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光无限》红辣酱

6、第 6 章

　　再回来时，夏俞看到靳路云背对着自己，呼吸均匀，似乎已经睡着。他放轻脚步，走到床边慢慢躺下。
　　白远星那边还在断断续续地发来消息，夏俞调暗屏幕亮度，快速回复了几句，才将手机放到枕边，闭上眼。
　　房间彻底陷入黑暗与寂静。不知过了多久，原本“睡着”的靳路云缓缓转过身，在朦胧的夜色中，目光落在夏俞沉静的侧脸上。他凝视片刻，然后极其缓慢地起身，俯身靠近，在极近的距离里，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弱天光，细细描摹少年熟睡中的眉眼轮廓。他看了很久。
　　夏俞醒来时，身边已经空了。他下床去洗漱，走进卫生间，看着自己那个深蓝色漱口杯旁边，多了一套崭新的、简约的黑色洗漱用具，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这种微妙的“同居”感，他还不大习惯。
　　靳路云一大早就被阿苏叫起来，去镇上拉新床板。他坐在阿苏那辆新三轮车的后斗里，身体随着颠簸的路面轻轻摇晃。
　　晨风扑面，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头顶是滇南独有的、仿佛触手可及的蓝天白云，朝阳将远山镀上一层金边。他的心情，竟也如这天气般，罕见地明朗起来。
　　“阿苏叔，这片茶区只产普洱吗？” 风声里，他提高声音问道。
　　阿苏一边开车，一边想了想，报出十几种茶的名字：“本地的大叶种啥茶都能做点，白茶、红茶都行！但就数普洱名气最大，销路最好，茶厂那边主要也做普洱的精加工和外销。”
　　靳路云来的路上，其实听高路提过这些。只是那时他满心抗拒，根本无心细听。
　　“哎，小靳，你见过阿俞他哥哥吗？叫夏青了，听说也在你们公司上班呢！” 阿苏闲聊道。
　　“我现在还在上学，不怎么去公司。” 靳路云如实回答。
　　“也是……那你这趟，算是公司派来的学习？” 阿苏有些不解。
　　“……算是家里让我来参加‘变形计’吧。” 靳路云难得开了个玩笑。
　　“啊？” 阿苏没太听懂这个时髦词，憨厚地笑了笑。
　　三轮车在一个建材店门口停下。阿苏跳下车去和店老板——他口中的“阿达叔”——热情地寒暄起来。靳路云很懂礼节，安静地站在三轮车旁等候，直到阿苏招手叫他过去。
　　“小靳，阿达叔说床板尺寸大了点，他一会儿直接用货车给咱送家去，这三轮拉不了。” 阿苏解释道。
　　“哦，好。” 靳路云点点头，心里却有点疑惑：尺寸难道不是提前商量好的吗？
　　“那你先把三轮骑回去充上电，我下午还得用车去镇上办点事。” 阿苏把钥匙递给他。
　　靳路云接过钥匙，看着那辆崭新的“坐骑”。他没开过三轮，但观察阿苏的操作，觉得似乎不难。
　　“小靳，你会骑不？” 阿苏这才想起，城里的孩子可能见都没见过这玩意儿。
　　“看着挺简单的。您看着，我试试？” 靳路云语气平静，眼里却有点跃跃欲试。
　　阿苏将信将疑，但还是点点头，把启动、换挡、刹车的要点快速说了一遍。
　　靳路云悟性很高，上手极快。他稳稳地将车启动，开出十几米，又平稳停下，然后从后视镜里对阿苏挥了挥手。一路虽颠簸，但他操控得当，竟也顺顺利利地把车开回了小别墅前。
　　给三轮车接上充电线，靳路云回到屋里。夏俞已经出门了，餐桌上摆着用纱罩盖好的早餐——一碗清粥，两个水煮蛋，一碟小菜。显然是给他留的。
　　他快速吃完，收拾好碗筷，便动身前往茶区。
　　走到采茶工集合的木屋准备穿装备时，却看见夏俞正盘腿坐在屋外的矮桌旁，独自品茶。清晨的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在他身上，宁静得像一幅画。
　　靳路云走过去，在他对面盘腿坐下。
　　夏俞抬眼看了看他，没说话，只是拿起一个干净的陶杯，不紧不慢地为他斟了一杯茶。
　　茶汤金黄透亮，入口依然是那股熟悉的、属于新生普洱的鲜爽与刺激感，带着山野的凛冽气息。
　　一杯茶喝完，夏俞起身，开始给自己系上茶篓。
　　“阿俞，” 靳路云也站起来，跟在他身后，随口问道，“你在这边采茶，有工钱吗？”
　　“有一点。阿苏叔会给我。” 夏俞回答得简单。
　　靳路云一时无言。那点钱，大概只够算作零花钱。“我看那边也有别的茶商在收茶青……” 他话说到一半，自己顿住了。
　　“这片茶区被整体承包了。” 夏俞头也不回，声音平淡，“采的茶，按规定只能交给承包商。”
　　“不好意思，” 靳路云立刻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懊恼，“脑子短路了。” 他跟在夏俞身后，暗自皱眉：真是昏了头，明明知道承包商就是自己父亲，刚才竟还冒出那种念头。
　　夏俞已经在一排茶树前停下，开始熟练地采摘。靳路云也不再说话，收敛心神，专注地投入到手头的工作中。
　　“小娃儿，今年多大了呀？” 一个带着浓郁乡音、和蔼的女声从旁边传来。
　　靳路云抬头，看见一位身着艳丽民族服饰、笑容淳朴的中年妇女正看着他。
　　“十七了。” 他礼貌地回答。
　　“还小嘛！你阿爸阿妈舍得让你出来打工呀？”
　　“嗯，家里让来这边生活一段时间，不算打工。”
　　“这样啊……叫啥名字？”
　　“靳路云。”
　　“阿云噶？叫我彩凤孃孃就好啦！” 妇女笑得更开了。
　　靳路云一边手下不停，一边和这位热情的彩凤孃孃聊着天，手里的动作竟也没慢下来多少。
　　上午的采茶工作告一段落，大家休息。靳路云坐到夏俞身边的树荫下，两人之间依旧是惯常的安静。幸好彩凤孃孃很快带着另外几位同样热情的妇女围了过来。
　　“来来，尝尝我从家带来的鲜花饼，自己做的！”
　　“我这有腌酸木瓜！”
　　“我带了煮苞谷（玉米）！”
　　几位孃孃七手八脚地把自家带来的各种小食摆到两个少年面前。
　　夏俞素来对吃食不太上心，一日三餐能维持基本需求即可，此刻看着这些零食，并没有伸手的意思。
　　靳路云看了夏俞一眼，又看看几位孃孃殷切期待的目光，率先拿起一块鲜花饼，咬了一口。酥皮掉渣，内馅香甜不腻，带着浓郁的玫瑰花香。
　　“嗯，好吃。” 他真诚地赞道。
　　彩凤孃孯又乐呵呵地把饼往夏俞面前递了递。夏俞这回没再完全拒绝，也拿起一小块，慢慢吃了。他吃东西很斯文，几乎不发出声音。
　　“好吃。” 他咽下后，也轻声说了一句。
　　几位孃孯更高兴了，又张罗着给他们倒了两杯温热的蜂蜜水。
　　夏俞接过其中一杯，浅尝一口，抬眼看向倒水的那位面容温婉的妇女：“谢谢云溪孃孃。”
　　白云溪是夏俞已故母亲白南星的发小，夏俞可以说是她看着长大的，两人之间自然比旁人更熟络亲近些。
　　“阿俞，太瘦了。” 白云溪心疼地看着他，“有时间常来孃孃家里吃饭，给你炖汤补补。”
　　“嗯，好。” 夏俞低声应了。
　　靳路云在一旁默默看着夏俞与几位长辈的互动，目光不自觉地又落回少年身上。夏俞是盘腿坐着的，尽管身高已有一米七几，但这样的坐姿，加上清瘦的骨架，在几位身形丰腴的孃孯和挺拔的靳路云衬托下，依旧显出一种未完全褪去的少年稚气，像个需要被照顾的孩子。
　　中午收工，验收茶叶时，夏俞照例等在旁边，直到靳路云的茶篓也被检查完。
　　师傅抓了一把靳路云采的茶青，看了看，点点头：“嗯，比昨天有进步。不过还是中品，多跟阿俞学学手法。”
　　“嗯。” 靳路云虚心接受。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返回住处的林间小路上。一上午没怎么交流，靳路云终究是没忍住。
　　“阿俞，中午想吃什么？”
　　“不知道。”
　　“你喜欢吃什么？我给你做。” 靳路云侧过头看他。
　　这句话终于让夏俞有了点反应。他停下脚步，有些意外地看向靳路云：“你会做饭？”
　　“会做几个家常菜。”
　　夏俞将信将疑，这个疑问一直持续到他们回到小别墅。然而，当靳路云系上阿苏留下的旧围裙，在厨房里利落地处理食材，不一会儿，诱人的香气便飘满整个屋子时，夏俞眼中的怀疑才渐渐散去。
　　他坐到餐桌前，看着摆上桌的、色泽红亮油润的红烧小排，翠绿的清炒时蔬，还有一盆撒了葱花的番茄蛋汤，很轻地说了一句：“很香。”
　　听到这难得的、主动的夸奖，靳路云眼底掠过一丝光亮。“那快尝尝！” 他有些急切地夹起一块裹满酱汁的小排，直接递到夏俞嘴边。
　　夏俞抬起眸子看了他一眼，身体微微后仰，同时拿起自己的碗，稳稳接住了那块排骨。
　　他细细品尝，酱汁浓郁，肉质酥烂入味。“很好吃。” 他咽下后，竟然主动问道，“这叫什么菜？”
　　看着他认真询问的样子，靳路云压下心头的雀跃，恢复平常语气：“红烧小排。”
　　“嗯，好吃。名字也好听。” 夏俞点点头，又问，“是你起的名字吗？”
　　“……你没吃过？” 靳路云有些诧异。
　　夏俞摇摇头。
　　靳路云又试探着问了几个常见家常菜的名字，什么鱼香肉丝、宫保鸡丁、糖醋里脊……夏俞竟然全都摇头，表示只听过，没吃过。
　　细问之下才知道，夏家兄弟都不擅厨艺。哥哥夏青了年纪轻轻就去茶厂做工，忙起来根本顾不上。夏俞自己则是对“吃”这件事兴致缺缺，在学校吃食堂，在家就随便煮碗面条或粥对付，从未费心钻研过。
　　“那我以后都做给你尝尝。” 靳路云脱口而出。
　　夏俞却摇了摇头：“太贵了。你说的这些菜，我买不起那些肉。”
　　靳路云不免惊讶。这个年代，还有吃不起肉的吗？而且看夏俞的穿着用度，虽然朴素，但绝不像生活极度拮据的样子。
　　后来他才明白，问题不在于“吃不起”，而在于夏俞根本“懒得出门”。为了口腹之欲专门跑去镇上买菜买肉，对他而言是项过于麻烦的“重任”。他宁愿将就，也不愿花费那个时间和精力。
　　了解到这一点后，靳路云没说什么。第二天，他就找阿苏商量，借来了他家那辆更旧、但还能用的备用三轮车。
　　从此，每天清晨，天刚蒙蒙亮，就能看到一个穿着简单T恤、身形挺拔的少年，熟练地骑着那辆吱呀作响的三轮车，穿过薄雾笼罩的村道，去往最近的集市。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音，和清晨的鸟鸣一起，成了那段日子里固定的背景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