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光无限》红辣酱

8、第 8 章

　　“你为什么搬走，阿俞？”
　　白远星张开手臂拦在门口，不让夏俞抱着被子出去。他眼圈微红，固执地看着夏俞，还没等到回答，就被身后伸来的一只手轻轻但坚定地推开了。
　　“麻烦让一让。” 推开他的人——靳路云，语气客气，动作却不容置疑。他绕过挡路的白远星，很自然地接过夏俞怀里的薄被，然后侧头对夏俞说：“快看看还有什么忘了拿，下午采茶任务重，时间紧。”
　　夏俞点点头。前两天，茶厂总部临时加了大订单，要求增加供货量。茶园这边紧急招了二十来个临时工，他和靳路云各自被分配负责带领一组人，下午确实得抓紧。
　　“要是没什么落下的，就去我房间睡个午觉。不然下午该犯困了。” 靳路云的叮嘱自然而熟练，透着一种日常的关切。这种关心，起初让夏俞有些陌生和无所适从，如今却已渐渐习惯，甚至隐隐依赖。
　　“嗯。” 夏俞应了一声。
　　“阿俞……” 白远星在一旁，不甘心地轻轻拉住夏俞的手腕，仰头看着他，眼神里满是委屈和不解。
　　“下午一起去采茶吗？其实还挺有意思的。” 夏俞试着提议，想转移他的注意力。
　　“不想去。” 白远星立刻摇头，撅起嘴，“那里好晒，好热。”
　　夏俞拿他没办法。白远星是家里独子，被父母宠惯了，夏俞也向来对他有求必应——除了答应他的表白。
　　“……嗯，那你好好在家休息。” 夏俞妥协了，语气温和，“晚上回来，给你做好吃的。”
　　白远星这才勉强满意地点点头。
　　一旁的靳路云看着这一幕，忍不住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这里的义务教育……难道不包含基础的性别认知和边界感教育吗？
　　午后，虽然天空高远，但阳光依旧炽烈。靳路云从工具间翻出两顶半旧的宽檐草帽。看到夏俞走出房门，他顺手就把其中一顶扣在了夏俞头上。
　　夏俞抬手把帽子摘下来，递还给他：“不用。”
　　“怎么不用？” 靳路云接过帽子，随口道，目光扫过夏俞被晒得微微泛红的脸颊和鼻尖，“你皮肤白，不经晒。”
　　他这话说得随意，全然没意识到，在夏俞心里投下了一颗小小的石子，激起一圈涟漪。夏俞下意识地抬起头，看向靳路云，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怔忡。
　　靳路云却已重新把帽子稳稳戴回他头上，还顺手替他正了正帽檐，语气带着点笑意：“发什么呆呢？走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狭窄的田埂上。夏俞跟在靳路云身后半步，目光隔着草帽的边缘，悄悄地、认真地打量起前面那人的背影。宽肩，窄腰，步伐沉稳，连后颈被阳光晒成小麦色的皮肤纹理都清晰可见。
　　“路云阿哥！”
　　一个清脆的女声从后面传来。靳路云闻声停下脚步，转身去看。夏俞正走神，没料到他会突然停住，一个没收住步子，额头轻轻撞在了靳路云的身上。
　　靳路云只觉得被柔软地碰了一下，看到夏俞捂着额头，眼神有点茫然。他刚想开口，莫淳已经小跑着到了跟前。
　　“路云阿哥！” 莫淳先跟靳路云打了招呼，然后才转向夏俞，笑容灿烂，“阿俞也在啊！” 她很快又看向靳路云，语气带着点邀功的意味，“我跟管事的阿叔说好啦，换到你那组了！我采茶快，准保不给你拖后腿！”
　　靳路云没什么特别反应，只淡淡点了点头：“行，那走吧。”
　　莫淳立刻高高兴兴地走在了他身边。落在后面的夏俞看着两人并排的背影，几不可察地耸了下肩，没说什么，默默跟上。
　　靳路云带的那一组，新招的女工居多。姑娘们手脚麻利，采茶速度不慢，品质也把关严格，采下来的多是匀整的一芽一叶。
　　其中几个性格外向的姑娘，大约是看靳路云长得俊，又气质不凡，总有意无意地凑到他旁边那几垄茶树，一边采茶一边找话题跟他聊天，时不时传来清脆的笑声。
　　相比之下，夏俞那组就显得安静许多，多是些沉默干活的中年汉子或少年。夏俞环顾了一下自己周围埋头苦干的组员，目光不自觉抬起，越过两道田埂，落在了另一边的靳路云身上。
　　靳路云正被几个姑娘围着问东问西，心里那点礼貌性的耐心快要耗尽，面上虽还维持着基本的客气，眼神已透出些许疏离。他抬眼，恰好撞上夏俞望过来的视线。
　　几乎是下意识的，靳路云抬起手，远远地朝夏俞挥了一下，嘴角也勾起点笑意。然而，夏俞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没有回应他的招呼，也没有像往常那样微微点头示意，反而很快垂下了眼睫，专注地看着自己手下的茶树，仿佛刚才那一眼只是不经意地掠过。
　　靳路云挥到一半的手顿住了，心里莫名一空。他怎么了？
　　等到各组的第一批茶青需要送去集中验收时，靳路云拎起自己组里装满的茶篓，径直走到了夏俞身边。
　　“阿俞，你们组的茶青呢？我一起送过去。” 他语气如常。
　　“阿力哥已经送过去了。” 夏俞回答，声音平静，但没抬头看他。
　　靳路云心里那点不对劲的感觉更明显了。他仔细回想，自己今天……没做什么惹他不高兴的事吧？早上还帮他“解决”了白远星的纠缠呢。
　　中间休息时，靳路云让大家原地休息一会儿。不过还有几位想多挣点钱的嬢嬢不愿停手，依然在茶垄间忙碌。
　　夏俞这边，几个相熟的组员坐在树荫下闲聊。一个年纪稍长的阿哥用肩膀碰了碰夏俞，带着点玩笑的口吻问：“阿俞，暑假干了快两个月，你阿苏叔给你开多少工钱啊？”
　　他们组里几个年龄大的，经常这样逗夏俞，一半是玩笑，一半也确实好奇。大家都知道，夏俞的工钱不跟他们一起结，毕竟这片茶园现在的代管人就是他哥哥夏青了。
　　“要我说，阿青这孩子是真不容易，” 另一个汉子感慨道，“年纪轻轻，爹妈又去得早，就得一个人撑起……”
　　旁边的人赶紧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使眼色让他别往下说。气氛一时有些微妙。
　　靳路云正好拿着几块从嬢嬢那里分来的羊麦粑粑走过来，刚到近前，就发现刚才还热闹的闲聊声戛然而止。他跟这些人相处了这些天，也算熟了，便半开玩笑地打破沉默：“怎么我一来就不说了？该不是在说我坏话吧？”
　　那个叫阿力的年轻人反应快，连忙接话：“哪能呢！阿云，我们正说你呢，你在这儿还要待多久啊？家里不催你回去？”
　　靳路云拿着羊麦粑粑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自然，把其中一块塞到夏俞手里，语气平常：“大概……还有一两周吧。”
　　“家离这儿远吗？以后还回不回来看看？” 又有人问。
　　靳路云在夏俞身边盘腿坐下，掰了一小块粑粑放进嘴里，慢慢咀嚼着，似乎在斟酌措辞。最终，他只是对提问的人礼貌地笑了笑，没有给出确切的回答。
　　“看你这问的，” 旁边有人打圆场，语气里带着乡下人朴实的通透，“人家城里来的娃娃，日子过得滋润，来咱们这大山里体验体验生活就不错了，哪能总来受苦？”
　　大家附和着笑起来，话题也就转了方向。
　　靳路云没再参与他们的闲聊，他的注意力全在旁边沉默的夏俞身上。夏俞手里那块羊麦粑粑一口没动。
　　“不饿吗？” 靳路云压低声音，凑近了些，把自己手里掰下的一小块递到他唇边，“尝尝？挺香的。”
　　夏俞却把头扭向另一边，避开了。
　　靳路云这下确定了，夏俞确实在生气，而且很可能是生自己的气。可他到底哪里做错了？
　　“路云阿哥，你在这儿啊！” 莫淳清脆的声音响起，她拎着自己的水壶，很自然地一屁股坐在了靳路云的另一侧，“我阿妈给我灌的蜂蜜水，可甜了，你尝尝！” 说着，她拧开壶盖，倒了一点在杯盖里，递过来。
　　靳路云礼貌但疏离地摆摆手：“谢谢，不用了，我带了水。”
　　莫淳也不在意，嘻嘻一笑，自己仰头喝了。
　　“呦，阿淳，以前没见你这么殷勤给哪个阿哥送蜂蜜水啊！” 旁边的汉子们立刻起哄。
　　“就是！以前不都跟个小尾巴似的跟着阿俞跑嘛，现在怎么改跟着阿云跑了？”
　　莫淳被说得脸颊微红，但正是青春无畏的年纪，她一扬下巴，哼道：“要你们管！我想给谁喝就给谁喝，偏不给你们这些碎嘴子喝！”
　　“好好好，我们不稀罕！我们自己有！” 被怼的人也不恼，笑着举起自己的水壶。
　　靳路云没理会这些玩笑，他的心思全在身边的夏俞身上。看他一直低着头不说话，靳路云担心他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很自然地抬手，用手背贴了贴夏俞的额头。
　　温度正常，没有发烧。
　　夏俞被他突然的触碰惊得睫毛一颤，但依旧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
　　这沉默一直持续到下午收工。
　　两人并肩走在回家的田埂上，谁都没开口。走到通往村里的大路时，远远就看见一个身影朝这边跑来。
　　“阿俞！我来接你下班啦！” 白远星挥着手，脸上洋溢着笑容，仿佛上午那点不愉快早已烟消云散。
　　“你怎么来了？” 夏俞问，语气缓和了些。
　　“现在不晒了呀！” 白远星说着，很自然地就要走到夏俞的另一边，伸手想挽住他的胳膊。
　　然而，他胳膊刚抬起来，靳路云已经先一步出手，握住夏俞的小臂，将他轻轻往自己这边带了带，让夏俞走在了自己内侧，隔开了白远星。
　　“怎么了？” 白远星的手落了空，不满地看向靳路云。
　　靳路云一时也没想好合适的理由，总不能直说“我觉得你离他太近了不好”，索性就当没听见，目视前方，拉着夏俞继续走。
　　白远星不敢直接跟靳路云硬顶，只能憋着气，委屈地瞥了夏俞一眼。却发现夏俞只是面色平静地看着前方，任由靳路云拉着，没有任何表示。
　　一到家，白远星就嚷嚷着饿了。靳路云和夏俞下午吃过东西，还不觉得饿。
　　“阿俞，你帮我做点吃的嘛，我想吃你煮的面。” 白远星拉着夏俞的袖子摇晃。
　　靳路云在一旁听着，眉头拧起。他不想让夏俞被使唤，尤其还是被白远星使唤。他两步走过去，拎住白远星的后衣领，像拎小猫一样把他带向厨房。
　　“走，我给你煮。吃了就安静点，别打扰别人休息。” 他的语气不容拒绝。
　　白远星小声嘟囔着“不想吃你做的，就想吃阿俞做的”，但还是被“拎”走了。
　　或许是下午采茶累了，又或许是心里装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夏俞觉得格外疲惫。他在一楼快速冲了个澡，换上干净的睡衣，径直走进了靳路云的房间。
　　房间里还残留着靳路云常用的、某种清爽又带点木质气息的沐浴露味道。夏俞没有开大灯，只借着窗外透进的暮色，走到床边，掀开被子，一个大跨步爬了上去，把自己埋进蓬松的被褥里。
　　他拉高被子，忍不住低头，悄悄闻了闻被子上沾染的气息。和他自己用的沐浴露味道不同，这是一种更清爽、更沉静，甚至有点……让人安心的味道。
　　厨房里，靳路云动作麻利地给白远星煮了碗简单的清汤面，看着对方虽然嘴上嫌弃，但还是大口吃起来的样子，淡淡说了句：“吃完自己收拾，上楼早点睡。我们忙了一天，很累，别来吵。”
　　白远星嘴里塞着面条，含糊地“嗯”了一声。
　　靳路云这才松了口气。他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客厅，目光转向自己紧闭的房门，眼底的神色深了几分。
　　他放轻脚步走到房门口，小心翼翼地拧开门把手，推开一道缝隙。
　　房间里只开了一盏昏暗的床头小灯。暖黄的光晕下，他看见夏俞已经蜷缩在他的床上睡着了，只露出一小截乌黑的发顶和半张安静的侧脸。
　　靳路云在门口静静站了两秒，然后才走进去，尽量不发出声音。他从衣柜里拿出一套干净的换洗衣物，临出门前，又回头深深看了一眼床上那个将自己裹进他气息里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