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毒》揽茝乌鸦

9、殿闲谈暗涌藏风波 苍茫云

　　苍茫云海翻涌处，三千瑶宫塌了半数。放眼望去，玉阶断裂，金顶倾颓，扎成筛漏的尸体横七竖八倒了一地，血早已流干。偌大一片废墟，除了两道走动的人影，竟再无半个活物。

　　其中一人木讷的脸上，少见地浮起一丝后怕——正是先前与符一分开的青泱。

　　他回到上界，本想将血海之事禀报尊主，可到地方寻了一圈，却不见尊主踪影。事关楚肆池，他不敢耽搁，打探到尊主去了天族地界，便马不停蹄地赶了过来。

　　只是来得不巧——正赶上尊主大开杀戒。

　　回想起方才那挟劈山截海之势的万千箭雨，他脸色刷地一下又白了。那些人临死之际的痛苦哀嚎，仿佛犹在耳边。

　　那人一身广袖长袍，手里闲闲地拎着把黑身长弓。举止间瞧不出半分杀伐之气，反倒透着一股子漫不经心的懒散——仿佛方才那场屠戮，不过是他闲来无事活动筋骨的消遣。青泱跟在他身后，几番欲言又止，却终究不敢开口。

　　“有话与我说？”那人嗓音不轻不重，头也不回道。

　　青泱像是被针扎了一下似的一个激灵，低头回道：“……尊主，楚肆池已经不在血海了。”

　　男人听了只淡声道：“嗯，我知道。”

　　青泱揣摩着，生怕这时候说错话自己下场变得和那些人一样：“符一去了人间雍州雾隐门守着灵爻池，不会出什么大问题。”

　　岂料尊主听了这话，平静道：“符一不会回来了。”

　　青泱脑袋空了一瞬，没明白尊主的意思。

　　“他死了”，那人收了长弓，语气隐隐掺杂着无可奈何，青泱只觉自己耳边起了雾气，蒙得他听人说话都觉着模模糊糊：“要怪就怪他自己，养不熟、留不住。”

　　“遣人将这里收拾干净，天族也该到换血的时候了。”

　　一语落地，薄雾翻涌，待雾气散尽时，原地已空无一人，徒留青泱呆愣在原地。

　　洛雨的情况先前楚肆池看过了——被附身后魂魄不稳，楚肆池渡了些灵力，但好像是输的有些多了，又因两者灵质相差甚远导致洛雨一直昏迷着，但无大碍，权当是睡一觉，而且……就这血肉横飞的场景，洛雨还是别睁开眼睛得好。

　　应尘停告诉洛风带着他去清悠峰修养，让二人有时间收拾收拾留在外门的东西搬到清悠峰。

　　符一不能就这么晾着，应尘停遣了几个弟子来收敛。

　　楚肆池看着和洛风洛雨一样穿着月白色弟子袍的一堆弟子来回忙活，道：“我今日还能出雾隐门了吗？”

　　应尘停默然片刻，面上那表情，端的是一言难尽：“不能，你走了我怎么让潭族首从我师弟身体里出来？”

　　“我开个玩笑，但我待在这想来会给你惹麻烦。”

　　上一个麻烦刚还在地上躺着呢，只要他不回血海，怕是会来千千万万个符一。

　　应尘停拍胸脯道：“我会把护山结界打开，放心住便是。”

　　“对了”，楚肆池顿了顿道，“有一事须得说与你听——此人原本来意并非为我，而是为贵门灵爻池中的人。”

　　楚肆池语气里带着几分好奇：“他说灵爻池中镇着的那个人，与我有血海深仇。你可知那是什么人物？”

　　应尘停防备道：“你想干嘛？”

　　他摆摆手，神色坦然，见应尘停如此紧张不由轻笑：“别多想，我只是想接触那些与过去有关的人事，想着能不能找回些前尘，仅此而已。”

　　“方才那人是如何说的？”

　　楚肆池回忆道：“说我杀他满门，灭他全族。”

　　应尘停：“大差不差吧。”

　　“差在哪？”

　　“那人是上界九尾神族最后的血脉了，传闻你不仅杀他满门灭他全族，还将他的族人尽数吞入腹中。”

　　楚肆池猛然睁大眼睛，他生了双狐狸眼，当下却圆圆的。

　　他不可置信：“能吃？？？”

　　应尘停点头。

　　九尾神族，不像寻常狐妖需得勤修苦练才能生出九尾，他们生来就有，现如今存于世间的九尾狐除了上界仅存的血脉，其余都是后天修来的。

　　三界之中最不缺的就是灵物，最稀缺的也是灵物，有活气的都算灵物，稀不稀缺主要看品质，像天生的九尾就比后天修炼的九尾稀缺，吃了后不论是对修为、境界、还是强淬神识，增益都比后天修炼的九尾狐要好上不少。

　　但越稀缺的灵物，也越不是吃素的，九尾神族得天道庇护，族中后辈就没有资质不好的，最次也是个飞升境。

　　这种食灵物提升修为的行为，三界都很常见，只不过是人吃虎、虎吃羊、羊吃草，大部分都是吃比自己弱的，更没有同类相食的事。

　　楚肆池疑道：“那我当时为什么没有连那人一块杀了？”

　　应尘停回道：“众说纷纭，坊间什么原因都有。”

　　楚肆池：“比如？”

　　应尘停回想了下，道：“比如说传闻你二人原是旧友，你对他留有情面所以才没对他赶尽杀绝，也有说你曾承他恩惠，还有最扯的”他神神秘秘道：“说你二人有私情。”

　　楚肆池浑身不自在起来，表情一言难尽，但也不由追问：“我还做过什么事儿？”

　　“都说你共灭了七族，那七族均无一例外，从三万年前就已经绝迹了，到现在都没人见过。”

　　“那其余六族都是什么？”

　　“九尾还留了一个人，不算在这七族里。”应尘停朝殿外望了一眼，也不知在看什么，很快便收回视线，“七族分别是龙、凤、青耕、夫诸、婴勺、六首蛟，还有长蛇。”

　　楚肆池难以置信：“这些我也吃了？？”

　　“嗯，已经被编成话本子了。”应尘停顿了顿：“你的故事讲出来，能止小儿夜啼。”他又试探着问：“你……想起来什么了吗？”

　　楚肆池呆了半响，仿佛当真在认真回忆。

　　良久，他道：“好像没有。”
　　不过三万年前他好像很饿啊……

　　应尘停宽慰道：“无事，那都是过去的事儿了，想不起来也没什么。”其实怎么看都是别想起来比较好，万一您老人家哪个事儿不舒心在乱世心起，上界也不知道还能不能抗住。

　　许是当年潭族首的囚阵经三万年的磨损，终于是撑不住了才让楚肆池跑了出来，也不知修修还能不能用了。

　　“关于血海那囚阵你都知道多少？”他突然想起来这么个事儿，当时洛风洛雨困在阵中，若不是自己撞见怕是已成那妖兽的盘中餐了。

　　妖兽还和他一道来了雾隐门，但被留在了山门口，也不知道现在还在不在。

　　但说是囚阵，他也没感觉怎么着他啊？

　　“传闻是潭族首为镇邪物布下的。”

　　除了囚阵的事儿，应尘停说的这些人尽皆知，楚肆池下山随便找个酒楼茶馆喝口茶，那里面讲书的就能讲得头头是道。

　　但就是这囚阵，他瞒不了。

　　人家就是从血海里走出来的，怎么瞒？？

　　应尘停也想话留三分，但留哪三分才能不让楚肆池察觉继而与他生嫌细呢？

　　怕生嫌细倒不是说想拉拢楚肆池和他靠近乎之类的，邪魔生出灵智难得，更何况还是曾血洗上界升仙台的祖宗，他不过一个人间化神境掌门，当然是能不得罪就不得罪啊。

　　虽说从前的楚肆池恶贯满盈臭名昭著……其实连名字都没有，但现在这个失忆的却是个好心肠的，他赌的就是这人现在没坏心眼子，至于以后……管他呢！眼下他只想把师弟治好，再把两尊大神请出去，以后如何就交给上界那群人吧。

　　想到此处，干脆一股脑把知道的全倒出来了：“囚阵这事儿没多少人知道，知道的也都是各个势力数得上号的人物，不广而告之，是怕其中有心怀不轨之人借机利用是一个原因，另一个原因便是上界的东君。”

　　楚肆池听得认真，手肘支着桌面拖着下颚——这殿中本是有椅子的，两侧各六把与他先前坐着的材质一般无二，眼下他随便找了一个坐下听应尘停讲，他回头看靠着石柱的潭元卿，问道：“他已经睡很久了，真没问题吗？”

　　应尘停也随便找了一个坐，就在楚肆池旁边，道：“不必担忧，他二人神识互换需要时间，这种情况经常发生，有次正审着人呢当着人面睡着了，那人当时以为师弟是看不起他，气得破口大骂一直喊到潭族首醒过来。”

　　楚肆池好奇：“后来呢？”

　　应尘停一摊手：“碍于当时那人嘴里的话很重要，潭族首就没动手，过后可能是忘了，就没提过。”

　　“言归正传，第一个原因没什么好解释的，第二个需从三万年前说起——传闻你于升仙台身死道消，但有些人却不这么认为，到处搜寻你的下落，就这么过了一百年，当众人都要相信你真的死了时，你本尊却在血海现身了……”

　　当时人间各个势力空前和谐，几百位渡劫期往上的修者聚在血海外，本以为楚肆池如今躲在血海定是百年前旧伤未愈在此休养生息，众人合力必定将其拿下，谁料到了地方竟没有一个人能靠近血海半步。

　　整个血海之上笼罩着两股截然不同的威压，随着空中两道人影交手间，周遭空间都有些扭曲 ，互相撕咬恨不得把对方吞并。