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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唯一。 ...

  •   陈苏杭开始写日记的第三年,周述白问他在写什么。
      “写今天。”陈苏杭说。
      他合上那个褪色的练习本,封面上的卡通兔子已经模糊成一团灰白,但边角压得很平,没有卷页。
      周述白坐在他旁边,看着他。
      “今天写什么了。”
      陈苏杭想了想。
      “早上落了雨,你撑伞送我去买菜。”他说。
      “中午做了面,荷包蛋没卧好,散了。”
      他顿了顿。
      “你把蛋黄夹给我了。”
      周述白没有说话。
      他看着陈苏杭把练习本放回抽屉,和那只淡青色的穗子、那叠捆着红绳的信、那支竹皮泛着深琥珀色光泽的老箫放在一起。
      抽屉推上的时候,发出很轻的一声。
      像叹息,又像答应。
      “陈苏杭。”周述白说。
      “嗯。”
      “你写了三年。”
      陈苏杭点点头。
      “三年。”他说。
      他顿了顿。
      “刚好写到第二本。”
      周述白看着他。
      他看着陈苏杭的侧脸,看着他鬓边那几根细细的白发。
      去年还没有的。
      今年有了。
      他伸出手,想碰一下。
      又收回来。
      陈苏杭转过头。
      “你写那本书。”他说。
      他顿了顿。
      “写了多久。”
      周述白想了想。
      “十个月。”他说。
      “从秋天写到夏天。”
      陈苏杭点点头。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握过箫,削过铅笔,数过枇杷,教他包过馄饨。
      现在有些皱了。
      指甲还是修得很短。
      右手食指侧面那道疤,淡得快看不见了。
      “我写得慢。”陈苏杭说。
      他的声音很轻。
      “一天只能写几行。”
      周述白没有说话。
      “有时候只写一行。”陈苏杭说。
      “今天下雨了。”
      他顿了顿。
      “今天没下雨。”
      他又顿了顿。
      “今天周述白说梦话。”
      周述白愣了一下。
      “我说什么了。”他问。
      陈苏杭看着他。
      “没听清。”他说。
      “就听见叫我的名字。”
      周述白没有说话。
      他只是坐在那里。
      暮色从枇杷叶的缝隙里漏下来,把他们之间的空气染成灰紫色。
      很久很久。
      “陈苏杭。”周述白说。
      “嗯。”
      “你那本日记。”周述白说。
      他顿了顿。
      “写过我没有。”
      陈苏杭没有说话。
      他看着周述白。
      他的眼睛还是那样,淡棕色,像冲了第四遍的茶。
      淡到几乎透明。
      但周述白看见那层透明下面有什么。
      不是平静。
      是——
      “写过。”陈苏杭说。
      他的声音很轻。
      “每天都在写。”
      周述白看着他。
      “写什么。”他问。
      陈苏杭想了想。
      “写你今天吃了两颗枇杷。”他说。
      “写你今天穿那件灰衬衫。”
      他顿了顿。
      “写你今天帮老板娘修了水龙头。”
      他又顿了顿。
      “写你今天站在枇杷树下,看了很久。”
      周述白没有说话。
      他只是坐在那里。
      听着陈苏杭的声音,一个字一个字。
      像雨落在瓦上。
      像枇杷叶在风里响。
      像很多年前,他第一次来江南。
      那时候他不知道有人会把这些记下来。
      一天一天。
      一行一行。
      三年。
      两本。
      “陈苏杭。”周述白说。
      陈苏杭看着他。
      “还有呢。”周述白问。
      陈苏杭想了想。
      “还有。”他说。
      他看着那棵枇杷树。
      “写你今天说梦话。”
      他顿了顿。
      “叫我的名字。”
      他停了一下。
      “写了三遍。”
      周述白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陈苏杭。
      看着他鬓边那几根细细的白发。
      看着他嘴角那个很浅很浅的弧度。
      看着他等了三年、终于等到的人。
      “陈苏杭。”周述白说。
      “嗯。”
      “你知道唯一是什么意思吗。”周述白问。
      陈苏杭看着他。
      “知道。”他说。
      “唯一就是只有一个。”
      周述白点点头。
      他站起来。
      走到那棵枇杷树下。
      陈苏杭跟过去。
      站在他旁边。
      “陈苏杭。”周述白说。
      “嗯。”
      “我这辈子。”周述白说。
      他看着那些青涩的果子。
      “写过很多故事。”
      他顿了顿。
      “大部分没有名字。”
      他转过头。
      看着陈苏杭。
      “但有一首歌。”
      他说。
      “有名字。”
      陈苏杭看着他。
      “什么名字。”他问。
      周述白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
      托住枝头那颗最小的青果。
      蒂部还是紧的。
      没有摘。
      只是托着。
      “《无雪》。”周述白说。
      他看着陈苏杭。
      “你取的名字。”
      陈苏杭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
      站在那棵枇杷树下。
      站在周述白旁边。
      很久很久。
      “周述白。”陈苏杭说。
      “嗯。”
      “那首歌。”陈苏杭说。
      他看着周述白。
      “你还记得怎么唱吗。”
      周述白想了想。
      “不记得了。”他说。
      他顿了顿。
      “从来没学会。”
      陈苏杭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周述白。
      暮色把他睫毛染成深灰色。
      “我教你。”陈苏杭说。
      他开口。
      没有词。
      只是几个音。
      很轻。
      像风穿过竹林留下的尾音。
      很短。
      三秒。
      周述白听出来了。
      是那首《断章》。
      你站在桥上看风景。
      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
      陈苏杭停下来。
      他看着周述白。
      “会了吗。”他问。
      周述白摇摇头。
      “不会。”他说。
      他顿了顿。
      “再教一遍。”
      陈苏杭又唱了一遍。
      还是那几个音。
      还是三秒。
      周述白听着。
      他把那几个音记在心里。
      落在某个角落。
      积成浅浅一洼。
      “会了吗。”陈苏杭问。
      周述白点点头。
      “会了。”他说。
      他开口。
      第一个音就破了。
      第二个音也破了。
      第三个音——
      没发出来。
      他停下来。
      看着陈苏杭。
      陈苏杭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周述白。
      嘴角那个很浅很浅的弧度又出现了。
      浅到几乎看不出是在笑。
      但周述白看出来了。
      “周述白。”陈苏杭说。
      “嗯。”
      “你唱得不好。”陈苏杭说。
      周述白看着他。
      “知道。”他说。
      陈苏杭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
      很久很久。
      “那你还唱。”陈苏杭说。
      周述白看着他。
      “唱。”他说。
      他顿了顿。
      “唱到你不想听为止。”
      陈苏杭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周述白。
      暮色把他睫毛染成深灰色。
      “我不会不想听的。”他说。
      ---
      那天晚上,周述白躺在床上。
      窗外的枇杷叶沙沙响。
      他摸到枕边那个靛蓝色的小布袋。
      七十二颗枇杷核。
      他倒出一颗,握在手心里。
      硌的。
      很轻。
      他想起今天陈苏杭说,他每天写一行。
      有时候写今天下雨了。
      有时候写今天没下雨。
      有时候写周述白说梦话。
      叫他的名字。
      写了三遍。
      他把那颗核放回布袋。
      系紧带子。
      放回枕头底下。
      闭上眼睛。
      黑暗里,他想起很多年前。
      他写那个等了三十七年的人。
      他不知道他等到了没有。
      所以他写他死了。
      现在他知道了。
      等的人回来了。
      故事就不用写结局。
      但他可以写番外。
      写今天。
      写明天。
      写每一天。
      他翻了个身。
      窗外的枇杷叶还在响。
      他睡着了。
      ---
      第二天早上,周述白起得很早。
      他下楼时,陈苏杭已经在院子里了。
      他站在枇杷树下。
      手里提着那只小竹篮。
      竹皮已经不是青黄色了。
      三年了。
      变成了深琥珀色。
      像那支老箫。
      周述白走过去。
      站在他旁边。
      “陈苏杭。”他说。
      陈苏杭转过头。
      “今天写了吗。”周述白问。
      陈苏杭摇摇头。
      “还没。”他说。
      他顿了顿。
      “还没想好写什么。”
      周述白没有说话。
      他看着那棵枇杷树。
      看着那些又大了一圈的青果。
      “写今天。”周述白说。
      他顿了顿。
      “今天晴。”
      陈苏杭看着他。
      “然后呢。”他问。
      周述白想了想。
      “今天周述白起得很早。”他说。
      他顿了顿。
      “今天枇杷熟了十五颗。”
      他又顿了顿。
      “今天陈苏杭把最黄的那颗给了他。”
      他看着陈苏杭。
      “他说,给你的。”
      陈苏杭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
      看着周述白。
      晨光把他睫毛染成淡金色。
      很久很久。
      他笑了。
      不是嘴角那个很浅很浅的弧度。
      是真的笑了。
      眼角挤出细细的纹路。
      “周述白。”他说。
      “嗯。”
      “你记错了。”陈苏杭说。
      周述白看着他。
      “哪里错了。”他问。
      陈苏杭伸出手。
      托住枝头那颗最黄的果子。
      蒂部轻轻一拧。
      断了。
      他把那颗金黄色的枇杷放进周述白掌心。
      “今天熟了十六颗。”他说。
      他顿了顿。
      “那颗给你。”
      周述白低头看着掌心里那颗枇杷。
      果皮光滑。
      绒毛根根分明。
      晨光把它照成半透明。
      他把它放进嘴里。
      很甜。
      比他这辈子吃过任何一颗枇杷都甜。
      果肉在舌尖化开。
      没有一点酸。
      只有甜。
      他把核吐在掌心里。
      深褐色,椭圆形,湿漉漉的。
      他把那颗核放进陈苏杭手心里。
      “留着。”他说。
      “明年种。”
      陈苏杭低头看着那颗核。
      他握紧。
      “好。”他说。
      ---
      那天傍晚,周述白站在窗前。
      他看着陈苏杭坐在廊下。
      膝上摊着那个褪色的练习本。
      手里握着那支削得很短的铅笔。
      他低着头。
      笔尖在纸上划过。
      沙沙沙。
      周述白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
      走到桌前。
      打开电脑。
      新建一个空白文档。
      光标一闪一闪。
      他打了第一行。
      今天晴。
      枇杷熟了十六颗。
      他把最黄的那颗给了我。
      他说,给你的。
      他停下来。
      看着这行字。
      窗外没有风。
      枇杷叶很安静。
      他继续打。
      我问他,你知道唯一是什么意思吗。
      他说,知道。
      唯一就是只有一个。
      我说,你这本日记写完了,下一本写什么。
      他想了想。
      他说,写明年。
      写后年。
      写大后年。
      写年年。
      他打到这里。
      停住了。
      光标一闪一闪。
      他想起很多年前。
      他写过那个等了三十七年的人。
      他写他等雪。
      写他等了一辈子。
      写他最后死了。
      不知道等到了没有。
      现在他写这个人。
      写他不等雪了。
      等他。
      等他回来。
      等他留下来。
      等他站在枇杷树下。
      等他把最黄的那颗放在他掌心。
      他写了二十章。
      二十万字。
      三年。
      两个春天。
      无数场雨。
      七十二颗核。
      他写完了。
      但故事没有结束。
      因为——
      他低下头。
      继续打。
      因为唯一的意思,不是只有一个。
      是有了这个,别的都不想要了。
      他保存文档。
      关上电脑。
      站起来。
      走到窗边。
      推开窗。
      夜风涌进来。
      带着枇杷叶的沙沙声。
      他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转身。
      推开门。
      走到隔壁。
      敲了三下。
      门开了。
      陈苏杭站在门里。
      他穿着那件深灰色的针织衫。
      袖口的毛边又长了一点。
      他看着周述白。
      “周述白。”他说。
      “嗯。”
      “番外写完了。”周述白说。
      陈苏杭看着他。
      “写的什么。”他问。
      周述白想了想。
      “写。”他说。
      他顿了顿。
      “唯一。”
      陈苏杭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
      看着周述白。
      月光从走廊尽头的窗子照进来。
      落在他们之间的地板上。
      薄薄一层。
      像霜。
      像雪。
      像这个不下雪的江南夜里,唯一的白。
      “周述白。”陈苏杭说。
      “嗯。”
      “那个番外。”陈苏杭说。
      他看着周述白。
      “什么时候给我看。”
      周述白看着他。
      “明天。”他说。
      他顿了顿。
      “明天早上。”
      陈苏杭点点头。
      他没有再说什么。
      他伸出手。
      握住周述白垂在身侧的手。
      凉的。
      他握紧。
      “周述白。”陈苏杭说。
      “嗯。”
      “明天。”陈苏杭说。
      他看着周述白。
      “早点起。”
      周述白看着他。
      “好。”他说。
      ---
      那天夜里,周述白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老了。
      头发白了,背也驼了。
      他坐在廊下。
      旁边坐着陈苏杭。
      头发也白了。
      背也驼了。
      穿着那件洗得泛白的深灰色毛衣。
      袖口磨破了。
      他帮他补过。
      针脚歪歪扭扭。
      但很结实。
      他们面前放着一壶桂花茶。
      是今年腌的。
      不咸。
      刚好。
      枇杷树还在。
      更高了。
      树冠遮住了半个院子。
      树下多了很多棵小树苗。
      高的到他腰。
      矮的才到膝盖。
      有一棵是他五年前种的。
      有一棵是十年前的。
      有一棵是他从北京带回来的。
      那年他回去退房。
      房东问他还回来吗。
      他说,不回来了。
      房东说,那这盆花你带走。
      是一棵枇杷苗。
      拇指粗。
      他坐了四个半小时的高铁。
      把它抱回来了。
      现在那棵树比他高。
      每年结的果子最甜。
      陈苏杭说,这是北京那棵。
      他说,嗯。
      陈苏杭说,北京也能种枇杷吗。
      他说,不知道。
      他顿了顿。
      但它活了。
      陈苏杭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棵树。
      很久很久。
      他说,周述白。
      他说,嗯。
      陈苏杭说,明年还在这里吗。
      他说,在。
      陈苏杭说,后年呢。
      他说,也在。
      陈苏杭说,大后年呢。
      他说,年年都在。
      陈苏杭没有说话。
      他只是坐在那里。
      笑着。
      然后他醒了。
      窗外天已经亮了。
      晨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
      落在地板上。
      薄薄一层白。
      他躺在床上。
      看着天花板。
      很久很久。
      他笑了。
      ---
      【番外·唯一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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