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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北方的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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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苏杭第一次去北方,是十二月。
周述白查了半个月的天气。哪天有雪,哪天晴,哪天适合出门。他把那些数字记在一张废纸上,压在枕头底下,每天早上拿出来看一眼。
陈苏杭看见了。
他没有问。
只是每天早上,把豆浆放在周述白门口,敲三下门。
出发前一天晚上,周述白收拾行李。
他把那床浅灰色的新被子从柜子里抱出来。
陈苏杭站在门口。
“带这个做什么。”他问。
周述白把被子叠好,塞进箱子。
“那边冷。”他说。
他顿了顿。
“你没去过。”
陈苏杭没有说话。
他站在那里,看着周述白把那条靛蓝色的围巾也叠进去。
围巾是三年前周述白织的。
第一件成品。
起针起了六遍,拆了六遍。
第七遍织完,左边比右边宽两寸。
陈苏杭说,能戴。
他戴了三年。
周述白把箱子拉链拉上。
站起来。
“好了。”他说。
陈苏杭看着他。
“周述白。”他说。
“嗯。”
“你紧张。”陈苏杭说。
不是问句。
周述白没有说话。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只黑色的行李箱。
很久很久。
“嗯。”他说。
陈苏杭没有问他紧张什么。
他只是走进来。
把那只靛蓝色的小布袋从周述白枕头底下拿出来。
打开袋口。
倒出一颗枇杷核。
他把那颗核放进周述白掌心。
“带着。”他说。
“回来种。”
周述白低头看着那颗核。
深褐色,椭圆形。
干透了。
他握紧。
硌的。
很轻。
“好。”他说。
---
飞机落地的时候,北京在下雪。
不是姑苏那种湿漉漉的雨夹雪。
是干的,蓬松的,落在肩上不会化。
陈苏杭站在到达口。
他仰着头。
看着玻璃天窗外那些纷纷扬扬的白。
很久很久。
周述白站在他旁边。
他没有催。
只是站在那里,等着。
“周述白。”陈苏杭说。
“嗯。”
“这就是雪。”陈苏杭说。
他的声音很轻。
像在说一件很小的事。
小到不值一提。
周述白看着他。
他看着陈苏杭的睫毛上,落了一粒极小的白点。
没有化。
“嗯。”周述白说。
“这就是雪。”
---
他们住在周述白以前租过的那栋老楼。
房东听说他要回来住几天,提前把暖气开足了。
推开门的时候,屋里热得像初夏。
陈苏杭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他看着那间十五平米的隔断房。
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
窗台很窄。
放不下一盆花。
“周述白。”陈苏杭说。
“嗯。”
“你以前住这里。”陈苏杭说。
周述白点点头。
“住了四年。”他说。
陈苏杭没有说话。
他走进去。
坐在床边。
床板硬邦邦的,轻轻一动就吱呀响。
他坐了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来。
走到窗边。
窗外是灰白的天。
雪还在下。
“周述白。”陈苏杭说。
“嗯。”
“你以前。”陈苏杭说。
他看着窗外那些纷纷扬扬的白。
“站在这里看雪。”
周述白走到他旁边。
“嗯。”他说。
“每年冬天都看。”
陈苏杭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
很久很久。
“一个人看。”陈苏杭说。
周述白没有说话。
他看着窗外。
看着那些落不完的雪。
看着对面那栋楼的灰墙。
看着那扇他看了四年的窗户。
“嗯。”他说。
“一个人。”
陈苏杭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
握住周述白垂在身侧的手。
凉的。
他握紧。
“现在不是了。”陈苏杭说。
周述白低头看着他们交握的手。
陈苏杭的手比他的凉。
指节分明。
指甲修得很短。
右手食指侧面那道疤,淡得快看不见了。
“嗯。”周述白说。
“现在不是了。”
---
他们在北京待了五天。
第二天,雪停了。
周述白带陈苏杭去故宫。
红墙,金瓦,灰白的天。
陈苏杭走得很慢。
他看那些屋檐上的脊兽,看那些雕花的窗棂,看那些被雪压弯的柏枝。
周述白走在他旁边。
走两步,停一步。
等他。
“周述白。”陈苏杭说。
“嗯。”
“你以前来过吗。”陈苏杭问。
周述白想了想。
“来过。”他说。
“刚来北京那年。”
陈苏杭看着他。
“一个人。”他说。
周述白点点头。
“一个人。”他说。
陈苏杭没有说话。
他继续往前走。
走过太和门,走过金水桥,走过那片被雪覆盖的广场。
雪很厚。
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周述白听着那个声音。
他想起很多年前。
他一个人走在这片广场上。
那时候他不记得自己为什么要来。
只是觉得应该来一次。
来了以后也不知道要看什么。
走了一圈。
出去了。
现在他走在这里。
旁边有个人。
走得很慢。
等他。
“周述白。”陈苏杭说。
“嗯。”
“明年。”陈苏杭说。
他看着远处那片灰白色的天。
“还来吗。”
周述白看着他。
“来。”他说。
“年年都来。”
陈苏杭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
把周述白围巾上那粒没化的雪拂掉。
“好。”他说。
---
第三天,他们去看了周述白以前的公司。
那栋二十一层的大楼还在。
门口那棵银杏树还在。
叶子落尽了,枝丫疏疏地戳着天。
周述白站在马路对面。
看了很久。
“周述白。”陈苏杭说。
“嗯。”
“你以前从这里下班。”陈苏杭说。
周述白点点头。
“晚上十点。”他说。
“有时候十一点。”
陈苏杭看着那扇玻璃门。
门里有人进进出出。
没有一个是他认识的。
“有人等你吗。”陈苏杭问。
周述白想了想。
“没有。”他说。
他顿了顿。
“地铁等我。”
陈苏杭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
很久很久。
“周述白。”陈苏杭说。
“嗯。”
“以后。”陈苏杭说。
他看着周述白。
“我等你。”
周述白看着他。
他看着陈苏杭的眼睛。
那双淡棕色的眼睛。
在北京灰白的天光里。
在他等了四年、终于等到的人面前。
“好。”周述白说。
---
第四天,雪又下了。
比第一天更大。
周述白站在窗前。
看着那些鹅毛似的雪片落下来。
陈苏杭站在他旁边。
他们谁也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
很久很久。
“周述白。”陈苏杭说。
“嗯。”
“你以前说。”陈苏杭说。
他看着窗外。
“北方的雪积得住。”
周述白点点头。
“一夜能积半尺厚。”他说。
陈苏杭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窗外。
看着那些雪一片一片落下来。
落在对面的屋顶上。
落在楼下的车顶上。
落在那棵光秃秃的银杏树上。
积住了。
一片白。
“周述白。”陈苏杭说。
“嗯。”
“好看。”陈苏杭说。
周述白看着他。
他看着陈苏杭的侧脸。
看着他睫毛上落的那粒雪。
那粒雪没有化。
“嗯。”周述白说。
“好看。”
---
那天晚上,周述白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还在北京。
还是这间十五平米的隔断房。
窗外是十二月的风。
干冷,硬。
他坐在电脑前。
对着那部写了三年的剧本。
屏幕上是最后一页。
光标一闪一闪。
他等了很久。
不知道在等什么。
然后他听见有人敲门。
三声。
很轻。
他站起来。
打开门。
门外是姑苏的院子。
枇杷树站在月光下。
树下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深灰色的针织衫。
袖口磨出了毛边。
他看着他。
“周述白。”他说。
“嗯。”
“雪停了。”他说。
他顿了顿。
“回家。”
周述白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
看着那个人。
看着他身后那棵结了满树青果的枇杷树。
看着他脚边那只靛蓝色的小布袋。
看着他掌心那颗还没种下去的核。
然后他醒了。
窗外天还没亮。
雪还在下。
他躺在床上。
听着自己的心跳。
咚。
咚。
咚。
他翻了个身。
陈苏杭睡在他旁边。
呼吸很轻。
睫毛垂下来。
在眼睑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周述白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
轻轻碰了一下他的鬓角。
那里有几根细细的白发。
他碰得很轻。
像怕惊醒他。
陈苏杭没有醒。
他只是动了动。
往周述白那边靠了靠。
额头抵在周述白肩上。
很轻。
像落上去的一片叶子。
周述白没有动。
他只是躺在那里。
听着窗外的雪。
听着陈苏杭的呼吸。
听着自己的心跳。
咚。
咚。
咚。
他闭上眼睛。
---
第五天,他们回去了。
飞机起飞的时候,北京又下雪了。
陈苏杭靠窗坐着。
他看着舷窗外那些越来越小的白点。
看着那片白茫茫的大地。
看着那扇越来越远的窗。
很久很久。
“周述白。”陈苏杭说。
“嗯。”
“明年还来。”陈苏杭说。
不是问句。
周述白看着他。
“来。”他说。
“年年都来。”
陈苏杭点点头。
他没有再说话。
只是看着窗外。
云层上很亮。
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
落在舷窗上。
落在他睫毛上。
落在他嘴角那个很浅很浅的弧度上。
周述白看着那个弧度。
他想起很多年前。
他问陈苏杭,江南会下雪吗。
陈苏杭说,不会。
现在他会带他回北方看雪。
每年都来。
年年都来。
他伸出手。
覆在陈苏杭的手背上。
凉的。
他握紧。
陈苏杭没有看他。
但他的手指动了动。
慢慢地,翻过来。
握住了周述白的手。
---
回到姑苏那天,下了雨。
不大。
细细密密的。
周述白撑着那把藏青色的伞。
陈苏杭走在他旁边。
他们走过那棵大樟树。
走过那座小石桥。
走过那扇虚掩的院门。
院子里那棵枇杷树还在。
叶子被雨洗得很亮。
枝头那些青果又大了一圈。
周述白站在树下。
陈苏杭站在他旁边。
“周述白。”陈苏杭说。
“嗯。”
“那颗核。”陈苏杭说。
他看着周述白。
“带回来了吗。”
周述白把手伸进口袋。
摸出那颗枇杷核。
深褐色,椭圆形。
干透了。
他把它放在掌心里。
“带回来了。”他说。
陈苏杭看着他掌心里那颗核。
很久很久。
“种哪里。”他问。
周述白想了想。
他蹲下去。
在枇杷树下那片被他们浇了三年的泥土旁边。
用手指挖了一个小坑。
把那颗核放进去。
覆上土。
压平。
“这里。”他说。
陈苏杭蹲在他旁边。
看着那片新覆平的泥土。
“会活吗。”他问。
周述白想了想。
“会。”他说。
他顿了顿。
“北京带回来的。”
他又顿了顿。
“它活了。”
陈苏杭没有说话。
他只是蹲在那里。
看着那片什么都没有的泥土。
很久很久。
“周述白。”陈苏杭说。
“嗯。”
“给它起个名字。”陈苏杭说。
周述白看着他。
“叫什么。”他问。
陈苏杭想了想。
“北北。”他说。
周述白愣了一下。
“北北。”他重复。
陈苏杭点点头。
“北京带回来的。”他说。
他顿了顿。
“北北。”
周述白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陈苏杭。
看着他蹲在枇杷树下。
看着他鬓边那几根细细的白发。
看着他嘴角那个很浅很浅的弧度。
“好。”周述白说。
“就叫北北。”
---
那天晚上,雨停了。
周述白坐在窗前。
窗外是十二月的夜。
枇杷树安静地站在月光下。
树下那片泥土里,埋着七十三颗核。
七十二颗是姑苏的。
一颗是北京的。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来。
走到陈苏杭的房间门口。
敲了三下。
门开了。
陈苏杭站在门里。
他穿着那件深灰色的针织衫。
手里握着那支削得很短的铅笔。
“周述白。”他说。
“嗯。”
“今天写了吗。”周述白问。
陈苏杭摇摇头。
“还没。”他说。
他顿了顿。
“还没想好写什么。”
周述白没有说话。
他伸出手。
从陈苏杭手里拿过那支铅笔。
然后他从口袋里摸出那个靛蓝色的小布袋。
倒出一颗核。
放在陈苏杭掌心里。
“写今天。”周述白说。
他顿了顿。
“今天从北京回来了。”
他又顿了顿。
“带回来一颗核。”
他看着他。
“种在枇杷树下。”
“叫北北。”
陈苏杭低头看着掌心里那颗核。
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
看着周述白。
“周述白。”他说。
“嗯。”
“你会写它吗。”陈苏杭问。
他看着周述白。
“写那颗核。”
周述白想了想。
“会。”他说。
他顿了顿。
“写它怎么发芽。”
他又顿了顿。
“怎么开花。”
他又顿了顿。
“怎么结果。”
陈苏杭看着他。
“那要写很久。”他说。
周述白点点头。
“很久。”他说。
他顿了顿。
“一辈子。”
陈苏杭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
看着周述白。
月光从走廊尽头的窗子照进来。
落在他们之间的地板上。
薄薄一层。
像霜。
像雪。
像那年他第一次问周述白,江南会下雪吗。
他说,不会。
现在他知道。
江南不会下雪。
但江南有枇杷树。
有每年五月都会熟的果子。
有从北京带回来的一颗核。
有一个人,每年冬天带他回去看雪。
有一个人,每天写一行日记。
有一个人,写了二十章书。
扉页上印着五个字。
致陈苏杭。
“周述白。”陈苏杭说。
“嗯。”
“那颗核。”陈苏杭说。
他看着掌心里那颗深褐色的小东西。
“会活的。”
周述白看着他。
“嗯。”他说。
“会活的。”
陈苏杭点点头。
他把那颗核放回靛蓝色的小布袋里。
系紧带子。
放在桌上。
和那支削得很短的铅笔放在一起。
和那个褪色的练习本放在一起。
和那只淡青色的穗子放在一起。
和那叠捆着红绳的信放在一起。
和那支竹皮泛着深琥珀色光泽的老箫放在一起。
然后他抬起头。
看着周述白。
“周述白。”他说。
“嗯。”
“明年。”陈苏杭说。
他顿了顿。
“还去看雪。”
周述白看着他。
“好。”他说。
“明年还去。”
陈苏杭点点头。
他伸出手。
握住周述白垂在身侧的手。
凉的。
他握紧。
“周述白。”陈苏杭说。
“嗯。”
“那首歌。”陈苏杭说。
他看着周述白。
“你还记得吗。”
周述白想了想。
“不记得了。”他说。
他顿了顿。
“你教过。”
陈苏杭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周述白。
嘴角那个很浅很浅的弧度又出现了。
浅到几乎看不出是在笑。
但周述白看出来了。
“那再教一遍。”陈苏杭说。
他开口。
没有词。
只是几个音。
很轻。
像风穿过竹林留下的尾音。
很短。
三秒。
周述白听着。
他把那几个音记在心里。
落在某个角落。
积成浅浅一洼。
陈苏杭停下来。
他看着周述白。
“会了吗。”他问。
周述白点点头。
“会了。”他说。
他开口。
第一个音没有破。
第二个音也没有破。
第三个音——
他唱完了。
三秒。
陈苏杭看着他。
很久很久。
“周述白。”陈苏杭说。
“嗯。”
“你学会了。”他说。
周述白看着他。
“嗯。”他说。
“学会了。”
陈苏杭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
笑着。
眼角挤出细细的纹路。
“那以后。”陈苏杭说。
他顿了顿。
“你唱给我听。”
周述白看着他。
“好。”他说。
“每年唱一次。”
他顿了顿。
“唱到唱不动为止。”
陈苏杭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周述白。
月光把他睫毛染成银灰色。
很久很久。
“周述白。”陈苏杭说。
“嗯。”
“那要唱很久。”他说。
周述白看着他。
“很久。”他说。
他顿了顿。
“一辈子。”
陈苏杭点点头。
他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
握着周述白的手。
站在月光下。
站在枇杷树会发芽的泥土边。
站在那首传了四代、终于有人学会的歌里。
很久很久。
“周述白。”陈苏杭说。
“嗯。”
“今天写完了。”陈苏杭说。
他看着周述白。
“明天再写。”
周述白看着他。
“写什么。”他问。
陈苏杭想了想。
“写今天。”他说。
他顿了顿。
“今天北京下雪了。”
他又顿了顿。
“今天把核种下去了。”
他又顿了顿。
“今天周述白学会唱歌了。”
他看着周述白。
“他唱得很好听。”
周述白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
看着陈苏杭。
看着他鬓边那几根细细的白发。
看着他嘴角那个很浅很浅的弧度。
看着他等了三年、终于等到的人。
“陈苏杭。”周述白说。
“嗯。”
“那句写错了。”周述白说。
陈苏杭看着他。
“哪里错了。”他问。
周述白想了想。
“他唱得不好。”他说。
他顿了顿。
“但你爱听。”
陈苏杭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
看着周述白。
很久很久。
“嗯。”他说。
“爱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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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周述白躺在床上。
窗外的枇杷叶沙沙响。
他摸到枕边那个靛蓝色的小布袋。
七十三颗枇杷核。
他倒出一颗,握在手心里。
硌的。
很轻。
他想起今天陈苏杭说,他唱得很好听。
他知道那不是真的。
但他知道那是真的。
他闭上眼睛。
黑暗里,他想起很多年前。
他问陈苏杭,江南会下雪吗。
陈苏杭说,不会。
现在他知道了。
江南不会下雪。
但江南有枇杷树。
有从北京带回来的一颗核。
有一个人,每天写一行日记。
有一个人,每年冬天陪他回去看雪。
有一个人,说他唱得很好听。
他翻了个身。
窗外的枇杷叶还在响。
他睡着了。
---
第二天早上,周述白起得很早。
他下楼时,陈苏杭已经在院子里了。
他站在枇杷树下。
手里提着那只小竹篮。
竹皮是深琥珀色的。
像那支老箫。
周述白走过去。
站在他旁边。
“陈苏杭。”周述白说。
陈苏杭转过头。
“今天。”周述白说。
他顿了顿。
“会晴。”
陈苏杭抬起头。
看着天边那层正在散开的云。
“嗯。”他说。
“会晴。”
周述白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
看着那棵枇杷树。
看着树下那片埋着七十三颗核的泥土。
看着那只从北京带回来的、还没有发芽的小苗。
“陈苏杭。”周述白说。
“嗯。”
“北北什么时候发芽。”周述白问。
陈苏杭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
他顿了顿。
“也许明年。”
他又顿了顿。
“也许后年。”
他看着周述白。
“你等吗。”
周述白看着他。
“等。”他说。
“等它发芽。”
他顿了顿。
“等它开花。”
他又顿了顿。
“等它结果。”
他看着陈苏杭。
“等多久都等。”
陈苏杭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
看着周述白。
晨光把他睫毛染成淡金色。
很久很久。
“周述白。”陈苏杭说。
“嗯。”
“那我也等。”陈苏杭说。
他顿了顿。
“陪你等。”
周述白看着他。
“好。”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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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落满了院子。
落在枇杷叶上。
落在青果上。
落在那只深琥珀色的小竹篮上。
落在他们并肩站着的泥土上。
落在七十三颗埋下去的种子上。
有一颗从北京来。
走了两千公里。
在周述白口袋里揣了三天。
在陈苏杭掌心里躺了一夜。
现在它睡在姑苏的泥土里。
等春天。
没有人知道它什么时候会发芽。
但周述白知道。
它会活的。
陈苏杭也知道。
因为它叫北北。
因为它是从北京带回来的。
因为周述白等了它三年。
因为它现在回家了。
---
【番外·北方的雪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