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水倒流》平凡的小何

3、山若有浪，便向西行

　　五年级那年春天，家乡正经历一场巨变。老楼拆，新楼起，政府征用了我们的土地建起了沿江公园。高楼大厦从江心岛冒出来，像从水下升起的巨兽的脊骨；塔吊的铁臂横过半个天空，尘土和汽笛声把整座城市卷进一个即将提速的轰鸣之中。

　　可阿帆的世界，只剩下了一条松花江。

　　他在课本上画江水，画出来的不是波浪，而是缠在一起的线，一道又一道，像纠缠不清的命运。他后来不画了，只盯着江看。从放学看到天黑，从江对岸的灯一点点亮起，浑黄的江水暗下去，拖着碎掉的灯影往下游漂，一直到江风把他奶奶的喊声吹来。

　　阿帆盯着眼前的山脊和江面，说：“你觉得，如果这些山会动，会不会真的像水一样，有方向？”我说：“不知道，但山峰如果起伏，或许会很像江水的波涛。”

　　那之后，我们依旧常常在放学后往江边走。只是天气一天比一天凉，山上的树叶开始落，江风也变得更硬。到了冬天，我们站在江边时，望着已经结冰的江，已经得缩着脖子挡风。

　　那天放学也是这样。江风刮得人耳朵发疼，岸边摊贩在收摊，塑料布被风扯得哞啦啦响，江面上只剩几盏散开的灯影。新修的大坝立在江边站着，脚下的老码头还是原来的样子；江面上有冬捕的船，船上的人影在薄雾里晃动，像皮影戏，偶尔传来一两声模糊的吆喝，随即被江风撕碎。

　　他忽然认真地看着我，
　　“你有什么想见的人，想知道的事，或者想做的吗？”我想了想，说：“以前倒没什么特别想知道的。现在的愿望就是快点长大，去更大的城市，去看海、看别的山和草原。”

　　阿帆沉默了一会儿，缩了缩脖子，把手插进棉服口袋里，说：“我也是想走一趟。只不过，我想沿江水往西走。”

　　他盯着江心，慢慢说：“带着船、浮标，所有的鱼，带着松花江，还有水里流过的所有时间，甚至忘川河上的亡灵，一起往西去。”

　　“怎么可能？”

　　“你怎么晓得不可能。”

　　“大海呢？太平洋不东流吗？怎么往西？至少不是所有的水都行。”

　　阿帆笑了笑，“你说得有道理。听说松花江的源头是一座神山，山上的天池云雾缭绕，雨后初晴的蓝水映衬着山影，如镜中倒映般鲜活。我想去看看。”

　　我们站在风口上，汗被吹得有些发凉。背后的路蜿蜒回树林里，几乎一下就看不见了。江风的味道混杂着鱼腥、柴油和饭菜香，那是我记忆里那个年代最明显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