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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从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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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春天来得特别慢。
周述白每天早上推开窗,第一件事是看枇杷树上的芽点。
昨天三颗。
今天四颗。
明天可能五颗。
他数得很慢。
不是数不清。
是想把它们记住。
哪颗朝东,哪颗朝西,哪颗藏在两片老叶后面,要歪着头才能看见。
陈苏杭不数了。
他每天早上站在树下,仰着头,看一遍。
然后去浇那片还没发芽的泥土。
水壶倾斜。
细流慢慢渗进去。
他浇得很慢。
周述白站在他旁边。
等他浇完。
把水壶放回墙角。
然后他们一起站在树下。
看那些每天都在变多的芽点。
---
三月三,上巳节。
老板娘煮了一锅荠菜鸡蛋,说是老规矩,吃了不头痛。
周述白蹲在廊下剥蛋壳。
陈苏杭蹲在他旁边。
“你小时候过这个节吗。”周述白问。
陈苏杭想了想。
“不过。”他说。
他顿了顿。
“外婆会煮鸡蛋,但不叫上巳节。”
周述白看着他。
“叫什么。”他问。
陈苏杭想了想。
“就叫煮鸡蛋。”他说。
周述白没有说话。
他把剥好的蛋递给陈苏杭。
陈苏杭接过来。
咬了一口。
“周述白。”他说。
“嗯。”
“你小时候。”陈苏杭问。
“过什么节。”
周述白想了想。
“过年。”他说。
他顿了顿。
“别的不过。”
陈苏杭看着他。
“为什么。”他问。
周述白想了想。
“没人过。”他说。
他的声音很轻。
陈苏杭没有说话。
他把那颗蛋吃完。
站起来。
“以后有人过了。”他说。
他看着周述白。
“每个节都过。”
周述白看着他。
“好。”他说。
---
三月十七,枇杷树开花了。
不是一下子全开。
是今天开三簇,明天开两簇。
淡黄色的小花,藏在叶子底下。
要凑很近才能闻见香。
周述白站在树下。
仰着头。
他数了数。
二十一簇。
比去年多四簇。
陈苏杭站在他旁边。
他也数了。
“二十二。”他说。
周述白又数了一遍。
还是二十一。
“在哪里。”他问。
陈苏杭伸出手。
越过周述白的肩膀。
指着枝头最高处。
“那里。”
周述白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看见了。
藏在两片叶子中间。
被阳光照成半透明。
“二十二。”周述白说。
陈苏杭把手收回去。
“嗯。”他说。
周述白站在那里。
他的耳尖有点热。
可能是太阳晒的。
---
三月二十,春分。
白天和黑夜一样长。
周述白早上推开窗,看见枇杷树上落了一只鸟。
很小。
灰褐色。
尾巴一翘一翘的。
它啄了啄枝头那簇刚开的枇杷花。
又啄了啄。
然后飞走了。
周述白站在那里。
看着它飞过院墙。
飞过那棵大樟树。
飞进灰白的天里。
他下楼。
陈苏杭在院子里。
“看见鸟了吗。”周述白问。
陈苏杭点点头。
“看见了。”他说。
他顿了顿。
“来吃花的。”
周述白愣了一下。
“吃花?”他问。
“嗯。”陈苏杭说。
“枇杷花蜜多。”
他顿了顿。
“鸟喜欢吃。”
周述白看着那簇被啄过的花。
花瓣缺了一角。
但还开着。
“那今年果子会少吗。”他问。
陈苏杭想了想。
“不会。”他说。
他顿了顿。
“它只吃了几口。”
周述白点点头。
他看着那簇花。
看着那个小小的缺口。
“陈苏杭。”他说。
“嗯。”
“你以前说。”周述白说。
他顿了顿。
“枇杷花要蜜蜂授粉。”
陈苏杭看着他。
“嗯。”他说。
“那鸟呢。”周述白问。
“鸟有用吗。”
陈苏杭想了想。
“鸟……”他说。
他顿了顿。
“鸟负责吃。”
周述白没有说话。
他看着那只已经飞远的鸟。
“那它吃完了。”他说。
“该蜜蜂上班了。”
陈苏杭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周述白。
嘴角那个很浅很浅的弧度又出现了。
“周述白。”他说。
“嗯。”
“你操心太多了。”陈苏杭说。
他顿了顿。
“蜜蜂自己会来。”
周述白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他问。
陈苏杭想了想。
“因为。”他说。
他顿了顿。
“每年都来。”
周述白没有说话。
他看着那棵开满花的枇杷树。
看着那些淡黄色的小花。
看着藏在花心里的蜜。
“那今年。”他说。
“也会来。”
陈苏杭站在他旁边。
“嗯。”他说。
“会来。”
---
三月二十五,周述白收到了样书。
不是正式出版。
是印厂打样的毛书。
封面还是那棵光秃秃的树。
树下两个人。
一个仰着头。
一个拿着篮子。
他把它放在桌上。
看了很久。
陈苏杭站在他身后。
也看着。
“周述白。”陈苏杭说。
“嗯。”
“可以摸吗。”他问。
周述白点点头。
陈苏杭伸出手。
他的手指轻轻落在封面上。
落在那棵树的剪影上。
落在树下那两个小小的人影上。
落在那个拿着篮子的人手上。
很轻。
像怕碰坏什么。
“周述白。”陈苏杭说。
“嗯。”
“这是真的吗。”他问。
周述白看着他。
“什么真的。”他问。
陈苏杭没有回答。
他只是低着头。
看着自己手指下那行小小的字。
周述白著
很久很久。
“这本书。”陈苏杭说。
他顿了顿。
“是真的吗。”
周述白没有说话。
他伸出手。
覆在陈苏杭的手背上。
“是真的。”他说。
他顿了顿。
“你摸到了。”
陈苏杭没有说话。
他只是低着头。
看着他们交叠的手指。
看着那本刚刚从北京寄来的样书。
看着封面上那两个小小的人影。
很久很久。
“周述白。”陈苏杭说。
“嗯。”
“你写了我。”他说。
周述白看着他。
“嗯。”他说。
“写了。”
陈苏杭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
手指还压在封面上。
压在那个拿着篮子的人影上。
“周述白。”陈苏杭说。
“嗯。”
“谢谢你。”他说。
周述白看着他。
“谢什么。”他问。
陈苏杭想了想。
“谢谢你。”他说。
他顿了顿。
“把我写进去。”
周述白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陈苏杭。
看着他低垂的睫毛。
看着他嘴角那个很浅很浅的弧度。
看着他手指下那本刚刚诞生的书。
“陈苏杭。”周述白说。
“嗯。”
“不是我把你写进去。”周述白说。
他顿了顿。
“是你本来就在里面。”
陈苏杭抬起头。
看着他。
周述白看着他。
“这本书。”周述白说。
他顿了顿。
“写的就是你。”
陈苏杭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周述白。
看着他说这句话时,眼睛里的那层薄光。
很久很久。
“周述白。”陈苏杭说。
“嗯。”
“我知道。”他说。
他的声音很轻。
“一开始就知道。”
周述白看着他。
“什么时候。”他问。
陈苏杭想了想。
“第一章。”他说。
他顿了顿。
“从前有个人,从北方来。”
他看着周述白。
“那是你。”
周述白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
看着陈苏杭。
看着他等了三年、终于等到的人。
“嗯。”他说。
“是我。”
陈苏杭点点头。
他收回手。
把那本样书轻轻合上。
“周述白。”他说。
“嗯。”
“出版那天。”陈苏杭说。
他顿了顿。
“我们去书店。”
周述白看着他。
“去做什么。”他问。
陈苏杭想了想。
“去看看。”他说。
他顿了顿。
“有没有人买。”
周述白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陈苏杭。
看着他说这句话时,眼角那两道细细的纹路。
“好。”他说。
---
三月三十,三月的最后一天。
枇杷树上的花开得正盛。
满树淡黄色的小花。
蜜蜂来了。
不是一大群。
是零零星星几只。
在花丛间嗡嗡地飞。
周述白站在树下。
陈苏杭站在他旁边。
“明天四月了。”陈苏杭说。
周述白点点头。
“还有一个月。”他说。
他顿了顿。
“枇杷熟。”
陈苏杭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些花。
看着那些忙碌的蜜蜂。
“周述白。”陈苏杭说。
“嗯。”
“你以前说。”陈苏杭说。
他顿了顿。
“你写过一个人。”
周述白看着他。
“等雪的那个人。”陈苏杭说。
周述白没有说话。
“他等了三十七年。”陈苏杭说。
他顿了顿。
“等到了吗。”
周述白看着他。
很久很久。
“等到了。”他说。
陈苏杭看着他。
“书里没有写。”他说。
周述白点点头。
“书里没有写。”他说。
他顿了顿。
“因为他不知道。”
陈苏杭没有说话。
“写那本书的时候。”周述白说。
他顿了顿。
“我不知道等的人会不会回来。”
他看着陈苏杭。
“所以我不敢写他等到了。”
陈苏杭看着他。
“现在知道了。”他说。
周述白点点头。
“现在知道了。”他说。
他顿了顿。
“所以这本书写了。”
陈苏杭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
站在那棵开满花的枇杷树下。
站在周述白旁边。
很久很久。
“周述白。”陈苏杭说。
“嗯。”
“那个人。”陈苏杭说。
他顿了顿。
“叫什么名字。”
周述白想了想。
“没有名字。”他说。
他顿了顿。
“就叫等雪的人。”
陈苏杭看着他。
“那后来呢。”他问。
“他等到以后。”
周述白想了想。
“后来。”他说。
他顿了顿。
“他就不等雪了。”
陈苏杭没有说话。
“他等别的。”周述白说。
陈苏杭看着他。
“等什么。”他问。
周述白看着那棵枇杷树。
看着那些淡黄色的小花。
看着那些嗡嗡飞的蜜蜂。
“等枇杷熟。”他说。
他顿了顿。
“等一个人给他摘。”
陈苏杭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周述白。
很久很久。
“周述白。”陈苏杭说。
“嗯。”
“那个人。”陈苏杭说。
他顿了顿。
“等到了吗。”
周述白看着他。
他看着陈苏杭的眼睛。
那双淡棕色的眼睛。
在春天的光里。
在满树枇杷花的香气里。
在他写了二十万字、终于写到这里的人脸上。
“等到了。”周述白说。
“他等的那个人。”
他顿了顿。
“给他摘了三年。”
陈苏杭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
看着周述白。
眼眶红了。
没有眼泪落下来。
只是红了。
“周述白。”陈苏杭说。
“嗯。”
“明年。”陈苏杭说。
他顿了顿。
“还给你摘。”
周述白看着他。
“好。”他说。
---
四月,枇杷花谢了。
不是一下子谢完。
是今天落几瓣,明天落几瓣。
淡黄色的小花瓣飘下来。
落在树下那片泥土上。
落在那三颗还没发芽的种子上。
落在周述白和陈苏杭的肩膀上。
周述白站在那里。
没有拍掉。
陈苏杭也没有拍掉。
他们就那样站着。
让那些细小的花瓣落满肩头。
像落了一场很轻很轻的雪。
“周述白。”陈苏杭说。
“嗯。”
“今年花开得久。”陈苏杭说。
周述白点点头。
“二十八天。”他说。
他顿了顿。
“比去年多三天。”
陈苏杭看着他。
“你记了。”他说。
周述白点点头。
“记了。”他说。
他顿了顿。
“每天数。”
陈苏杭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周述白。
看着他说这句话时,嘴角那个很浅很浅的弧度。
“周述白。”陈苏杭说。
“嗯。”
“明年。”陈苏杭说。
他顿了顿。
“我帮你记。”
周述白看着他。
“好。”他说。
---
四月十五,周述白收到了出版社的正式通知。
《枇杷树》定于四月二十三日,世界读书日,全国上市。
他看着那封邮件。
很久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
走到院子里。
陈苏杭在收被子。
他把那床浅灰色的新被子从竹竿上取下来。
周述白走过去。
“四月二十三。”他说。
陈苏杭看着他。
“出版。”周述白说。
陈苏杭没有说话。
他把被子搭在手臂上。
“还有八天。”他说。
周述白点点头。
“八天。”他说。
陈苏杭看着他。
“那天。”陈苏杭说。
他顿了顿。
“我们去书店。”
周述白看着他。
“好。”他说。
---
四月二十三日,世界读书日。
姑苏下了小雨。
不是梅雨季那种绵密的雨。
是细细的、疏疏的、落在伞面上啪嗒啪嗒响的雨。
周述白撑着那把藏青色的伞。
陈苏杭走在他旁边。
他们走了二十分钟。
穿过三条巷子,一座石桥,一棵大樟树。
走到观前街那家新华书店。
书店门口摆着一张长桌。
桌上堆着新书。
最上面那本,封面浅灰色。
一棵树。
两个人。
周述白站在那里。
很久很久。
陈苏杭站在他旁边。
也看着那本书。
店员走过来。
“先生,要买书吗?”
周述白没有说话。
陈苏杭说:“要。”
他拿起一本。
翻开扉页。
上面印着:
致陈苏杭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书合上。
抱在怀里。
“周述白。”陈苏杭说。
“嗯。”
“买到了。”他说。
周述白看着他。
看着他抱着那本书。
看着他站在书店的灯光下。
看着他那双淡棕色的眼睛里,映着封面上那棵光秃秃的树。
“嗯。”周述白说。
“买到了。”
---
那天下午,他们在书店待了很久。
陈苏杭把那本书从头翻到尾。
周述白坐在他旁边。
没有看书。
看他。
窗外雨停了。
云散开一道缝。
夕阳从那道缝里挤出来。
把书店的落地窗染成淡金色。
陈苏杭翻到最后一页。
他停住了。
很久很久。
“周述白。”陈苏杭说。
“嗯。”
“这里。”陈苏杭说。
他指着最后一行。
周述白凑过去看。
——全书完——
他看着那三个字。
“嗯。”他说。
“写完了。”
陈苏杭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三个字。
很久很久。
“周述白。”陈苏杭说。
“嗯。”
“写完了。”陈苏杭说。
他顿了顿。
“然后呢。”
周述白看着他。
他看着陈苏杭的眼睛。
那双淡棕色的眼睛。
在书店的灯光里。
在他写了二十万字、终于出版的书页边。
“然后。”周述白说。
他顿了顿。
“我们回家。”
陈苏杭看着他。
“回家做什么。”他问。
周述白想了想。
“浇花。”他说。
他顿了顿。
“做饭。”
他又顿了顿。
“等枇杷熟。”
陈苏杭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周述白。
很久很久。
“好。”他说。
---
那天晚上,周述白把那本《枇杷树》放在床头柜上。
和那盏台灯放在一起。
和那串五十七个嫩绿色的穗结放在一起。
和那只靛蓝色的小布袋放在一起。
他躺下来。
手心里握着那七十二颗枇杷核。
硌的。
很轻。
他闭上眼睛。
窗外有脚步声。
很轻。
在他门口停了一下。
然后走远了。
他睁开眼睛。
看着天花板。
很久很久。
他笑了。
---
四月三十日,四月的最后一天。
枇杷树上的花谢完了。
枝头开始冒出极细小的青点。
那是刚结的果。
比米粒还小。
周述白站在树下。
陈苏杭站在他旁边。
“周述白。”陈苏杭说。
“嗯。”
“明天五月了。”陈苏杭说。
周述白点点头。
“还有半个月。”他说。
他顿了顿。
“枇杷熟。”
陈苏杭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些比米粒还小的青果。
很久很久。
“周述白。”陈苏杭说。
“嗯。”
“你以前说。”陈苏杭说。
他顿了顿。
“等枇杷熟了。”
他看着周述白。
“你来摘。”
周述白看着他。
“嗯。”他说。
“我说过。”
陈苏杭点点头。
他看着那棵枇杷树。
看着那些还没长大的青果。
“周述白。”陈苏杭说。
“嗯。”
“今年。”陈苏杭说。
他顿了顿。
“你先摘。”
周述白愣了一下。
“为什么。”他问。
陈苏杭想了想。
“因为。”他说。
他顿了顿。
“你等了三年。”
他看着周述白。
“应该你先摘。”
周述白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
看着陈苏杭。
看着他等了三年、终于等到的人。
“陈苏杭。”周述白说。
“嗯。”
“我等了三年。”周述白说。
他顿了顿。
“你等了二十三年。”
他看着陈苏杭。
“应该你先摘。”
陈苏杭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周述白。
很久很久。
“周述白。”陈苏杭说。
“嗯。”
“那。”陈苏杭说。
他顿了顿。
“我们一起摘。”
周述白看着他。
“好。”他说。
---
那天夜里,周述白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五年后的五月。
枇杷树更高了。
树下多了三棵小树苗。
比他膝盖高一点。
枝干细细的。
叶子嫩绿嫩绿的。
他站在树下。
陈苏杭站在他旁边。
他们面前站着一个小孩。
五六岁。
扎着两条小辫子。
仰着头。
看着满树金黄色的果子。
“哪个最黄。”她问。
陈苏杭蹲下来。
指着枝头最高处那颗。
“那颗。”他说。
小女孩踮起脚。
够不着。
她回头看周述白。
周述白蹲下来。
托着她的腋下。
把她举起来。
她伸出手。
蒂部轻轻一拧。
断了。
她把那颗金黄色的枇杷捧在手心里。
“给谁吃。”陈苏杭问。
小女孩想了想。
她把那颗枇杷放进陈苏杭掌心。
“给你。”她说。
“你不是等了很久吗。”
陈苏杭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掌心里那颗金黄色的果子。
很久很久。
“你怎么知道。”他问。
小女孩歪着头。
“周述白写的。”她说。
她指着廊下那叠厚厚的稿纸。
“那里都写了。”
陈苏杭转过头。
看着周述白。
周述白看着他。
晨光把他睫毛染成淡金色。
“周述白。”陈苏杭说。
“嗯。”
“你写完了。”他说。
周述白想了想。
“写完了。”他说。
“结局是什么。”
周述白看着那三棵小树苗。
看着枝头满树金黄的果子。
看着陈苏杭掌心里那颗还没有吃的枇杷。
看着那双淡棕色的眼睛。
“结局。”他说。
他顿了顿。
“就是现在。”
然后他醒了。
窗外天已经亮了。
晨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
他躺在床上。
看着天花板。
很久很久。
他坐起来。
走到窗边。
推开窗。
枇杷树站在晨光里。
枝头那些比米粒还小的青果。
在风里轻轻晃。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下楼。
陈苏杭在院子里。
他站在枇杷树下。
仰着头。
周述白走过去。
站在他旁边。
“陈苏杭。”周述白说。
陈苏杭转过头。
“我昨晚梦见你了。”周述白说。
陈苏杭看着他。
“梦见什么。”他问。
周述白想了想。
“梦见五年后。”他说。
他顿了顿。
“枇杷熟了。”
陈苏杭看着他。
“然后呢。”他问。
周述白想了想。
“然后。”他说。
他顿了顿。
“有一个小孩。”
他看着陈苏杭。
“扎两条辫子。”
陈苏杭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周述白。
很久很久。
“周述白。”陈苏杭说。
“嗯。”
“那个小孩。”陈苏杭说。
他顿了顿。
“叫什么名字。”
周述白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
他顿了顿。
“梦里没问。”
陈苏杭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
看着周述白。
晨光把他的睫毛染成淡金色。
“那。”陈苏杭说。
他顿了顿。
“以后问她。”
周述白看着他。
“好。”他说。
---
五月一日。
周述白早上推开窗。
枇杷树站在晨光里。
枝头那些青果又大了一圈。
从米粒大到黄豆大。
有些已经开始泛白了。
不是黄。
是白。
像蒙了一层极薄的霜。
他站在那里。
看了很久。
然后他下楼。
陈苏杭在院子里。
他站在枇杷树下。
手里提着那只小竹篮。
竹皮还是青黄色。
没有包浆。
周述白走过去。
站在他旁边。
“陈苏杭。”周述白说。
陈苏杭转过头。
周述白看着他。
他看着陈苏杭的眼睛。
那双淡棕色的眼睛。
在五月的晨光里。
在满树青涩的果子下。
在他等了三年、终于等到的人脸上。
“今天五月了。”周述白说。
陈苏杭点点头。
“还有十四天。”他说。
他顿了顿。
“枇杷熟。”
周述白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
看着那棵枇杷树。
看着那些正在变白的青果。
看着树下那片埋着七十二颗核的泥土。
“陈苏杭。”周述白说。
“嗯。”
“十四天。”周述白说。
他顿了顿。
“不长。”
陈苏杭看着他。
“嗯。”他说。
“不长。”
他们并肩站在那里。
晨光把他们影子拉得很长。
很长很长。
像从这一年的五月,拉到下一年的五月。
像从这一世的等待,拉到下一世的约定。
枇杷叶在风里沙沙响。
那些青果在枝头轻轻晃。
树下那片泥土里,埋着七十二颗核。
还有三颗。
还有明年。
还有后年。
还有年年。
周述白把手伸进口袋。
摸到那个靛蓝色的小布袋。
七十二颗。
他握紧。
硌的。
很轻。
“陈苏杭。”周述白说。
陈苏杭转过头。
“明年。”周述白说。
他顿了顿。
“还在这里。”
陈苏杭看着他。
“嗯。”他说。
“后年也在。”
周述白看着他。
“大后年也在。”他说。
陈苏杭看着他。
“年年都在。”他说。
周述白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
看着陈苏杭。
看着他那双淡棕色的眼睛。
看着他那两道浅浅的细纹。
看着他那件洗得泛白的针织衫。
看着他嘴角那个很浅很浅的弧度。
“陈苏杭。”周述白说。
“嗯。”
“十四天后。”周述白说。
他顿了顿。
“枇杷熟了。”
陈苏杭看着他。
“嗯。”他说。
“熟了。”
周述白看着他。
“你来摘。”他说。
陈苏杭看着他。
“我们一起摘。”他说。
周述白看着他。
“好。”他说。
---
晨光落满了院子。
落在枇杷叶上。
落在青果上。
落在那只青黄色的小竹篮上。
落在他们并肩站着的泥土上。
落在三颗刚刚埋下去、还没发芽的种子上。
没有人知道它们什么时候会长出来。
但周述白知道。
它们会长的。
也许今年。
也许明年。
也许后年。
但会长的。
就像他一定会回来。
就像陈苏杭一定会等。
就像枇杷每年五月都会熟。
就像江南从不下雪。
但他们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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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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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零二六年二月十二日初稿完
姑苏·三月无雪
谨以此书,献给所有等过雪、等过人、等到了春天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