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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一声停住,半寸回流 ...

  •   从那天起,阿帆安静得有些反常,放学后再不往家走,而是径直往江边去。一开始,他只是站在水线前,像往常那样发呆,看浑黄的水一波一波推向这座小城。但渐渐地,他盯着水的时间越来越长,有时站在码头边一个多小时,不动一下。

      直到某个初春的黄昏。
      那天江水退得很低,露出一段滑腻的青石滩。石头被江水磨得发光,踏上去像踩在冰皮上。

      阿帆忽然想起三花猫消失前的那个下午。天也是这么灰,猫蹲在他脚边,尾巴尖扫过他的小腿,帶着潮潮的暖意,就像老城区楼下冒出来的热水汽。

      他也不知道为何,那一瞬间心里突然升起一个念头,一种几乎冲动到无法克制的力量。他盯着江心,轻声说:“停!”

      奇迹发生了。
      江面先是微微一抖,然后就不动了。浪头保持着快要拍散的弧度,浮标停在半截水上不再点头,货船被定住,船尾拖出的浪也收在原地,只剩下一圈圈死在那里的泡沫。

      岸上却还是原来的声音和动作。码头很乱,板车碾过水渍,塑料袋贴在地上撕都撕不开,小贩的吆喝,搅拌机的闷响,谁的声都压过谁,似乎没有人抬头看江一眼。

      阿舟屏住气,又吐出两个字:“回去。”

      于是江水开始倒退。

      不是表面那种被风吹乱的倒卷,而是整条水路都开始逝行,船往上游退,尾部刚散开的浪花又聚了回来,漂远的方便面桶、塑料瓶顺着原路退回岸边。江水和江水承载的一切开始西流。

      就连江底的泥沙,都被这股逆流搅得翻涌起来,原本沉在水下的碎木头、破渔网,还有阿帆小时候丢下去的玻璃弹珠,都跟着水流往上浮,一点点露出水面,像是江水在把藏了多年的东西,一件件还给岸上的人。

      就在这退回来的水声里,他听见了一些原本不该在这个时间出现的声音。

      一声细细的猫叫,从江心的水纹里传来;紧接着,蒲扇搅着风的声音,听到一声“阿帆”,像是他爷爷喊他回屋的声音,还带着夏夜的余温;又有熟悉的父亲洪亮的号子声;还有一个抽抽噎噎的小孩,在江边哭得上不来气,那是很久以前的自己。

      有一晚,他兴冲冲翻到我家,他说江会听他的话。
      第二天,我们并肩站在江水前,他当着我的面轻轻说了一声“停”。

      他说这话的时候,睫毛上沾了点江风卷来的细沙,我伸手想帮他拂掉,手抬到一半又缩了回去。那天的黄昏来得比往常更早,江面上的雾霭漫上来,把远处的塔吊和船影都揉成了模糊的一团。他忽然哼起一段不成调的曲子,像是奶奶哼过的童谣,又像是江水拍打石阶的声响。我问他哼的是什么,他摇摇头,只说,是松花江在说话。

      什么也没发生,江流照旧,又急又重。

      那天之后他更执拗了,每天拉着我去看江,而且揣着一块从江边捡的鹅卵石来,攥到石头发热、掌心磨出红痕,才对着江水开口。他说,石头是江的耳朵,带着它,江就能听清他的话。

      我攥着那块鹅卵石,指尖硌着石面上被江水磨出的浅痕,忽然有些发慌。风卷着码头的鱼腥气扑过来,阿帆的棉服衣角被吹得掀起来,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秋衣。

      他没看我,目光依旧黏在江面上,浑浊的水流正卷着一片落叶往东淌,快得像是在逃。“它今天不听话,”他声音很轻,带着点说不清的怅惘,“可能是城里太吵了,吵得它听不见我说话。”

      我张了张嘴,想劝他别再等了,天快黑了,奶奶该喊他回家吃饭了。可话到嘴边,又被江风咽了回去。我忽然想起他说过的,要带着鱼和船,顺着江水往西走,去看那座云雾里的神山。

      那天我们在江边站到最后一丝天光被吞进江里,远处的塔吊亮起点点灯火,像落在江面的星。他终于收回目光,冲我笑了笑,那是我见过他最亮的一个笑,像被风吹散的雾,轻得抓不住。

      “明天再来吧。”他说。

      我点点头,把那块鹅卵石攥得更紧了些,石面的温度浸进掌心,暖融融的。

      我们沿着石阶往上走,他的脚步声落在后面,轻轻的,像怕惊动了什么。走到坡顶的时候,他忽然停住脚步,回头望了一眼。江面上的雾正漫上来,把整条江罩进一片白茫茫里,像是要把所有的秘密都藏起来。

      我也跟着回头。
      那一刻,我好像看见,江心里的浪头,悄悄往回退了一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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