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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青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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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支曲子陈苏杭练了三天。
每天早上,周述白被箫声叫醒。不早,七点刚过,晨光刚把窗纸染成淡青色。第一个音总是很轻,像试探,像怕惊动什么。然后才是第二个、第三个。
断的地方还是断,漏的地方还是漏。但陈苏杭不着急,一遍一遍从头来,像要把每一个缺口都磨圆。
周述白躺在床上,听着那支没有名字的曲子。
他认出几个音了。不是刻意去记,是它们自己钻进耳朵里,落进某个角落,积成浅浅一洼。
第三天傍晚,箫声停了。
周述白等了很久,没有再响。他下楼,看见陈苏杭坐在廊下,箫搁在膝上,手里是一颗青色的果子。
枇杷。
还没熟,硬邦邦的,表皮覆着一层细密的绒毛。
“老板娘摘的。”陈苏杭说,“说再不摘要被鸟啄光了。”
他把那颗青果放在掌心里,没吃,只是看着。
周述白在他旁边坐下。
“酸吗?”
“酸。”陈苏杭说,“还没熟。”
周述白看着那颗青果。比他拇指大一圈,蒂部还连着半截细梗,断口处渗出透明的汁液,像眼泪将落未落。
陈苏杭把它放在两人之间的木板上。
“我小时候也偷摘过。”他说,“外婆家院子里有棵枇杷树,比这棵矮。五月还没到,我就天天去看,忍不住了,摘一颗。”
他顿了顿。
“酸得掉眼泪。”
周述白想象一个十二岁的男孩,蹲在枇杷树下,把一颗青涩的果子塞进嘴里,酸得皱起脸,又舍不得吐。
他没问后来呢。
陈苏杭也没说。
夕阳从枇杷叶间漏下来,把那颗青果照成半透明。绒毛根根分明,像落了一层极薄的霜。
“周述白。”陈苏杭忽然开口。
“嗯。”
“你写过的最长的一个故事,”他问,“是什么?”
周述白愣了一下。
他写过很多故事。有的写完了,有的没写完。有的拍了,大部分没拍。豆瓣4.8分那部,他写了三年,三十二集,四十万字。
但他没有马上回答。
“《等雪》。”他说。
陈苏杭看着那颗青果。
“讲的什么?”
周述白沉默了很久。
久到夕阳从枇杷树那边移到这边,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和陈苏杭的影子搭在一起。
“一个北方男人。”他说,“年轻的时候在江南遇见一个人,没留住。后来每年冬天都来,等一场雪。”
陈苏杭没说话。
“他等了三十七年。”周述白说,“第七十三岁那年,姑苏真的下雪了。他在一座石桥上站了一夜,第二天被人发现,已经冻僵了。”
他顿了顿。
“手里攥着一张车票,来程的。没有回程。”
廊下很安静。枇杷叶在风里轻轻响,像在说一些很轻的话。
陈苏杭低头看着那颗青果。
很久很久。
“那三十七年里,”他问,“他知道那个人还在等他吗?”
周述白没回答。
他写了三年,从没想过这个问题。
故事里的北方男人从不去找,只是等。每年冬天来,每年独自走,从不问那个人去了哪里,从不问自己为什么要等。
他以为等是不需要理由的。
就像盼雪。知道不会下,还是盼。
但陈苏杭问他:他知道那个人还在等他吗?
他不知道。
周述白忽然发现自己写了一个很残忍的故事。
等了一辈子,却从没确认过。
“他不知道。”他说。
陈苏杭点点头。
他没说这个故事好不好,也没问那个人后来有没有回来。
他只是把那颗青果从木板上拿起来,放回周述白掌心。
“等熟了再吃。”他说。
周述白低头看着那颗青果。
硬,凉,带着细密的绒毛。
离六月还有很久。
但他忽然觉得,也许可以等一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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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周述白又失眠了。
不是因为潮闷,也不是因为隔壁的箫声停了。是因为陈苏杭问的那个问题。
他知道那个人还在等他吗?
他把手伸出被子,摊开在月光下。
掌心躺着那颗青果。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带回来。
蒂部的断口已经干了,绒毛被他摸得有些乱。他握了一路,果皮沾上体温,不再那么凉。
他把它放在床头柜上。
然后他闭上眼睛。
陈苏杭的脸浮现在黑暗里。不是他吹箫的样子,不是他剥橘子的样子,是他站在同里那扇旧木门前,很久很久才敲门的样子。
他在等什么?
等门开。等里面的人还在。等那句“阿杭”还能叫出口。
他等了十六年。
周述白睁开眼,看着天花板。
他想起陈苏杭说,外婆等你很久了。
他说我知道。
他想起自己问,你为什么让我一起去。
他说可能……不想一个人去。
周述白忽然明白,陈苏杭不是不知道答案。
他只是不想一个人。
就像那个等了三十七年的北方男人。他不是不知道那个人可能已经不在,不是不知道雪不会下。
他只是不想一个人。
周述白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是潮的。不知道是梅雨季的水汽,还是别的什么。
他没有去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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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箫声没有响。
周述白躺在床上,听着隔壁的动静。没有脚步声,没有翻书页的声音,什么也没有。
他起来洗漱,下楼,老板娘正在院子里晾衣服。
“小陈一早出去了。”她说,“脸色不太好,是不是病了?”
周述白站在廊下,看着那扇关着的院门。
他想去找他。
但他不知道自己该去哪儿。
他在巷口站了很久。买生煎,吃完,攥着油纸袋走了五十米,扔进垃圾桶。
然后他往回走。
走到那棵大樟树下,他停住了。
陈苏杭坐在树下的石墩上。
他穿着那件深灰色的针织衫,肩头洇湿了一小片,不知道是雾还是雨。他低着头,膝盖上摊着一本书,但没在看。
周述白走过去。
陈苏杭抬起头。
他的脸色确实不好,比平时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灰色,像一夜没睡。
“没带伞?”周述白问。
陈苏杭愣了一下,然后说:“忘了。”
周述白把手里那把伞撑开,举过陈苏杭头顶。
是他的伞。藏青色,竹节柄,边缘有两处细密的补痕。
陈苏杭看着那把伞。
很久很久。
“我还以为你扔了。”他说。
“没有。”周述白说。
他没说一直挂在门后,每次下雨都能看见。也没说从同里回来后,他把伞从门后取下来,放在自己房间的角落里。
他只是撑着那把伞,站在陈苏杭面前。
雾很轻,细得像筛过的面粉,落在他肩上,落在伞面上。
陈苏杭没有站起来。
他低下头,看着膝上那本书。手指按在封面上,指节泛白。
“周述白。”他说。
“嗯。”
“我做了一个梦。”
周述白等着。
陈苏杭沉默了很久。
“梦见我妈。”他说,“她还年轻,扎着两条辫子,站在巷口。我跑过去,想问她为什么这么多年不回来。”
他的声音很轻,像说给自己听。
“还没跑到,她就走了。”
周述白没说话。
他站在那把伞下,看着陈苏杭低垂的睫毛。雾很细,落在他睫毛上,凝成极小的水珠。
“我追不上。”陈苏杭说。
他的声音没有颤抖,没有哽咽。只是很轻,很平,像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久到已经不疼了。
但周述白知道,那是假的。
疼的。
不然他不会在梅雨季的清晨,一个人坐在樟树下。
不然他不会忘了带伞。
不然他不会说“我追不上”。
周述白没有说那些没用的话。
他没有说你妈妈爱你,没有说她一定有苦衷,没有说不是你的错。
他只是把伞往陈苏杭那边倾了倾。
自己的左肩露在外面,很快被雾洇成深色。
“周述白。”陈苏杭叫他。
“嗯。”
“你赶过车吗?”
周述白愣了一下。
“赶过。”他说。
在北京,地铁末班车是十一点二十。他很多次在剪辑室熬到最后一刻,狂奔过三个闸机,在车门关闭的前一秒冲进去。
“赶上了吗?”
周述白想了想。
“大多数赶上了。”他说,“偶尔没赶上。”
陈苏杭点点头。
他合上膝上那本书,站起来。
伞太矮了,他站起来时,额头几乎要撞到伞骨。周述白把伞举高了一点。
他们的距离很近。
近到周述白能看见他睫毛上那几颗细小的水珠,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香,能数清他右眼角那颗淡褐色的痣有几根睫毛从上面掠过。
陈苏杭没有退后。
他站在那里,隔着那把伞,看着周述白。
“没赶上那次,”他问,“后来怎么办?”
周述白看着他。
“等下一班。”他说。
陈苏杭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周述白,很久很久。
久到雾散了一些,久到巷口传来生煎摊大娘收摊的声响。
然后他轻轻点了一下头。
像在说,知道了。
像在说,我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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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陈苏杭发了烧。
不高,三十七度八,但他整个人像被抽走了力气,靠在床头,连书都懒得翻。
老板娘煮了一锅白粥,周述白端上去。
陈苏杭接过碗,喝了两口,放下。
“吃不下。”他说。
周述白没劝。
他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看着窗外的雨。
又下了。
不大,密密的,把整个世界罩进灰纱里。
陈苏杭靠在那里,闭着眼睛。呼吸很轻,胸口缓慢起伏。棉被盖到下巴,露出一小截苍白的脖颈。
周述白看着那一小截脖颈。
他想起同里那天,陈苏杭站在外婆家门口,很久很久才敲门。
想起包馄饨时,他的手指贴在自己手背上,凉得像井水。
想起他说,我追不上。
他忽然很想问。
问那个他从来没资格问的问题。
你等的,是谁?
但他没有。
他只是坐在那里,听着雨声。
叮咚。叮咚。
“周述白。”陈苏杭忽然开口,没睁眼。
“嗯。”
“你会唱歌吗?”
周述白顿了一下。
“不会。”他说。
陈苏杭嘴角动了动。
“我也不会。”他说,“小时候音乐课,老师让每人唱一首,我唱了,全班都笑。”
周述白没问唱了什么。
“后来就不唱了。”陈苏杭说,“三十年了。”
三十年。
从七岁到三十七岁。
周述白算了算,那是他认识陈苏杭之前,陈苏杭独自走过的日子。
他不知道自己那时候在做什么。
七岁,他在北方一个小城里,每天放学路过一家音像店。店里总在放一首歌,他不知道名字,只记得有一句歌词是“冬季到台北来看雨”。
他不喜欢雨。
他喜欢雪。
所以他一直往北走,走到北京。
遇见陈苏杭之后,他才发现,自己绕了三十年,绕到江南来了。
这里没有雪。
但有一个人,三十年前就不再唱歌了。
“那首曲子,”周述白说,“你吹的那首。”
陈苏杭睁开眼睛。
“有名字吗?”
陈苏杭看着他。
窗外的雨落在瓦上,落在叶上,落在石板上。细密的声音填满了整间屋子。
“没有。”陈苏杭说。
他顿了顿。
“我妈小时候唱给我听的。她说那是外婆教她的,外婆说那是太外婆教她的。”
周述白没说话。
“她没告诉我名字。”陈苏杭说,“可能也没有名字。”
一首歌,传了四代人。
没有名字。
周述白看着陈苏杭的脸。烧还没退,颧骨泛着病态的薄红,眼睛却很亮。
“你给它取一个。”陈苏杭说。
周述白愣住了。
“我?”
“嗯。”
陈苏杭看着他,等着。
周述白想了很久。
窗外的雨还在下,不急不缓,像在等着他的答案。
“《无雪》。”他说。
陈苏杭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周述白,看着窗外,看着那首没有名字的曲子在空中慢慢成形。
然后他轻轻闭上了眼睛。
“好。”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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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苏杭睡着后,周述白又在床边坐了很久。
雨小了,变成细如牛毛的丝。窗玻璃上挂满水珠,一颗一颗,缓慢地往下滑。
他低头看着陈苏杭的睡颜。
睫毛垂下来,呼吸很轻。眉头没有皱,像做了一个不坏的梦。
周述白想,他也许梦到小时候了。
外婆家的枇杷树,还没熟就偷摘。酸得掉眼泪。
巷口的樟树,他站在那里等人。
等谁呢。
他没说。
周述白也没有问。
他只是站起来,轻轻带上门,走回自己房间。
床头柜上,那颗青果还在。
他拿起来,放在掌心。
还是硬的,还是凉的。
但蒂部那个断口,已经彻底干透了。
离六月还有很久。
周述白把那颗青果放回床头柜,躺下来,闭上眼睛。
雨声很远,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他忽然想,如果那首曲子有歌词,会是什么呢。
也许是一句没人记得的话。
也许是太外婆的家乡口音,传了四代,已经没人能听懂。
也许只是几个音,和这个梅雨季一样,一遍一遍,落在瓦上,落在叶上,落在所有没有名字的等待里。
周述白不知道。
他只是听着雨声,慢慢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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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苏杭的烧第二天退了。
他起来时,周述白正坐在院子里,对着一碗凉透的白粥。
“怎么不吃?”陈苏杭在他旁边坐下。
“不饿。”周述白说。
陈苏杭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他把那碗粥端过来,放进厨房的锅里,开了小火热着。
周述白看着他的背影。
烧退了的陈苏杭和昨天不太一样。头发梳整齐了,衣领翻好了,又变回那个熨平的白纸,找不出一个褶。
但他知道,那张纸下面,有折痕。
只是不给人看。
陈苏杭热好粥,端出来,放在周述白面前。
“吃。”他说。
周述白低头喝了一口。
温的,刚好。
他没问陈苏杭怎么知道他喜欢喝温的。
陈苏杭也没说。
他们就这样坐着,一个喝粥,一个看枇杷树。
青果又少了几颗。老板娘说被鸟啄了,周述白觉得是她自己摘了。
“周述白。”陈苏杭忽然开口。
“嗯。”
“你等过什么人吗?”
周述白握着勺子的手停了一下。
粥的热气升上来,模糊了他的视线。
很久很久。
“等过。”他说。
陈苏杭没问等到了吗。
他只是点点头,像在说,知道了。
枇杷叶在风里沙沙响。
周述白把那碗粥喝完。
他没说等的是谁。
也没说有没有等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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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傍晚,雨停了。
西边的云破了一道口子,夕阳从那里挤出来,把整座院子染成淡金色。
周述白站在廊下,看着那棵枇杷树。
陈苏杭从屋里走出来,站在他旁边。
他们谁也没说话。
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夕阳一点点沉下去,看着暮色一点点漫上来。
青果在枝头轻轻摇晃。
离六月还有三十七天。
周述白不知道自己那时候还在不在姑苏。
但他忽然发现,他不太想走了。
不是不想走。
是不太想。
“周述白。”陈苏杭叫他。
“嗯。”
“明天晴。”
周述白转头看他。
陈苏杭没看他,看着天边最后一道金边。
“老板娘说,”他说,“后天还要下。”
周述白点点头。
他看着陈苏杭的侧脸,看着夕阳在他睫毛上镀的那层极淡的金粉。
“那明天,”周述白说,“去哪里?”
陈苏杭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
“不知道。”
顿了顿。
“一起找吧。”
周述白没有说好。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暮色把陈苏杭的侧脸慢慢吞进去。
金色的边,灰紫色的边,然后全部融进夜色里。
很久很久。
“嗯。”他说。
像答应,又像只是呼吸重了一点。
夜色把他们淹没了。
枇杷树沙沙响。
青果还挂在枝头,等着六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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