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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倒计时。 ...

  •   周述白开始数日子。
      不是故意的。是那个数字自己往脑子里钻。
      六月五号。
      距离他告诉陈苏杭“下周决定”,过去了一天。
      枇杷树上还剩七颗果子。老板娘说那是鸟看不上的,太酸,留着也没用。但陈苏杭每天早上还是会站到树下,仰着头,数一遍。
      一、二、三、四、五、六、七。
      然后他低下头,在围裙口袋里那个小本子上写:六月五,七颗。
      周述白站在窗边,看着他写。
      铅笔尖在本子上划过,沙沙的。隔着二十公分厚的墙和六米远的距离,他听不见那个声音。但他知道就是那样的。
      他看过陈苏杭写字。
      在厨房记账时,老板娘报一个数,他写一个。数字写得很小,整整齐齐挤在格子左下角,像怕占太多地方。
      他把本子合上,揣回口袋,转身走回屋里。
      周述白从窗边离开。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躲。
      ---
      早饭是白粥和昨晚剩的炒青菜。
      老板娘出门买菜了,院子里很静。陈苏杭坐在他对面,低头喝粥,筷子只夹面前那碟酱菜,不往青菜那边伸。
      周述白把那碟酱菜推过去一点。
      陈苏杭夹了一根,就着粥吃完。
      “周述白。”他说。
      “嗯。”
      “你行李多吗?”
      周述白握着勺子的手顿了一下。
      “……一个箱子。”他说。
      陈苏杭点点头。
      他继续低头喝粥,没再问。
      周述白看着碗里那半碗粥。
      米粒已经泡涨了,浮在淡青色的米汤上。他用勺子搅了两圈,没喝。
      “陈苏杭。”他说。
      陈苏杭抬起头。
      “我没有订票。”周述白说。
      他看着陈苏杭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平静,像一潭没有风的深水。
      “我知道。”陈苏杭说。
      他又夹了一根酱菜。
      “你还没有定。”他说。
      周述白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陈苏杭把那根酱菜吃完,把最后一口粥喝完,把碗筷收进厨房。
      水龙头哗哗响了一阵。
      他走出来,站在门口,看着院子里那棵枇杷树。
      “六月七号,”他说,“晴。”
      周述白没反应过来。
      陈苏杭把手伸进口袋,摸出那个小本子,翻开,给他看。
      六月六,阴。六月七,晴。六月八,小雨。
      他往后翻了几页。
      六月十五,大雨。六月十六,阴转多云。
      “老板娘看云看的。”陈苏杭说,“她说准。”
      周述白看着那排工整的小字。
      六月十五,大雨。
      那是他给自己设的最后期限。
      他没有告诉过任何人。
      陈苏杭把本子合上,揣回口袋。
      “周述白。”他说。
      “嗯。”
      “你怕下雨吗?”
      周述白愣了一下。
      “……不怕。”他说。
      陈苏杭点点头。
      “我怕。”他说。
      他看着枇杷树。
      “小时候外婆说,雨是老天爷在哭。”他的声音很轻,“我不喜欢老天爷哭。”
      周述白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陈苏杭的侧脸。
      梅雨季的第四十三天。
      他第一次知道,陈苏杭怕雨。
      ---
      下午,周述白出门了。
      他没有告诉陈苏杭去哪里。只是说,出去走走。
      他在巷口站了很久。
      生煎摊的大娘认得他了,远远就笑:“小周,今天还是老样子?”
      他说,今天不吃了。
      他往左拐,走过那棵大樟树,走过那座小石桥,走过他们一起走过很多次的那条路。
      他在一家很小的杂货铺门口停下。
      铺子是他上周偶然发现的。门面只比肩膀宽一点,玻璃柜里摆着针线、纽扣、松紧带,还有一盒一盒压在最底层的、落满灰的丝线。
      老板是个七十来岁的老奶奶,戴着老花镜,坐在柜台后面听收音机。
      周述白推门进去。
      门上的铃铛响了一声。
      老奶奶抬起头,从镜片上方看他。
      “买什么?”
      周述白站在那里,忽然不知道怎么说。
      他顿了顿。
      “我想学编穗子。”他说。
      ---
      他在杂货铺待了四十分钟。
      老奶奶话不多,手把手教。先教他挑线,素白、月白、米白,三盘并排放着,让她摸一摸,挑出最软的那盘。
      “编穗子要用软线。”她说,“硬了,垂不下来。”
      周述白买了那盘米白的。
      然后教他起头。左手捏住线头,右手绕三圈,从圈里穿过去,拉紧。
      他试了七遍。
      第八遍,终于成了一个结。
      “像了。”老奶奶说。
      他又买了三盘线。素白、月白、青灰。
      老奶奶帮他把线缠成小束,用牛皮纸包好,塞进他手里。
      “给谁编?”她问。
      周述白愣了一下。
      “……朋友。”他说。
      老奶奶没再问。
      她低下头,继续听她的收音机。
      周述白走出铺子时,外面起了风。
      巷口的樟树叶子哗啦啦响。
      他把那包线揣进外套内袋,贴着心口的位置。
      硌的。
      但很轻。
      ---
      他回到民宿时,天已经擦黑。
      陈苏杭坐在廊下,膝上没放箫,也没放书。
      他看见周述白走进来,没有问去哪里。
      只是往旁边挪了挪。
      周述白坐下。
      院子里的灯还没亮,暮色把他们的轮廓融成模糊的两团。枇杷树的叶子在风里响,枝头那七颗果子几乎看不见了,只有偶尔摇动时,会有一点点暗金色的反光。
      “陈苏杭。”周述白说。
      “嗯。”
      “你会编穗子吗?”
      陈苏杭转头看他。
      “会。”他说。
      周述白把手伸进内袋,摸出那包牛皮纸。
      他打开,把四小束线放在两人之间的木板上。
      素白,月白,米白,青灰。
      陈苏杭低头看着那些线。
      他没有问周述白什么时候买的,为什么要买。
      他只是拿起那束米白的,解开缠绕的纸,轻轻扯出一根。
      线很软,在他指尖垂成一道弯弯的弧。
      “这种线。”他说,“要配老箫。”
      他顿了顿。
      “新箫用硬一点的,垂不下来。”
      周述白看着他。
      他想起那把还回同里的老箫,尾坠是淡青色的穗子,被摩挲得起了毛边。
      十六年了。
      还是垂得下来。
      “周述白。”陈苏杭说。
      “嗯。”
      “你想学吗?”
      周述白看着他。
      陈苏杭没有看他。他把那根米白的线在指尖绕了一圈,又松开。
      “想。”周述白说。
      陈苏杭点点头。
      他把那束线放回木板上。
      “明天教你。”他说。
      ---
      那天夜里,周述白又失眠了。
      他把那四束线从牛皮纸里取出来,并排摆在床头柜上。
      素白,月白,米白,青灰。
      他伸手摸了摸青灰那束。
      最细,最软,捻在指尖像一捧水。
      他不知道陈苏杭会不会喜欢这个颜色。
      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机会送出去。
      他把线放回牛皮纸,压在枕头底下。
      闭上眼睛。
      黑暗里,他想起下午在杂货铺,老奶奶问他,给谁编。
      他说,朋友。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撒谎。
      也许是怕那个答案太重,一张口就收不回来。
      窗外的枇杷叶还在响。
      他听着那个声音,慢慢睡着了。
      ---
      第二天早上,周述白是被雨声吵醒的。
      不是那种哗啦啦的大雨。是细的、密的、像筛面粉一样均匀落下的雨。
      六月六号,阴。
      他躺在床上,听着雨打在瓦上的声音。
      隔壁没有箫声。
      他坐起来,洗漱,下楼。
      陈苏杭不在廊下。
      枇杷树下也没有。
      周述白站在院子里,雨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
      他等了一会儿。
      厨房门开了。
      陈苏杭端着一碗热豆浆走出来,看见他站在雨里,脚步顿了一下。
      “站着干什么。”他说。
      他把豆浆放在廊下的木板上,转身又进了厨房。
      周述白走到廊下,坐下。
      陈苏杭再出来时,手里端着一碗一模一样的豆浆。
      他在周述白旁边坐下。
      两人并排坐着,喝豆浆,看雨。
      雨很密,把院子罩成一片灰白色。枇杷叶被洗得很亮,那七颗果子还在枝头,水珠从果皮上滚下来,一颗一颗,像落得很慢的眼泪。
      “今天不学了。”陈苏杭说。
      周述白转头看他。
      陈苏杭看着雨。
      “光线不好。”他说,“伤眼睛。”
      周述白点点头。
      他没有说,明天也可以。
      他没有说,后天也可以。
      他只是低头,把那碗豆浆喝完。
      ---
      雨下了整整一天。
      周述白被困在房间里。他把那四束线从枕头底下拿出来,又放回去。拿出来,放回去。
      第三次拿出来时,他决定试试。
      他扯出一根青灰色的线,学着老奶奶教他的样子,左手捏住线头,右手绕三圈。
      第一遍,没绕紧,散了。
      第二遍,绕紧了,穿不过去。
      第三遍,穿过去了,拉的时候用力过猛,线断了。
      他看着手里那根断成两截的青灰丝线。
      很短。
      还不够编一个穗头。
      他没有扔。
      他把那两截断线叠在一起,缠成一个小结,放回牛皮纸里。
      窗外的雨还在下。
      他忽然想起陈苏杭说,我怕雨。
      他怕老天爷哭。
      周述白把牛皮纸压在枕头底下,躺下来,闭上眼睛。
      他不知道陈苏杭此刻在隔壁做什么。
      也在听雨吗。
      还是在等雨停。
      他忽然很想走过去,敲开他的门。
      什么都不说,只是在他房间里坐一会儿。
      他没有去。
      他只是听着雨声,一下一下,落在瓦上,落在叶上,落在心里积了很久的那潭浅水里。
      叮咚。
      叮咚。
      ---
      傍晚,雨停了。
      周述白推开窗,看见西边的云破了一道口子,夕阳从那里挤出来,把院子染成淡金色。
      陈苏杭站在枇杷树下。
      他仰着头,看着枝头那七颗果子。
      水珠还挂在果皮上,被夕阳照成一颗一颗细碎的金。
      周述白下楼,走到他旁边。
      “明天晴了。”陈苏杭说。
      他伸出手,托住最底下那颗果子。
      没有摘。
      只是托着。
      周述白站在他旁边。
      “陈苏杭。”他说。
      “嗯。”
      “那个项目,”周述白顿了顿,“北京那边的。”
      陈苏杭没有看他。
      他托着那颗枇杷,像在称它的重量。
      “他们今天发邮件了。”周述白说。
      陈苏杭的手停了一下。
      “问我想好了没有。”
      夕阳一点一点往下沉。
      陈苏杭松开那颗枇杷。
      他把手收回来,垂在身侧。
      “你怎么说。”他问。
      周述白看着他。
      他的侧脸被夕阳镀成淡金色。睫毛上还挂着极小的一颗水珠,不知道是雨,还是别的什么。
      “我说,”周述白说,“再给我两天。”
      陈苏杭没有说话。
      他看着那棵枇杷树。
      很久很久。
      “六月八号。”他说。
      周述白愣了一下。
      “老板娘说,”陈苏杭的声音很轻,“六月八号,小雨。”
      他顿了顿。
      “后天。”
      周述白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陈苏杭的侧脸。
      夕阳把最后一缕金收走了。
      暮色从枇杷叶的缝隙里漏下来,一点一点,把他们的轮廓融进灰紫色的天光里。
      “周述白。”陈苏杭说。
      “嗯。”
      “后天,”他说,“我送你。”
      周述白没有说话。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很重,一下一下,像雨打在瓦上。
      “好。”他说。
      ---
      那天晚上,周述白没有睡。
      他坐在窗边,看着院子里那棵枇杷树。
      月亮很淡,被云遮了一半。枝头那七颗果子几乎看不见了,只有偶尔风过时,会有一点点暗金色的反光。
      他把枕头底下那包牛皮纸拿出来。
      扯出一根米白的线。
      左手捏住线头,右手绕三圈。
      第一遍,没绕紧。
      第二遍,绕紧了,穿不过去。
      第三遍,穿过去了,拉的时候慢了一点。
      结成了。
      他看着掌心那个歪歪扭扭的结。
      很小,只有指甲盖大。形状不太规则,有一边太松,有一边太紧。
      但他做成了。
      他又扯出一根线。素白。
      绕三圈,穿过去,拉紧。
      这次快了一点。
      月白。青灰。
      他一根一根地编。
      窗外的月亮慢慢移过天心。
      他把编好的结并排摆在窗台上。
      六个。
      歪的,斜的,大大小小,不成样子。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那六个结收起来,装进牛皮纸,压在枕头底下。
      躺下,闭上眼睛。
      六月七号。
      明天。
      ---
      六月七号是个晴天。
      周述白起得很早。
      他下楼时,陈苏杭已经在院子里了。
      他站在枇杷树下,手里拿着那支箫。
      不是新箫,是老箫。
      那支还回同里又被他带回来的、竹皮泛着深琥珀色光泽的、尾坠系着淡青色穗子的老箫。
      他看见周述白,没有解释。
      只是把箫放在唇边,开始吹。
      还是那首《无雪》。
      但他没有吹完。
      吹到一半,他停了下来。
      “周述白。”他说。
      “嗯。”
      “这首曲子,”陈苏杭说,“我改了四十二天。”
      他看着手里的箫。
      “想让它快一点。”
      他顿了顿。
      “改不回去。”
      周述白没有说话。
      他站在陈苏杭旁边,听着风穿过枇杷叶的声音。
      “不用改回去。”他说。
      陈苏杭转头看着他。
      周述白看着那把老箫。
      “你妈妈唱得快,”他说,“是因为怕唱不完。”
      他顿了顿。
      “你改慢了——”
      他没有说完。
      他不知道该怎么说。
      你改慢了,是因为你想留住什么。
      你没有说出口。
      但我知道。
      陈苏杭看着他。
      很久很久。
      “周述白。”他说。
      “嗯。”
      “你听懂了。”
      不是问句。
      周述白没有否认。
      陈苏杭没有再说什么。
      他把箫收起来,握在手里。
      “明天。”他说。
      周述白点点头。
      他们站在枇杷树下,谁也没有说话。
      枝头那七颗果子在风里轻轻晃。
      明天。
      ---
      那天下午,周述白开始收拾行李。
      箱子不大,二十八寸,来的时候塞得满满当当。两个月过去,少了一半东西。
      几件换洗衣物,一个电脑,两个笔记本。
      他把那包牛皮纸从枕头底下拿出来。
      打开,里面是那四束线,和六个歪歪扭扭的结。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把那六个结装进贴身的口袋。
      拉上箱子拉链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他想起陈苏杭说,你行李多吗。
      他说,一个箱子。
      他说,你定了告诉我,我送你。
      他把箱子立在墙角,站起来,走到窗边。
      枇杷树还在那里。
      七颗果子还在枝头。
      老板娘说,那是鸟看不上的,太酸,留着也没用。
      但陈苏杭每天早上还是数。
      一、二、三、四、五、六、七。
      周述白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推开门。
      陈苏杭站在走廊里。
      他靠在墙上,手里没有箫,没有书,什么都没有。
      他只是站在那里,像在等什么。
      他看见周述白,没有动。
      “周述白。”他说。
      “嗯。”
      “明天几点?”
      周述白看着他。
      “……七点五十。”他说。
      陈苏杭点点头。
      “我送你。”他说。
      周述白没有说话。
      他看着陈苏杭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走廊昏暗的光线里显得很深。
      “好。”他说。
      陈苏杭没有再说什么。
      他转身,走回自己房间。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周述白站在走廊里。
      很久很久。
      他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
      窗外的枇杷叶还在沙沙响。
      明天。
      ---
      夜里,周述白又醒了。
      不是做梦惊醒的,是一种奇怪的预感——好像有什么事要发生。
      他坐起来,看着窗外。
      月亮很亮。
      明天是个晴天。
      他忽然很想再去看看那棵枇杷树。
      他披上外衣,推开门。
      走廊很静。月光从尽头的窗子照进来,铺在地板上,薄薄一层白。
      他下楼,走到院子里。
      枇杷树站在那里,枝叶在夜风里轻轻摇。
      枝头那七颗果子还在。
      他走近一步。
      然后他看见了。
      树下站着一个人。
      陈苏杭。
      他背对着周述白,仰着头,看着枝头那七颗果子。
      月光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淡。
      周述白站在那里,没有出声。
      他不知道自己该走过去,还是该离开。
      然后陈苏杭动了。
      他伸出手,托住最底下那颗枇杷。
      没有摘。
      只是托着。
      很久很久。
      “周述白。”他说。
      没有回头。
      周述白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陈苏杭没有看他。
      他看着手里那颗金黄的果子。
      “我小时候,”他说,“偷摘青枇杷,酸得掉眼泪。”
      他的声音很轻。
      “外婆说,阿杭,你等熟了再摘。”
      他顿了顿。
      “我说,我怕熟了就不在了。”
      周述白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听着陈苏杭的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像雨落在瓦上。
      “后来熟了,”陈苏杭说,“真的不在了。”
      他松开那颗枇杷。
      他把手收回来,垂在身侧。
      “我妈走的那年,”他说,“院子里的枇杷熟了十七颗。”
      他低下头。
      “她一颗都没吃到。”
      月光很静。
      枇杷叶在风里轻轻响。
      很久很久。
      “陈苏杭。”周述白说。
      陈苏杭抬起头。
      周述白看着他。
      “今年熟了十七颗。”周述白说。
      陈苏杭愣了一下。
      “你记的。”周述白说。
      他顿了顿。
      “六月二号,十七颗。”
      陈苏杭看着他。
      月光把他的睫毛染成银灰色。
      “你吃到了。”周述白说。
      陈苏杭没有说话。
      他站在那里,看着周述白。
      很久很久。
      “周述白。”他说。
      “嗯。”
      “你还会来吗。”
      周述白的心狠狠缩了一下。
      他看着陈苏杭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月光下显得很淡,像冲了第四遍的茶。
      他想起陈苏杭说,等人很苦。
      不要再等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不想骗他。
      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
      “陈苏杭。”他说。
      陈苏杭看着他。
      “我不知道。”周述白说。
      他看着自己的脚尖。
      “项目签了,就是三年。”
      他顿了顿。
      “三年……很长。”
      陈苏杭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周述白。
      很久很久。
      “周述白。”他说。
      “嗯。”
      “三年,”陈苏杭说,“枇杷会熟三次。”
      他的声音很轻。
      “核留着,可以种三棵树。”
      周述白抬起头。
      陈苏杭看着他。
      “周述白。”他说。
      “嗯。”
      “明年,”陈苏杭说,“你不来。”
      他顿了顿。
      “枇杷也会熟。”
      周述白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陈苏杭。
      看着他那双淡到几乎透明的眼睛。
      “后年也会熟。”陈苏杭说。
      他的声音很轻。
      “大后年也会熟。”
      他停了很久。
      “周述白。”
      “嗯。”
      “等你来的时候,”陈苏杭说,“熟了给你摘。”
      周述白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听着陈苏杭的声音,一个字一个字。
      像雨落在瓦上。
      像枇杷叶在风里响。
      像很多年后,他坐在北京某间十五平米的房间里,想起这个月光明亮的夜晚,想起一个人站在枇杷树下,对他说——
      等你来的时候,熟了给你摘。
      “好。”周述白说。
      他的声音哑了。
      陈苏杭点点头。
      他转过身,看着那棵枇杷树。
      月光把枝头那七颗果子照成银白色。
      “周述白。”他说。
      “嗯。”
      “明天七点五十。”
      周述白看着他。
      “嗯。”
      陈苏杭没有回头。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七颗还没有摘的枇杷。
      “我送你。”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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