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光无限》红辣酱

9、第 9 章

　　躺进被窝时，靳路云脊背下意识地绷紧了。相比第一次同床共枕时的陌生与试探，今夜空气里莫名浮动着一种更微妙的东西。他不太敢仔细去看身旁已阖眼的夏俞，一整晚都规规矩矩地平躺着，连呼吸都刻意放轻放缓，仿佛身边卧着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碰即碎的薄瓷。
　　晨光透过窗帘缝隙渗入时，靳路云醒了。身侧的位置是空的，他伸手探去，指尖触到一片尚存的、属于另一个人的微弱体温。客厅里寂静无声，他心下莫名一空：人呢？起这么早，去哪儿了？
　　正想着，门锁转动的声音伴着白远星咋咋呼呼的喊声一起撞了进来：“阿俞阿俞，我的破酥包呢？快给我！”
　　“先放桌上，别急。” 夏俞的声音随之响起，平稳如常。
　　靳路云走出房间，看见两人前一后进来。夏俞手里提着好几个油纸包，显然是刚买的早餐。他走过去，很自然地伸手接过。夏俞也极其顺手地递给他，动作流畅得像重复过无数次。
　　“我们买了破酥包，” 夏俞微微抬眸看他，晨光落在他眼底，漾出一点温和的波光，“有甜的火腿白糖馅，也有咸的鲜肉馅，你看看想吃哪个？”
　　靳路云收敛起刚醒时那点不易察觉的茫然，情绪缓和了些，问道：“怎么起这么早？” 两人同住这些日子，早已习惯了近乎同步的早起早睡，通常七点左右一同起身。可眼下看这情形，夏俞和白远星怕是五六点就出门了。而且他一向睡眠浅，夏俞起身时脚步得放得多轻，才能没惊动他分毫？
　　“还好，昨晚睡得也早。” 夏俞在餐桌旁坐下，开始分开那几个油纸包。白远星已经迫不及待地一手抓一个，左右开弓地大口吃起来。
　　靳路云在他对面坐下。夏俞拿起一个咸口和一个甜口的，同时递到他面前。他顿了顿，索性两只手都伸过去，一并接了过来：“我都要。”
　　他先咬了一口咸口的鲜肉破酥包。外皮酥松，层次分明，内馅是咸鲜适口的猪肉混合着细嫩的香菇丁，汁水丰盈。他眼睛亮了亮，看向夏俞，语气里带着真实的赞许：“嗯，猪肉的，很好吃。”
　　夏俞闻言，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那笑意很浅，却真切。“你再尝尝甜的，火腿的，也不错。”
　　靳路云依言咬了一口甜口的。咸甜交织的火腿丝与晶莹的白糖颗粒在口中化开，风味独特。他冲夏俞点点头，眼神都柔和下来：“好吃。”
　　“阿俞，有喝的吗？好噎啊。” 白远星吃得急，含糊不清地嚷道。
　　靳路云不等夏俞动作，直接起身去拿了茶壶和几个干净的杯子过来，放在桌上，然后看向白远星，语气平淡却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较劲：“你爸妈没教过你，自己的事情自己动手吗？”
　　白远星被问得一愣，眨眨眼，一脸理所当然：“没有啊……我阿妈平常都让我阿爸沏茶，说他沏的茶最好喝。”
　　靳路云看着他这理直气壮的模样，内心一阵无言。但他还是在给夏俞面前稳稳放下一杯热茶后，顺手也往白远星面前推了一杯。
　　夏俞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凑到唇边小抿一口，眉头微动，有些意外地看向靳路云——是温润的熟普。
　　靳路云对上他询问的目光，只是笑了笑，没说话，端起自己的那杯也喝了起来。
　　今天，白远星难得没再窝在房间里，而是跟着他们一同前往茶园。
　　他的存在感极强，一来便自然而然、甚至带着点赖皮的亲昵，牢牢占据了夏俞身边的位置。靳路云沉默地跟在两人身后，看着前面几乎贴在一起的背影，脸色已然不太好看。
　　在工具间领采茶篓时，白远星又缠着夏俞帮他系绑带。
　　靳路云站在几步开外，看着白远星背对着自己，双手搭在夏俞的肩膀上借力，脑袋还不时扭过来，朝他瞥来带着点得意和挑衅的眼神。而夏俞，只是面色如常地低着头，眼神专注地落在手中的绑带上，耐心地调整着松紧，仿佛对周围微妙的气氛毫无所觉。
　　茶园进入了最繁忙的大面积采摘阶段，为赶后天的截止期限，又新招了六十名采茶工。此刻，田间地头加起来有八十余人同时忙碌，人影穿梭，言语交错，一片热火朝天。
　　夏俞的目光穿过忙碌的人群，落在靳路云身上。作为小组负责人，他不停地在狭窄的田埂间往返，将一篓篓新采的茶青送去验收点。滇南午前的阳光已显威力，他额角的黑发被汗水濡湿，紧贴在皮肤上。
　　“休息一下吧。” 夏俞等在靳路云返回的必经之路上，抬手递给他一个杯子。
　　靳路云脚步一顿，目光落在杯子上——那是夏俞保温杯的杯盖，他平时当小茶杯用，因着洁癖，几乎从不让人碰。他接过来，仰头就喝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瞬间滑入喉咙，激得他动作一滞。好冰！是冰镇过的茶水，而且依然是那股熟悉又凛冽的生普味道。
　　看着靳路云微微蹙起的眉头，夏俞疑惑地看了看杯子里舒展的茶叶：“怎么了？”
　　“……很清甜，好喝。” 靳路云压下喉间的不适，说道。他知道夏俞习惯了这种强烈的口感，也清楚他自有分寸，便没多言。他将剩下的半杯也一饮而尽，然后很自然地接过夏俞手里的保温杯，将杯盖拧紧，拿在了自己手里，没有立刻归还。
　　于是，在两人并肩走回各自位置的那段路上，夏俞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悄悄瞟向靳路云手中那个属于自己的杯子。
　　直到看见靳路云将杯子和保温杯一起，仔细地放进他自己的背篓侧袋，夏俞才暗自松了口气——还好，只是代为保管，并非“没收”。
　　“阿俞，我渴死了！去喝口水马上回来！” 白远星嚷了一句，也不等夏俞回应，便自顾自朝着休息的凉棚跑去。
　　夏俞弯腰，拿起白远星随手丢在茶筐边的采茶篓，往里看了看。茶叶采得老嫩不一，长短不齐，甚至还夹着几片明显的老叶，按验收标准，最多只能算下品，需要重新挑拣。
　　靳路云也凑过来看了一眼，眉头微蹙。他伸手想接过茶篓：“我去找彩凤嬢嬢她们帮忙挑一下，兴许还能救回一些。”
　　“不用。” 夏俞摇摇头，拒绝了。请人挑拣既费时又需额外付工钱，为这点不合格的茶青，不值得。“这些……我让阿苏叔帮忙炒制一下，烘干后给他爸妈寄回去，就当是自家喝的口粮茶吧。”
　　一时间，两人看着那篓品相不佳的茶青，都沉默下来。有些未尽之言，在安静的空气中弥漫。
　　一直忙到中午收工，白远星都没再出现。等靳路云和夏俞拖着疲惫的步伐回到家，才发现他早就回来了，正四仰八叉地躺在二楼客厅的沙发上玩手机。
　　“阿星，中午想吃什么？” 夏俞仰头朝楼上问道，声音里带着劳作后的沙哑。
　　“不用啦！我回来路上买了小锅米线！给你带的那份在厨房灶台上，应该还温着，你快去吃吧！我先冲个澡，热死了！” 白远星的声音从二楼飘下来，带着一贯的散漫。
　　夏俞收回望向楼梯的目光，脸上紧绷的线条似乎柔和了一瞬。
　　靳路云闻言，默不作声地走进厨房，果然看到两个打包好的餐盒。他将米线倒进碗里，端出来放在自己和夏俞面前。
　　一上午高强度的劳作，消耗了大量体力，两人都累得饥肠辘辘。坐下后，谁也没力气再多说闲话，沉默地拿起筷子，埋头吸溜着酸辣开胃的米线。
　　夏俞饭量本就不大，吃了不到半碗，便放下了筷子，安静地坐在一旁等待。靳路云从碗沿上方看了他一眼，咽下口中的食物，道：“吃完先去洗澡吧，出了一身汗，黏着不舒服。”
　　夏俞点点头，这个提议很实际。两人都需要午休。“你吃完放着就行，一会儿我来收拾。” 他说完，便起身走向房间。
　　靳路云看着他略显单薄却挺直的背影消失在门后，慢慢也放下了筷子，突然就觉得碗里剩余的米线失去了吸引力。
　　等夏俞洗完澡，带着一身清爽的水汽和淡淡沐浴露香味出来时，发现餐桌已被收拾得干干净净，碗筷洗净沥干，整齐地归了位。
　　“我过一下。” 靳路云拿着换洗衣物站在浴室门口。
　　夏俞侧身让开，看着他走进去，门在身后关上。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门外静静地站了几秒钟，听着里面隐约传来的淅沥水声，才转身回到房间。
　　房间里，窗帘拉上了一半，光线有些朦胧。床上，两床薄被并排铺好，泾渭分明，却又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亲密。夏俞看着这个场景，心里某处悄然泛起一丝微澜，说不清道不明。
　　昨晚也是在这张床上睡的，但当时熄了灯，他又困得厉害，几乎是倒头就睡，根本没来得及感受什么。倒是今天清晨，他先醒来时，发现自己和靳路云是面对面侧躺着的。距离近得他能看清对方闭眼时浓密睫毛投下的淡淡阴影，能感受到那平稳悠长的呼吸轻轻拂过自己的额发。
　　在那样静谧的晨光里，他看着靳路云沉睡中毫无防备的侧脸，轮廓清晰，鼻梁挺直。鬼使神差地，他极慢、极轻地抬起手，指尖朝着那张脸的方向缓缓探去。就在即将触碰到那温热皮肤的前一瞬，他蓦地停住，像是被自己的举动惊醒，倏然收回了手，心跳莫名漏了一拍。随后，他极其小心地掀开被子下床，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出门前，他手扶在门把上，又回头深深地看了一眼床上依旧安睡的人。晨光勾勒出靳路云安静的睡颜，他暗自松了口气——还好，没吵醒他。
　　走到客厅时，窗外天空才刚泛起鱼肚白，蒙蒙亮。让他意外的是，白远星竟然也醒了，揉着眼睛从房间里晃出来。看见夏俞独自坐在客厅的矮凳上，端着一杯水小口喝着，白远星慢步蹭到他身边，带着刚醒的鼻音嘟囔：“阿俞，我饿了……我们一起去镇上买早饭吃吧？”
　　夏俞握着微温的杯壁，指尖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他其实心绪还有些纷乱，躺回去也睡不着了。闻言，他点了点头，声音平静：“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