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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梅雨季。 ...

  •   梅雨季来得比老板娘说的早了三天。
      周述白是被闷醒的。被子潮湿地裹在身上,像浸过水的棉絮,沉而黏。他坐起来,后背已经沁出一层薄汗。
      窗外不是雨,是雾。
      浓得像牛奶,把整个姑苏城泡在里面。对面那排灰瓦屋顶看不见了,巷口的樟树看不见了,连院子里的枇杷树都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
      他推开窗,雾气涌进来,带着青苔和泥土的气息。不是北京那种干爽的雾,是江南的、湿的、重得能拧出水来的雾。
      他站在窗前,让雾气扑在脸上。
      很凉。
      隔壁很安静。
      周述白洗漱下楼,老板娘正在院子里收衣服。她摸着一件棉布衬衫,皱了皱眉:“三天都晾不干,要发霉了。”
      她把衣服搭在椅背上,抬头看周述白:“小陈走了,你知道吗?”
      周述白愣了一下。
      “一早就出去了,”老板娘说,“也没说去哪儿。”
      周述白点点头。
      他走到巷口,买了一客生煎,站在屋檐下吃完。油纸袋攥在手心,走出三十米,扔进垃圾桶。
      他站在垃圾桶旁边,不知道自己该往哪儿走。
      雾太大了。所有的巷子看起来都一样,所有的白墙都融进雾里,所有的青瓦都像沉在水底。他走不出三十步就会迷路。
      他不想迷路。
      他走回民宿,坐在院子廊下,看着那棵只剩轮廓的枇杷树。
      青果又大了一圈。他看不清,但记得。
      九点一刻,院门响了。
      陈苏杭走进来,拎着一袋橘子。他的头发湿了,额前的碎发贴在皮肤上,肩头洇开两团深色。
      他看见周述白,脚步顿了一下。
      “雾太大了。”他说。
      周述白点点头。
      陈苏杭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他把那袋橘子放在两人之间的木板上,挑了一个,开始剥皮。
      指甲陷进橘皮,汁水溅出来,空气里漫开一股清苦的香气。
      他剥得很慢,像在做一件需要全神贯注的事。
      周述白看着他。
      他想起老板娘说,小陈刚来那几天,天天站在樟树下,一站就是一两个时辰。
      像等人。
      他想起同里那天,陈苏杭站在外婆家门口,很久很久才敲门。
      他想起包馄饨时,陈苏杭的手指贴在他手背上,凉得像井水。
      他想起那支新箫,竹皮还是青黄色,穗子还没缀上去。
      “要吃吗?”陈苏杭把剥好的橘子递过来。
      橘络剔得很干净,一瓣一瓣,月牙形,整齐地码在他掌心里。
      周述白接过来。
      很酸。
      酸得他眯起眼睛,但没吐。
      陈苏杭看着他的表情,嘴角动了动。
      周述白分辨不出那是笑,还是只是嘴角动了动。
      “你以前来过江南几次?”他问。
      陈苏杭又拿起一个橘子,开始剥。
      “三次。”他说。
      顿了顿:“算上这次。”
      周述白等他说下去。
      陈苏杭把剥好的橘子放在木板上,没有吃。
      “第一次是十二岁,”他说,“外公走那年。”
      周述白想起同里那位白发整齐的老人。
      “第二次是十七岁。”陈苏杭说,“高考完,自己来的。”
      他停了一下。
      “那时候外婆身体还好,我陪她住了一个暑假。她教我做酒酿圆子,我学了一个月,还是做不好。”
      周述白没说话。
      陈苏杭把那个橘子一瓣一瓣拆开,又合上,又拆开。
      “第三次是二十四岁。”他说,“工作第三年,请了年假。”
      他看着手里那瓣橘子,很久很久。
      “住了两天。外婆说,阿杭,你是不是有心事。”
      周述白听见自己的心跳。
      “我说没有。”
      陈苏杭把那瓣橘子放进嘴里。
      他没说第四次的来由。
      周述白也没问。
      雾散了一些,院子的轮廓清晰起来。枇杷树的叶子被水汽浸得发亮,青果上挂着细密的水珠。
      “你外婆做的酒酿圆子,”周述白说,“好吃吗?”
      陈苏杭转头看着他。
      “甜的。”他说。
      周述白点点头。
      他没吃过酒酿圆子。在北京,早餐铺子卖的都是豆浆油条豆腐脑,没人卖这个。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问。
      他只是想知道,陈苏杭小时候吃过的甜,是什么味道。
      ---
      下午雾散尽了,雨落下来。
      不大,但密,像筛过的面粉。周述白站在窗前,看雨水顺着瓦楞流下来,在檐口聚成水珠,隔很久才落一滴。
      他想起陈苏杭说,小时候盼下雪。
      后来就不盼了。
      他不知道自己现在在盼什么。
      门被敲响了。
      三声,很轻。
      周述白打开门,陈苏杭站在门口,手里拎着那把藏青色的伞。
      “去个地方。”他说。
      周述白没问去哪里。
      他跟上去。
      ---
      他们走过三条巷子,穿过一座石桥,停在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前。
      门是锁着的。锁很旧了,生了绿锈,钥匙插进去转不动。陈苏杭试了三次,第四次时锁芯“咔嗒”响了一声。
      他推开门。
      里面是一座很小的园子,比周述白去过的那座五块钱门票的还小。假山、池塘、回廊,都是旧的,像很多年没人来过。青苔爬满了石阶,野草从砖缝里探出头,被雨打得东倒西歪。
      “这是我第一次来姑苏时进的园子。”陈苏杭说。
      他把伞收起来,站在回廊下,看着池塘。
      “那时候外公刚走,我妈带我回来奔丧。我不认识外婆,也不想待在屋里,就一个人跑出来。”
      他顿了顿。
      “跑到这里,门没锁。我坐在那棵树下,坐了一下午。”
      周述白顺着他视线看过去。
      池塘边有一棵很大的树,不知道叫什么名字,枝干虬结,叶子被雨洗得发亮。
      “后来门锁了。”陈苏杭说,“我每次来都想进去看看,每次都锁着。”
      他把那把旧钥匙放在廊柱边的石台上。
      “这次开了。”
      周述白看着那把钥匙。
      锈迹斑斑,齿纹快磨平了。不知道被揣在口袋里多少年,被握在手心里多少回。
      他没问陈苏杭为什么要留这把钥匙。
      也没问为什么这次开了。
      他只是站在那里,听着雨打在池塘上的声音。
      叮咚,叮咚。
      ---
      他们在那座园子里待了很久。
      雨没停,但也没变大,一直那样细细密密地下着。周述白靠着廊柱,陈苏杭坐在栏杆上,两人之间隔着一盆枯死的兰草。
      “我妈是跟人私奔的。”陈苏杭忽然说。
      周述白转头看他。
      陈苏杭没看他,看着池塘里被雨砸出的涟漪。
      “她二十岁那年,认识了一个北方来的商人。那人说带她去看雪,她就跟走了。”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个不相干的故事。
      “外公不同意,她就偷偷跑了。走之前和外公大吵一架,说这辈子都不回来。”
      周述白没说话。
      “她真的没回来。”陈苏杭说,“外公走那年,她也没回来。”
      雨落在瓦上,落在叶上,落在池中。
      “后来呢?”周述白问。
      陈苏杭沉默了很久。
      “后来那个人走了。”他说,“带着钱走的。她一个人在北边,把我养大。”
      周述白看着他的侧脸。
      那张脸上没有恨,没有怨,什么都没有。像一碗冲了第四遍的茶,颜色淡到几乎透明。
      “她前年走的。”陈苏杭说,“走之前说,想回江南看看。”
      他没说回没回成。
      周述白没问。
      他只是想起那个雾很大的清晨,陈苏杭拎着一袋橘子从雾里走进来。
      肩头湿了,头发湿了,额前的碎发贴在皮肤上。
      他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现在也不知道。
      ---
      他们离开园子时,天快黑了。
      雨还在下,陈苏杭撑开伞,举过周述白头顶。这一次周述白没说不必。
      他们并肩走在巷子里,伞面不大,肩膀碰着肩膀。陈苏杭的体温隔着两层衣物传过来,很淡,像隔夜的茶,凉了,但还是有温度。
      走过那棵大樟树时,陈苏杭停下脚步。
      “周述白。”他叫他的名字。
      周述白看着他。
      雨声很大,把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你什么时候走?”
      周述白的心沉了一下。
      他没想过这个问题。或者说,他在想,但不敢去想。
      “不知道。”他说。
      陈苏杭点点头。
      他把伞往周述白那边倾了倾,自己的左肩露在外面,很快被雨洇成深色。
      “走之前告诉我。”他说。
      周述白想说“好”,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他只是点了点头。
      ---
      那天晚上,周述白躺在床上,听着雨声。
      隔壁很安静。
      他把手伸出被子,摊开在月光下。掌心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他想起陈苏杭说,我妈是跟人私奔的。
      他想起他说,那人带她去看雪。
      他想起他说,她前年走的,走之前说想回江南看看。
      北方的雪。
      江南的梅雨季。
      他不知道自己握着那把旧钥匙跑了多少回,也不知道他这次来,是还箫,还是找什么别的东西。
      周述白闭上眼睛。
      他忽然很想告诉陈苏杭,北方的雪其实没有他想象的那么好看。
      每年都下,每年都化。积不住,留不长。
      不像江南的雨,一下就是很多年。
      但他没说。
      他只是躺在潮闷的被子里,听着雨打在瓦楞上的声音。
      叮咚,叮咚。
      ---
      第二天雨停了。
      周述白下楼时,陈苏杭已经在院子里了。
      他坐在廊下,膝上放着那支新箫,穗子缀好了——素白的丝线,编得很整齐,像他伞上的补痕,像他捏馄饨的针脚。
      他看见周述白,没说话,只是往旁边挪了挪。
      周述白坐下。
      陈苏杭把箫放在唇边,吹了一个音。
      这次没有破。
      很轻,像风穿过竹林留下的尾音。
      然后是第二个音,第三个。
      周述白听出来了。
      是那首他没问过名字的歌。
      陈苏杭吹得很慢,像在重新认识每一个音符。有些地方顿了,有些地方漏了,但他没有停下来。
      周述白坐在旁边,看着他的侧脸。
      晨光把他睫毛染成淡金色。
      他忽然想起那首《断章》。
      你站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那个看风景的人。
      也不知道陈苏杭站在桥上,看的风景里有没有他。
      最后一个音落进晨风里,散成细碎的回响。
      陈苏杭把箫放下。
      “学会了。”他说。
      周述白没说话。
      他只是坐在那里,听着那首歌的回音,在枇杷树叶间慢慢散去。
      青果又大了一圈。
      六月还很远。
      但梅雨季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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