的微风细雨里缓缓流淌。
　　月见从襁褓婴儿，长成蹒跚学步的孩童，再到梳着双丫髻、笑起来眉眼弯弯的少女。她会在巷口追蝶，会在溪边采花，会坐在门槛上听老人讲故事，会为一块甜糕欢喜半日。她的人生平淡、温暖、干净，是人间最寻常的幸福。
　　而这一切，颜如玉都看在眼里。
　　他化作巷口的老树，化作路边的清风，化作夜里一盏不熄的灯，化作她从未留意过的影子。她跌倒时，风会轻轻托住她；她夜行时，光会悄悄照路；她受了委屈独自垂泪时，他便在无人之处心口密密麻麻地疼，却连一张帕子，都不敢亲手递过去。
　　少女长成，总要远行。
　　一日，月见随乡人赶路，途经一片荒岭。山高林密，风啸如鬼，一伙山贼骤然杀出，刀光森寒，围堵去路。同行之人惊慌失措，月见一介弱女子，吓得脸色发白，攥紧衣角，眼中只剩无助与恐惧。
　　刀锋将落，生死一瞬。
　　林间忽起一阵无形之风，快得看不见人影，猛得不容反抗。不过瞬息，山贼尽数倒地，昏死过去，连一声惨叫都未曾留下。
　　危机消散，众人只当是山神庇佑，纷纷叩拜。
　　月见怔怔站着，心头莫名一暖，似有一道温柔目光从林中深处落在她身上，安稳可靠，却又转瞬即逝。她抬眼望去，只有林木苍苍，山雾茫茫，空无一人。
　　她永远不会知道，救她于危难的人，已在轮回里等了她千百年。
　　归家之后，月见渐渐到了出嫁之年。媒人踏破门槛，她最终嫁了一个老实本分的凡人男子，一生安稳，相夫教子，柴米油盐，平淡度日。
　　颜如玉依旧在远处看着。
　　看她披上红妆，看她拜堂成亲，看她怀抱婴孩眉眼温柔，看她鬓角慢慢染上霜白，看她从明媚少女，变成慈和老妇，看她脊背微弯，看她眸光渐缓。
　　他从未出现，从未打扰，从未让她知晓。
　　从她初生，到她迟暮，他守了她整整一生。
　　妖的岁月漫长无尽，凡人一生，却短如一梦。
　　于他而言，不过弹指，她便已走到生命尽头。
　　那一日，秋风萧瑟，落叶满阶。月见躺在小院竹椅上，望着天边落日，轻轻闭上了眼睛。寿终正寝，一生安稳，无灾无难。
　　她到死，都不知道，有一道目光，陪她走过岁岁年年，从未离开。
　　颜如玉立在她的坟前。
　　小小一抔黄土，一块朴素木碑，上面只刻二字：月见。
　　人间烟火，再与她无关。
　　十世寻觅，这一世，又空等一场。
　　他望着那方孤坟，许久许久，忽然轻轻笑了笑，眼底却漫开无尽寂然。
　　他想起人间那些痴男怨女，愿以情丝续来生，愿以执念换重逢。
　　而他是妖，有千年道行，有长生之躯。
　　这一世，他未与她相识，未与她相恋，未与她相守。
　　只护她一生安稳，换她一世无忧。
　　可若这一切，能换来下一世……下一世，他们能早一点相遇，能少一点别离，能不必再相望不相知，能不必再守而不相认。
　　那便值得。
　　颜如玉缓缓闭上眼，心念一动，周身泛起淡淡清光。
　　他以千年妖力为祭，以长生不老为代价，以一身修为作筹码，向天、向地、向轮回祈愿——
　　愿以他所有，换她下一世轮回安稳，换他们下一世，不再如此生这般，咫尺天涯，一生错过。
　　妖力散尽，长生骨碎。
　　他身躯渐渐僵硬，皮肉化石，衣袂成纹，眉眼间却依旧是那跨越千年也未曾改变的温柔与执念。
　　日升月落，春去秋来。
　　坟前那人，终化作一尊石像。
　　石身清俊，面朝孤坟，遥遥守望，千年不移。
　　后来路人见此奇景，口口相传，人间便多了一句流传千古的话：
　　相望不相知，相守不相依，千年成石像，是为守见石。
　　守的是月见，守的是十世不改的情深。
　　献祭的是千年妖力，换来的是下一世轮回的可能。
　　十世寻月，寻的从来不止一世月光。
　　这一世，他以石像为诺，以余生为祭，静等来世。
　　而那场跨越轮回、永不言弃的寻觅，仍在岁月长河里，静静延续，不曾停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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