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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同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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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票是陈苏杭买的。
周述白早晨下楼时,他已经坐在院子里,手里捏着两张淡粉色的硬纸片。晨光把他的侧脸切成明暗两半,那两张车票在他指间转来转去,像扑克牌手在洗一副太旧的牌。
“七点五十。”陈苏杭说。
周述白看了一眼院角的枇杷树。青果又黄了一些,蒂部泛出极淡的金色。
他没问陈苏杭几点起的床。
他把其中一张车票接过来,揣进胸口的内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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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巴开出姑苏时,雾还没散。
不是那天浓得像牛奶的雾,是薄的、透的、贴着地面流的那种。车窗外的田野一帧帧后退,灰绿灰绿的,偶尔有一两棵孤零零的树,站在田埂上,像等人。
周述白靠窗坐着,陈苏杭坐他旁边。
他们之间隔着大约十公分。不是故意的,是大巴的座位本来就窄。
周述白看着窗外。陈苏杭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
车过了一座桥。桥下是一条不知名的小河,水很静,岸边泊着几条乌篷船,船篷上晾着昨晚没收的渔网。
“我第一次去同里,”陈苏杭忽然开口,“也是坐这种大巴。”
周述白转头看他。
“十六年前。”陈苏杭说,“我妈带我回来的。”
他顿了顿。
“她坐在你现在这个位置,一路都在看窗外,不说话。”
周述白没有说话。
“我以为她在看风景。”陈苏杭说,“后来才知道,她是在记路。”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搁在膝上的手。
“她怕以后找不到回来的路。”
车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低沉的轰鸣,和窗外风掠过的声音。
周述白看着陈苏杭的侧脸。
他的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那片阴影很轻,像落上去的灰。
“她后来找到了吗?”周述白问。
陈苏杭沉默了一会儿。
“找到了。”他说。
他没有再说下去。
周述白也没有问。
车窗外,雾渐渐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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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里比上次更静。
也许是时间还早,也许是梅雨季把游客困在了别处。他们走过那三座桥,拐进那条极窄的巷子,停在那扇旧木门前。
门还是关着的。
门环还是生了绿锈,底下那块青石还是磨得很光滑。
陈苏杭站在门前,没有敲门。
周述白站在他旁边。
他看见陈苏杭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然后他抬起手,在门环上敲了三下。
很轻。
门内传来脚步声。还是那么慢,那么拖沓。
门开了。
外婆站在门里,头发比上次更白了一些,但梳得很整齐。她看见陈苏杭,又看见周述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阿杭。”她说,“来了。”
陈苏杭点点头。
“进来。”外婆往旁边让了让,“吃早饭了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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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饭是白粥和酱菜。
外婆盛了三碗,陈苏杭那碗粥最稠,周述白那碗粥最稀。周述白低头喝了一口,发现碗底卧着一颗水铺蛋,蛋白已经凝住,蛋黄还是半流动的,用筷子轻轻一戳,金黄色的液体会慢慢洇开。
他抬头看外婆。
外婆没看他,在给陈苏杭添酱菜。
周述白把那颗蛋吃了。
蛋黄是甜的。不知道用什么法子做的。
吃完饭,外婆收拾碗筷,陈苏杭站起来要帮忙,被她按回椅子上。
“坐着。”她说,“陪小周说说话。”
她端着碗筷进了厨房。
水声哗哗响了一阵,然后是碗碟轻轻碰撞的声音。
陈苏杭坐在那里,看着厨房的门帘。
周述白坐在他对面,没有问什么。
他知道,陈苏杭在等。
等外婆出来,等她说点什么,等那个他一直在等却怕等到的时刻。
外婆出来了。
她解下围裙,叠好,放在桌边。
然后她看着陈苏杭,说:
“房子要拆了。你妈的东西,你来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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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只樟木箱子。
不大,半米见方,搁在外婆卧室的柜子顶上。箱子表面落了一层灰,边角的铜皮生了绿锈,但锁是新的。
外婆把钥匙递给陈苏杭。
“你妈走之前锁的。”她说,“说等你来了,让你自己开。”
陈苏杭接过钥匙。
他看着那把锁,很久没有动。
周述白站在门口。
他知道自己不该在这里。这是陈苏杭和他母亲之间的事,是十六年没有打开的箱子,是一句等了太久的遗言。
他往后退了一步。
“我在外面等你。”他说。
陈苏杭没有回头。
但他的手伸过来,握住了周述白的手腕。
很轻。像怕抓疼他。
“别走。”陈苏杭说。
他的声音很低。
“陪我一会儿。”
周述白停下脚步。
他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让陈苏杭握着他的手腕。
那只手很凉。像井水,像梅雨季浸过三天三夜的青石,像十六年没有晒过太阳的旧锁。
陈苏杭把钥匙插进锁孔。
转动。
咔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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箱子里没有很多东西。
几件旧衣服,叠得很整齐。一双绣花鞋,鞋底已经泛黄,鞋面上的并蒂莲还鲜艳着。一只木梳,齿间缠着几根长长的发丝,灰白的,不知道放了多久。
最上面是一封信。
信封是白的,没有邮戳,没有地址,只在正面写了三个字:
阿杭收。
陈苏杭拿起那封信。
他没有立刻拆开。他只是把它握在手里,握了很久。
周述白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窗外的天阴着,光线从老旧的木窗格透进来,在地上切出整齐的菱形。灰尘在那些光柱里缓缓浮动,像落得很慢很慢的雪。
陈苏杭拆开了信封。
他的动作很慢。指甲沿着封口轻轻划开,抽出里面两张薄薄的信纸。
他低下头,开始读。
周述白没有看。他只是看着陈苏杭的侧脸,看着他的睫毛垂下来,看着他握信纸的手指慢慢收紧。
第一张纸读完了。
他把第一张放在膝上,开始读第二张。
第二张很短。
他读完最后一个字,把两张纸叠在一起,折好,放回信封。
然后他坐在那里,低着头,很久没有说话。
窗外有鸟叫了一声,又安静了。
“周述白。”陈苏杭说。
“嗯。”
“我妈说,”他的声音很轻,“她不怪我等了十六年。”
周述白没有说话。
“她说她这辈子做过最对的事,就是那年问我愿不愿意跟她走。”
陈苏杭看着手里的信封。
“她以为我不会愿意的。”他说,“她以为我会怪她带我离开江南,怪她没有给我一个完整的家。”
他顿了顿。
“可是我说好。”
他的声音轻下去。
“她就记了那么多年。”
周述白看着他。
他看见陈苏杭的眼眶红了。但没有眼泪落下来。他只是红着眼眶,握着那封信,像握着一件一松手就会碎的东西。
“她说同里的房子要拆了,让我回来看看。”陈苏杭说,“她说院子里的枇杷树每年都结果,她腌了好多,等我回来吃。”
他低下头。
“我去年没来。”他说。“前年也没来。”
“她每年都腌。”
周述白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听着陈苏杭的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像雨落在瓦上。
“她说……”陈苏杭的声音哽了一下。
他停住了。
很久很久。
“她说,”他轻轻吸了一口气,“阿杭,妈妈对不起你。”
周述白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陈苏杭没有哭。
他只是坐在那里,低着头,看着手里那封信。
窗外没有雨。但这个梅雨季最重的一刻,压在这间光线暗淡的老屋里,压在他微微颤抖的肩膀上。
周述白蹲下来。
他蹲在陈苏杭面前,平视着他。
陈苏杭抬起头。
他的眼眶还是红的,眼底有一层薄薄的水光,但没有落下来。
周述白看着他。
“陈苏杭。”他说。
陈苏杭看着他。
“你妈妈等了你十六年。”周述白说。
陈苏杭没有说话。
“她等到你了。”
陈苏杭的睫毛颤了一下。
那层水光终于凝成了泪。
很轻的一滴,从眼角滑下来,沿着脸颊的弧度,落在下颌,挂了一瞬,然后落进他手心里那封信上。
洇开一小片深色。
像那年偷摘的青果,蒂部断口渗出的汁液。
像梅雨季瓦楞上积了太久、终于落下的那滴水。
他没有擦。
他只是坐在那里,让那滴泪落进母亲写给他的字里。
周述白没有动。
他只是蹲在那里,看着陈苏杭。
很久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
他没有拥抱他。他只是把掌心覆在陈苏杭握信的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
很轻。像落灰,像叹息,像江南从不下却有人等了一辈子的雪。
陈苏杭没有抬头。
但他的手指动了动,慢慢地,翻过来,握住了周述白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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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婆在院子里剥豆子。
她看见他们出来,没有问箱子里有什么,也没有问那封信写了什么。她只是把手里的豆荚放下,站起来,拍了拍围裙上的碎屑。
“阿杭,”她说,“去看看你外公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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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里的公墓在镇子东边,一座不高的土坡上。
没有墓碑林立的那种压抑。骨灰墙嵌在山坡的缓处,一格一格,像老式中药铺的抽屉。每格上方嵌着一小块黑白的照片,下方刻着名字和生卒年月。
陈苏杭走到其中一格前面,停下。
照片上的老人六十来岁,面容清瘦,眉头微微皱着,像在操心什么事。
陈苏杭站在那里,看着那张照片。
“外公。”他说。
没有别的话。
他只是在墓前站着,站了很久。
周述白站在几步之外,没有走近。
风从山坡下吹上来,带着梅雨季特有的潮湿。公墓里很安静,只有风穿过柏树的声音。
陈苏杭从口袋里拿出那支箫。
不是还回去的那支老箫,是那支新买的。青黄色的竹皮,素白的穗子,穗子是他自己编的。
他把箫放在外公的骨灰格前。
“还你的。”他说。
他顿了顿。
“十六年了。”
照片上的老人没有回答。
风把穗子吹起来,素白的丝线轻轻晃动。
陈苏杭站在那里,又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向周述白。
“走吧。”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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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在外婆家吃了午饭。
外婆做了酒酿圆子。
陈苏杭说,他学了一个暑假也没学会。
外婆说,你手笨,像你外公。
陈苏杭低头吃圆子,没有说话。
周述白尝了一口。
甜的。
不是那种腻甜,是淡淡的、温润的甜,圆子很糯,在舌尖轻轻一抿就化开。
他想起陈苏杭说,甜的。
他吃了两碗。
外婆看着他,笑起来。她的眼睛眯成两道弯,和陈苏杭一模一样。
“小周,”她说,“你是哪里人?”
周述白放下勺子。
“北方。”他说。
外婆点点头。
“北方的雪,好看吗?”
周述白愣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陈苏杭。陈苏杭低着头,在吃碗里最后一颗圆子。
“好看。”周述白说。
外婆又笑了。
“阿杭小时候总盼着看雪。”她说,“他妈妈说,等以后带他回北方看。”
她没有说后来呢。
周述白也没有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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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他们要走了。
外婆送到门口。
她站在那扇旧木门前,扶着门框,看着陈苏杭。
“阿杭。”她说。
陈苏杭停下脚步。
“下回什么时候来?”
陈苏杭没有回答。
他站在那里,看着外婆。看着她的白发,她脸上的皱纹,她扶着门框时微微颤抖的手。
周述白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他知道这个问题陈苏杭答不上来。
就像他自己也不知道,下回是什么时候。
外婆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答案。
她笑了笑。
“没事,”她说,“什么时候都行。”
她看着陈苏杭,又看看周述白。
“两个人来。”
陈苏杭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好。”他说。
他的声音很轻。像答应,像承诺,像怕说得太重,会碎。
外婆点点头。
她转身,慢慢走回屋里。
门没有关。只是虚掩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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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走在那条极窄的巷子里。
来时的路,回去的路。
周述白走在陈苏杭旁边。
他们都没有说话。
走过三座桥,走过那棵不知道名字的大树,走到镇口的车站。
车还没来。
陈苏杭站在站牌下,看着远处灰绿色的田野。
“周述白。”他说。
“嗯。”
“我妈在信里说,”陈苏杭看着远处,“她那年走的时候,外公追到巷口。”
他的声音很平。
“他站在那棵樟树下,喊她的名字。”
周述白没有说话。
“她没有回头。”陈苏杭说。
他顿了顿。
“她说她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没有回头看他一眼。”
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带着雨后青草的气息。
“后来外公病了。”陈苏杭说,“她买了车票,想回来看他。”
他低下头。
“没赶上。”
周述白看着他的侧脸。
那张脸上没有泪。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远处的田野,像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周述白。”陈苏杭说。
“嗯。”
“你那年等的人,”他问,“你回头了吗?”
周述白没有说话。
很久很久。
“没有。”他说。
陈苏杭点点头。
他没有问为什么。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远处。
车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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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姑苏的大巴上,陈苏杭靠着窗睡着了。
他的呼吸很轻,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上投下淡淡的阴影。手里还握着那封信,信封的边缘被他攥出了细密的褶皱。
周述白看着他的睡颜。
他想起陈苏杭说,我妈这辈子做过最对的事,就是那年问我愿不愿意跟她走。
他想起他说,她以为我不会愿意的。
他想起他说,可是我说好。
窗外,田野一帧帧后退。
周述白收回视线。
他看着窗外灰绿色的天,很久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把陈苏杭手里那封信轻轻抽出来。
信封没有封口。
他把信纸抽出一半,只看了一眼。
是那封信的最后一页。
字迹很淡,像是写了很多年,墨都褪了色。
只有一行:
“阿杭,江南不下雪。但妈妈带你看过了。”
周述白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
他把信封轻轻放回陈苏杭手里。
陈苏杭没有醒。
他只是在梦里动了动手指,把信封握得更紧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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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到姑苏时,天快黑了。
他们走回民宿,巷子里很静。那棵大樟树还是站在那里,枝干虬结,叶子被雨洗得很亮。
陈苏杭在树下停住脚步。
“周述白。”他说。
“嗯。”
陈苏杭抬起头,看着樟树密密的枝叶。
“我小时候站在这棵树下,”他说,“等我妈来接我。”
周述白没有说话。
“她每次都来。”陈苏杭说。
他顿了顿。
“只有那年没来。”
周述白看着他。
“那年她病了。”陈苏杭说,“我不知道。”
他收回视线,看着脚下的青石板。
“我在树下等了一整天。”
他的声音很轻。
“后来外婆来找我。她说,阿杭,你妈妈不能来接你了。”
周述白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听着陈苏杭的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像雨落在瓦上。
“那是我第一次知道,”陈苏杭说,“等人是什么滋味。”
他转过头,看着周述白。
他的眼睛在暮色里显得很深。
“周述白。”
“嗯。”
“你等的那个人,”他问,“她来接你了吗?”
周述白沉默了很久。
暮色把他们之间的青石板染成灰紫色。
“没有。”他说。
陈苏杭点点头。
他没有再问。
他只是站在那里,和周述白并肩站着,看着暮色慢慢把整条巷子吞进去。
很久很久。
“周述白。”陈苏杭说。
“嗯。”
“下次,”他说,“换你等别人。”
周述白转头看着他。
陈苏杭没有看他。
他看着巷口的方向,像在等一辆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的车。
“等人很苦。”他说。
他的声音很轻。
“不要再等了。”
周述白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陈苏杭的侧脸。
暮色把他睫毛染成深灰色。
他忽然很想告诉他:
可是我已经在等了。
从四月到五月,从梅雨季的第一天到第二十七天。
从你问我“你什么时候走”的那一刻起。
他没有说出口。
他只是站在那里,和陈苏杭并肩站着,看着巷口越来越深的夜。
很久很久。
“陈苏杭。”周述白说。
陈苏杭转头看他。
“走吧。”周述白说。
他没有说去哪里。
陈苏杭也没有问。
他只是点点头,迈开步子,走进越来越浓的夜色里。
周述白跟上去。
这一次,他走在他旁边。
不是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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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周述白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还在姑苏,还是这家民宿,还是这个梅雨季。
但陈苏杭不在了。
他推开隔壁的门,房间里空空的。床铺得很整齐,桌上没有书,床头没有箫。
只有窗台上放着一颗枇杷。
熟的。金黄色的,表皮光滑,蒂部连着半截干透的细梗。
他把它拿起来,放在掌心。
很轻。
他忽然想起来,他不知道陈苏杭去了哪里。
他没有问过。
陈苏杭也没有说过。
他握着那颗枇杷,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很久很久。
然后他醒了。
窗外有箫声。
是那首《无雪》。
陈苏杭吹得很慢,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慢。每个音都拖得很长,像在挽留什么,又像在告别。
周述白躺在床上,听着。
他听完了整首曲子。
最后一个音落进晨风里,散成细碎的回响。
隔壁很安静。
周述白坐起来。
他看着床头柜上那颗干瘪的青果,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推开门。
陈苏杭坐在廊下,膝上放着那支箫。他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
周述白在他旁边坐下。
晨光很淡,把枇杷树的影子拉得很长。青果在枝头轻轻摇晃,有几颗已经泛出金黄。
“周述白。”陈苏杭说。
“嗯。”
“那颗枇杷,”他说,“你吃了吗?”
周述白愣了一下。
他想起床头柜上那颗干瘪的青果。
“没有。”他说。
陈苏杭点点头。
“要熟了。”他说。
周述白看着枝头那几颗泛黄的果子。
离六月还有十六天。
他不知道那时候自己还在不在姑苏。
但他忽然发现,他不太想走了。
不是不想走。
是不太想。
“陈苏杭。”他说。
“嗯。”
“那颗枇杷,”周述白说,“熟了给你吃。”
陈苏杭转过头,看着他。
他的眼睛在晨光里显得很淡,像冲了第四遍的茶。
很久很久。
“好。”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