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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送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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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述白一夜没睡。
不是睡不着,是不想睡。他把箱子立在墙角,坐在床边,看着窗外那棵枇杷树。
月亮从东边移到西边,又从云层后面钻出来。枝头那七颗果子在夜风里轻轻晃,一下一下,像在数着什么。
他没有数。
他只是看着。
四点二十,天边开始泛白。
他站起来,把箱子拉链检查了一遍。换洗衣物,电脑,两个笔记本。那包牛皮纸贴身揣在内袋里,硌在心口的位置。
四点四十,他去洗漱。
走廊很静。他路过陈苏杭的房门,门缝是黑的。他站了两秒,没有敲门。
五点整,他下楼。
老板娘已经在厨房了。她看见他,愣了一下,没有问这么早起来做什么。只是转身从锅里盛出一碗热粥,放在桌上。
“趁热吃。”她说。
周述白坐下,低头喝粥。
米粒熬得很烂,入口即化。他喝完了整碗。
老板娘站在旁边,看着他把碗底刮干净。
“小陈呢?”她问。
周述白顿了一下。
“还没起。”他说。
老板娘点点头。她接过空碗,放进水池,水龙头哗哗响了一阵。
“他昨天夜里在院子里站了很久。”她背对着周述白,声音很平。
周述白没有说话。
“我起来上厕所,看见他一个人站在枇杷树下。”老板娘关上水龙头,转过身来,“站了一个多钟头。”
她看着周述白。
周述白没有看她。
他看着窗外那棵枇杷树。
“后来呢?”他问。
“后来回屋了。”老板娘说,“五点才熄灯。”
周述白没有说话。
五点才熄灯。
现在五点二十。
他站起来,走回楼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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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房间里坐到六点半。
窗外渐渐亮起来。枇杷树的轮廓越来越清晰,叶子由灰变绿,枝头那七颗果子由银白变回金黄。
他听见隔壁的门开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几秒,然后下楼。
他又坐了十分钟。
六点四十。
他站起来,拉上箱子,推开门。
走廊很短。他走过去,下了楼。
陈苏杭站在院子里。
他穿着那件深灰色的针织衫,头发梳得很整齐。手里没有拿东西,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枇杷树。
他听见脚步声,转过身。
周述白站在廊下,拉着箱子。
他们对视了三秒。
“早。”陈苏杭说。
“早。”周述白说。
陈苏杭走过来。
他没有问周述白吃没吃早饭,没有问他行李有没有落东西。他只是走到他旁边,伸出手。
“我来。”他说。
周述白看着他。
陈苏杭没有看他。他低着头,看着那只二十八寸的黑色行李箱。
周述白把拉杆递给他。
陈苏杭接过去。
他们并肩走出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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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子很静。
生煎摊的大娘刚支起炉子,看见他们,扬起手想打招呼。手举到一半,看见陈苏杭手里那只箱子,又慢慢放下去。
她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周述白也点了点头。
他们走过那棵大樟树。
树冠还是那么大,叶子被昨夜的雨洗得很亮。有几滴露水还挂在叶尖,风一吹,落下来,打在青石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陈苏杭在那棵树下停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密密层层的枝叶。
周述白站在他旁边,没有催。
很久很久。
“周述白。”陈苏杭说。
“嗯。”
“那年我站在这里等我妈。”陈苏杭看着树叶,“等了整整一天。”
周述白没有说话。
“后来外婆来找我。”陈苏杭说,“她说,阿杭,你妈妈病了。”
他的声音很轻。
“我说,她下次还会来接我吗。”
他顿了顿。
“外婆没有回答。”
周述白看着他。
陈苏杭收回视线,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只箱子的拉杆。
“后来她没有来接过我。”他说。
巷子里很静。只有风穿过樟树叶子的声音。
“陈苏杭。”周述白说。
陈苏杭抬起头。
周述白看着他。
“我……”他张了张嘴。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说不出“我会回来”。
他也说不出“你忘了我吧”。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陈苏杭的眼睛。
那双浅棕色的眼睛,像冲了第四遍的茶,淡到几乎透明。
“周述白。”陈苏杭说。
“嗯。”
“你走吧。”陈苏杭说。
他的声音很轻。
“车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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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走到巷口时,大巴已经停在站牌下了。
发动机轰轰响着,排气管吐出一阵阵灰白色的烟雾,被晨风撕碎,散进潮湿的空气里。
司机探出头:“走不走?”
周述白说:“走。”
陈苏杭把箱子递给他。
周述白接过来。
他们面对面站着。
晨光从东边斜斜地照过来,把陈苏杭的睫毛染成淡金色。他站在那里,两手垂在身侧,没有握拳,也没有攥衣角。
他只是站着。
周述白看着他的脸。
他看了很久。
他把手伸进内袋,摸出那个牛皮纸包。
“这个……”他说。
陈苏杭低头看着那个纸包。
周述白打开它。
里面是四束线,和六个歪歪扭扭的结。
素白,月白,米白,青灰。
他拿起那个青灰色的结,放在掌心里。
“我编的。”他说。
陈苏杭看着那个结。
很小,只有指甲盖大。形状不太规则,有一边太松,有一边太紧。线头没有藏好,露出一小截,翘着。
周述白把它放在陈苏杭手心里。
“不好看。”他说。
陈苏杭没有说话。
他只是低着头,看着掌心里那个歪歪扭扭的青灰色穗结。
他的手指慢慢合拢。
那个结被他握在手心里。
“周述白。”他说。
“嗯。”
“等你会编了。”陈苏杭说。
他顿了顿。
“下次给我。”
周述白看着他。
陈苏杭没有抬头。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心。
很久很久。
“好。”周述白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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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机又探出头:“走不走?不走下一班要等一小时了。”
周述白转身,把箱子提上车门。
他找到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陈苏杭还站在原地。
他没有挥手,没有走近。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车窗。
周述白隔着那扇脏兮兮的玻璃,看着他。
发动机的声音变大了。车身震了一下,开始缓缓移动。
陈苏杭的身影开始后退。
先是他的脸,模糊了。然后是他的肩膀,他的手臂,他垂在身侧的手。
然后是那棵大樟树。
然后是巷口那只灰白色的墙。
然后是整条巷子。
周述白没有回头。
他一直看着窗外,看着姑苏灰绿色的田野一帧帧后退,看着天边那层始终散不开的云。
他想起陈苏杭说,等你定了,我送你。
他定了。
他送了。
他站在那里,没有挥手,没有走近。
只是看着车窗。
周述白把手伸进内袋。
牛皮纸还在。
里面少了那个青灰色的结。
多了三颗枇杷核。
他不知道陈苏杭什么时候放进去的。
他把那三颗核握在手心里。
硌的。
很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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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巴开了一个小时。
周述白没有睡着。他只是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路过一座桥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没有告诉陈苏杭,那些结他编了六遍。
第一遍,线断了。
第二遍,绕不紧。
第三遍,拉太用力,散了。
第四遍,勉强成结,丑得不敢看。
第五遍,还是丑。
第六遍,好了一点点。
他把最好看的那几个挑出来,放在牛皮纸里。
青灰色那个,是第六遍。
他想告诉陈苏杭。
他想说,那个结我编到第六遍才敢给你。
他还想说,那四束线我买了很久,一直不敢拿出来。
他还想说……
他闭上眼。
窗外的风灌进来,把他没说完的话吹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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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述白到火车站时,九点一刻。
他取票,过安检,在候车室找了个角落坐下。
离发车还有四十分钟。
他把手机拿出来,看了一眼。
没有消息。
他把手机放回去。
又拿出来。
屏幕亮着,没有新消息。
他把手机扣在膝盖上,看着候车室里来来往往的人。
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吃泡面,有小孩在椅子上爬上爬下,被大人拽下来,哭了。
他看着那个小孩。
他想,陈苏杭小时候也这样吗。
他会为了等一颗枇杷熟,每天蹲在树下数吗。
他会把外婆腌的梅子藏在枕头底下,舍不得吃吗。
他会站在巷口,从早晨等到黄昏,等一个不会再回来的人吗。
广播响了。
G152次列车,开始检票。
周述白站起来,拉着箱子,走向检票口。
他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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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车开动的时候,周述白把窗帘拉上了。
不是不想看窗外。是不敢。
他怕看见那些后退的田野、河流、白墙青瓦。
怕看见天边那层永远散不开的云。
怕想起有人站在巷口那棵樟树下,看着一辆离开的大巴。
他把那三颗枇杷核从口袋里摸出来,放在小桌板上。
深褐色,椭圆形,表面已经干透了。
他把它们并排摆好。
一颗,两颗,三颗。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把它们一颗一颗收起来,装回牛皮纸,揣进内袋。
硌的。
但很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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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车开了一个小时。
周述白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
他听见隔壁座位的小孩在问妈妈:还有多久到?
妈妈说:还有三个小时。
小孩说:那我可以睡一觉吗?
妈妈说:睡吧,到了我叫你。
周述白睁开眼睛。
他看着车顶。
他忽然想,如果现在有一个人在他旁边,对他说,到了我叫你。
他会睡着的。
他一定会睡着的。
但没有人。
他把眼睛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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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车开了两个小时。
周述白把电脑拿出来,打开一个空白文档。
光标一闪一闪,等他从第一个字写起。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电脑合上。
他写不出来。
他脑子里只有那个站在巷口的影子,和那句很轻很轻的话。
等你来的时候,熟了给你摘。
他把脸埋进手掌里。
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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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车开了三个小时。
窗外开始下雨。
不是江南那种绵密的梅雨,是北方那种干脆的、利落的雨。雨点打在车窗上,啪嗒啪嗒,来不及滑落,就被新的雨点砸中。
周述白看着那些雨痕。
他想,江南的雨不会这样急。
江南的雨是软的,黏的,落在瓦上好一会儿,才慢慢聚成水珠,慢慢地、不情不愿地落下去。
叮咚。
叮咚。
他想起陈苏杭说,我怕雨。
他怕老天爷哭。
周述白把额头抵在车窗上。
玻璃很凉。
雨点打在玻璃上,就在他眼前炸开,碎成一片模糊的水迹。
他看着那片水迹。
他想,姑苏下雨了吗。
他走的时候,天还是晴的。
现在呢。
陈苏杭站在枇杷树下,有没有带伞。
他会不会又站在那里,仰着头,数那七颗果子。
一、二、三、四、五、六、七。
他数完的时候,雨会不会落在他的睫毛上。
他有没有人给他撑伞。
周述白闭上眼睛。
他想起第一次见面,陈苏杭把伞放在他行李箱上。
他说,拿着吧。
他说,不用还。
他留了六十七天。
他走的时候忘了还。
他是故意的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把伞还在他箱子里,压在换洗衣物下面。
藏青色,竹节柄,边缘有两处细密的补痕。
他带走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带走。
他只是不想把它留在那间空荡荡的房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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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车开了四个小时。
广播说,下一站,北京南。
周述白站起来,把电脑装进包里,把箱子从行李架上取下来。
他站在车门前,等着。
窗外的雨停了。云散开一道缝,夕阳从那道缝里挤出来,把站台染成淡金色。
门开了。
他走下列车。
北京的空气干而凉,和江南完全是两个世界。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肺里灌满北方特有的、干燥的尘土气息。
他拉着箱子,走出车站。
广场上人来人往,有人举着接站的牌子,有人拖着更大的箱子,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吵架。
他站在人群中,忽然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走。
他在北京住了四年。他知道哪条地铁线换乘最近,知道哪家便利店的关东煮最便宜,知道三环边那栋老楼的门禁密码。
但他不知道现在该往哪里走。
他站在原地,看着广场上密密麻麻的人头。
很久很久。
他把手机拿出来。
打开微信。
置顶的那个对话框,还停留在他出发那天发的那条消息:
【周述白:我走了。】
没有回复。
他看着那三个字。
他打了又删,删了又打。
最后发出去的是:
【周述白: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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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述白在三环边那间十五平米的隔断房里住了三天。
他把箱子打开,把换洗衣物塞进衣柜,把电脑放在桌上,把两个笔记本摞在床头。
那包牛皮纸被他放在枕头底下。
硌。
他没有拿出来。
第三天晚上,他收到一条消息。
是那个项目负责人。
【张总:周老师,考虑得怎么样了?】
他看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他没有回复。
他把手机扣在床上,去洗了一个澡。
热水冲在脸上,顺着脖颈流下来,淌过胸口,流进下水道。
他闭着眼睛,想起梅雨季那些永远晾不干的衣服。
想起廊下那把竹骨伞。
想起枇杷树下,有一个人把额头轻轻抵在他后肩上。
很轻。
像落上去的一片叶子。
他关掉水龙头,擦干,走出来。
拿起手机。
【周述白:我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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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同是周五寄到的。
周述白签了字,扫描,发回去。
三年。
他看着屏幕上那个“已发送”,把手机放下。
窗外是北京十二月的风,干冷,硬,刮在玻璃上像砂纸打磨。
他坐了很久。
然后他打开电脑,新建一个文档。
光标一闪一闪。
他开始写:
【那年春天,我在姑苏遇见一个人。】
他停下来。
他看着那行字。
删掉。
重新写:
【江南不会下雪。】
又删掉。
他把电脑合上。
他写不出来。
他脑子里只有那双淡棕色的眼睛,只有那句很轻很轻的话,只有那棵站在院子里的枇杷树。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北京灰白色的天空。
没有云。
没有雨。
没有雪。
他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心。
空空的。
他把手伸进枕头底下,摸出那包牛皮纸。
打开。
三颗枇杷核,四束丝线,五个没送出去的结。
他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结。
他想起他说,等你会编了,下次给我。
下次。
他什么时候会有下次。
他把那包牛皮纸合上,放回枕头底下。
躺下,闭上眼睛。
黑暗里,他听见窗外的风声。
不是江南那种软的、湿的、黏在皮肤上的风。
是干的,硬的,像要把人刮跑。
他听着那个声音,慢慢睡着了。
---
周述白在北京的第一个冬天,下了三场雪。
不大,薄薄一层,落在地上就化了。早晨出门时还能看见车顶上一层白,中午就变成脏兮兮的水迹,傍晚彻底干透。
他每天早上八点出门,坐四站地铁,到公司上班。
项目组十二个人,他是主笔。
写剧本,改剧本,开会,再改剧本。
晚上十点下班,坐四站地铁,回家。
洗澡,看一会儿手机,睡觉。
周而复始。
他把那个牛皮纸包放在枕头底下,从秋天放到冬天。
有时候失眠,他会拿出来,把三颗枇杷核倒进手心,握一会儿。
硌的。
然后放回去。
他很少想起姑苏。
不是刻意不去想,是没有时间想。
项目太忙了。
忙到他连做梦都在写台词。
偶尔周末,他会坐在窗前发呆。
北京没有枇杷树。
他也不知道去哪里找。
他只是坐着,看窗外灰白色的天。
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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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三,小年。
公司提前放了假,周述白回到住处,一个人待着。
他煮了一包速冻饺子,吃完,洗了碗。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
他坐在床边,把手机拿起来。
打开微信。
置顶的那个对话框,还停在他发的那条“到了”。
没有回复。
他看着那条消息。
四个月零十七天。
他把手机放下。
又拿起来。
他打了几个字,删掉。
又打,又删。
最后发出去的是:
【周述白:北京下雪了。】
发送。
他把手机扣在床上,没有等回复。
他不敢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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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分钟后,手机亮了。
他拿起来。
【陈苏杭:好看吗。】
周述白看着那三个字。
很久很久。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打:
【周述白:好看。】
【周述白:薄,积不住。】
【周述白:落地就化了。】
发送。
那边正在输入。
输入了很久。
【陈苏杭:姑苏昨天也下雨了。】
【陈苏杭:老板娘说,今年冬天冷。】
【陈苏杭:枇杷树用稻草裹起来了。】
周述白看着那几行字。
他想起那棵站在院子里的枇杷树。
想起枝头那七颗没有摘的果子。
想起他说,等你来的时候,熟了给你摘。
他打了几个字。
删掉。
又打。
又删。
最后发出去的是:
【周述白:裹起来就不会冻死了。】
那边正在输入。
很久很久。
【陈苏杭:嗯。】
周述白看着那个字。
他把手机贴在胸口。
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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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之后,他们偶尔会聊天。
没有固定频率。有时候隔三天,有时候隔一周,有时候半个月都没有消息。
周述白不主动发。
他怕打扰。
陈苏杭也不常发。
只是偶尔发一张照片。
有时是枇杷树,光秃秃的枝干,裹着厚厚一层稻草。
有时是巷口的樟树,叶子落尽了,枝丫疏疏地戳着灰白的天。
有时是一只橘猫,蹲在院墙上,眯着眼睛晒太阳。
周述白看着那些照片,一张一张存下来。
他没有告诉陈苏杭。
他只是把它们存进一个文件夹,取名“江南”。
七百多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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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北京的雪化尽了。
周述白收到一个包裹。
寄件地址是姑苏。
他拆开。
里面是一只小小的布袋,靛蓝色,洗得很旧了,带子上绣着一朵歪歪扭扭的小花。
他认出这条带子。
是民宿厨房那条围裙。
他打开布袋。
里面是一把枇杷核。
数了数,十七颗。
他翻到布袋底部,摸出一张叠得很小的纸条。
打开。
陈苏杭的字,很小,很整齐。
“今年的。核留着,可以种。”
周述白看着那行字。
很久很久。
他把那十七颗核倒进掌心。
深褐色,椭圆形,干透了。
他把它们一颗一颗装回布袋,系紧带子,放进枕头底下。
和那三颗放在一起。
二十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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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述白没有种。
他在北京没有土。
他只是偶尔把那些核倒出来,数一遍。
一、二、三、四、五。
十七、十八、十九、二十。
然后装回去,放好。
他不知道自己留着它们做什么。
他只是舍不得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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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姑苏的枇杷该开花了。
周述白没有问。
他只是打开那个叫“江南”的文件夹,看着去年冬天那张裹着稻草的枇杷树。
他想起陈苏杭说,等你来的时候,熟了给你摘。
他想起他说,三年,枇杷会熟三次。
他想起他说,你不来,枇杷也会熟。
周述白把手机放下。
他看着窗外北京灰白色的天。
很久很久。
“陈苏杭。”他说。
没有人在。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心。
空空的。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带着北方三月特有的、干燥的尘土气息。
不是江南那种软的、湿的、黏在皮肤上的风。
他站在窗前,很久很久。
他忽然很想问,今年的枇杷,熟了没有。
他没有问。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窗外。
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